自从任子辉在例会上,展露了他那堪称恐怖的记忆力之后,综合一处的同事们,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鄙夷和轻视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和警惕。
他们不再把他当成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而是看作一个深藏不露的潜在竞争对手。
处长张文远,更是连续好几天没再找过他的麻烦。
办公室的氛围,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期。
任子辉乐得清闲,他继续像一块海绵一样,埋头在故纸堆里,疯狂地吸收着养分,迅速地构建着自己对这个全新战场的认知。
然而,这份平静,在周五的下午,被一声突如其来的咆哮,彻底撕碎了。
“张文远!你给我滚进来!”
咆哮声,来自省委秘书长李长青的办公室,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
综合一处的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吓得一个激灵。
张文远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几分钟后,他又连滚带爬地冲了回来,脸上已经没了半点血色,像是刚被判了死刑。
“出大事了!”
他一开口,声音都在发抖。
“叶……叶书记把咱们写的稿子,给摔了!”
轰!
整个办公室,像是被扔进了一颗炸弹。
所有人都傻眼了。
摔稿子?
在省委办公厅,这可是天塌下来一样的大事!
这不仅意味着稿子写得烂到了极点,更意味着,写稿子的人,已经彻底失去了领导的信任!
“怎么……怎么会这样?”副处长孙渺也慌了神,“那篇稿子不是小李主笔,我们集体讨论了好几遍的吗?怎么会……”
那个被点到名的北大博士生小李,此刻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纸。
“我……我也不知道啊!稿子是严格按照去年的模板写的,四平八稳,不可能出错的啊!”
“模板?模板!”张文远听到这两个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叶书记最恨的就是模板!他要的是能解决问题的干货!不是你们这些之乎者也的空话套话!”
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原来,今天下午三点,省里要紧急召开一个“全省防汛工作电视电话会议”。
汉江即将进入汛期,而根据气象部门的预测,今年的降雨量,可能是五十年一遇的级别。
形势,极其严峻。
叶正国作为省委一把手,要在这个会议上做动员讲话。
这篇讲话稿,就是综合一处耗费了三天心血写出来的。
可没想到,在会议开始前不到三个小时,直接被叶书记给毙了!
“原因!书记到底为什么发火?”孙渺急着问道。
“还能是为什么!”张文远把手里的稿子狠狠摔在桌上,“书记说,这篇稿子,从头到尾都是官话、套话、空话!什么‘提高认识’、‘加强领导’、‘落实责任’,全是虚的!”
“书记要的是,具体的打法!人员怎么部署?物资怎么调配?险工险段怎么处理?出了事,谁来负责?我们的稿子里,一个字都没提!”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群平时眼高于顶的“学院派”高材生,此刻全都低下了头,像一群斗败了的公鸡。
他们写惯了锦上添花、歌功颂德的文章,对于这种真刀真枪、需要解决实际问题的“战斗檄文”,他们根本无从下笔。
“那……那现在怎么办?”小李颤抖着声音问道,“离会议开始,只剩下不到两个小时了!”
“怎么办?我他妈怎么知道怎么办!”张文远彻底失态了,指着小李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不是北大博士吗?你不是笔杆子吗?现在让你写,你给我写啊!”
小李被骂得眼圈都红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重写?
两个小时,写一篇让省委书记满意的、关于全省防汛部署的重量级讲话稿?
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不仅需要极高的文字功底,更需要对全省水利系统、地理环境、兵力部署有着极其深刻的了解!
在座的各位,谁有这个能力?
没有!一个都没有!
办公室里的气氛,凝重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绝望和恐惧。
他们知道,这次综合一处,要栽一个天大的跟头了。
就在这时——
一个平静而又坚定的声音,从角落里响了起来。
“处长,如果信得过我,让我来试试吧。”
所有人猛地回头。
只见任子辉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
张文远愣住了,他看着这个自己一直想方设法排挤的新人,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
“你?”孙渺第一个发出了质疑的声音,语气里充满了不屑,“任子辉,你别在这儿添乱了!你知道这是什么稿子吗?这是叶书记的讲话稿!写砸了,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就是!你一个当兵的,懂什么叫写材料?”
“别以为记了几个数据就了不起了,写稿子靠的是理论功底,不是死记硬背!”
“学院派”和“本土派”在此刻,竟然空前地团结一致,纷纷对任子奇发起了嘲讽。
他们绝不相信,一个转业军人,能完成他们这群“笔杆子”都完成不了的任务。
整个办公厅的最高领导,省委秘书长李长青,此刻也闻讯赶了过来。
他看着乱成一锅粥的办公室,脸色铁青。
“吵什么吵!还有没有一点规矩!”他怒喝一声,“张文远,稿子到底谁来写?!”
张文远满头大汗,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李长青看着这群平时自诩精英,关键时刻却集体掉链子的手下,气得心口都在疼。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那个唯一还站着的、身姿笔挺的年轻人身上。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在走廊里罚站三个小时,却依然稳如泰山的任子辉。
他的心里,忽然有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就在这时,任子辉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李秘书长,张处长。”
“在部队,我曾经担任过集团军的作战参谋,参与制定过三次大规模的抗洪抢险预案。”
“对于汉江流域的水文特点和兵力布防,我,有研究。”
“我申请,由我来主笔,完成这次的讲话稿。”
众人在看笑话,认为他自寻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