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破旧的桑塔纳公车在刘家村村委会门口停下时,发动机发出一声类似于老牛喘息的怪叫,终于熄了火。
林辰推门下车,一股夹杂着猪粪味和劣质烟草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林主任,这……这阵仗不对啊。”
老马跟在后面,腿肚子有点转筋,脸色煞白。
村委会大院里,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冷清。反而停满了摩托车,七八个光着膀子、满身横肉的壮汉正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眼神不善地盯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那眼神,跟盯着两只待宰的羔羊没什么两样。
“既来之,则安之。”
林辰整理了一下衣领,神色淡然,甚至还有闲心拍了拍袖口上的灰尘。
他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吞了一颗福伯准备的“特效解酒丸”,别说这村里的土烧,就是喝工业酒精,他今天也能站着走出去。
推开村委会会议室的大门,一股浓烈的酒气差点把人顶个跟头。
屋里乌烟瘴气,一张巨大的圆桌摆在正中央,桌上摆满了油腻腻的猪头肉、烧鸡,还有几个没贴标签的塑料大桶。
坐在主位上的那个男人,脖子上挂着手指粗的金链子,满脸横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
刘家村村支书,刘大富。
看到林辰进来,刘大富连屁股都没抬一下,依旧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两个油光锃亮的核桃。
“哟,稀客啊。”
刘大富斜眼瞥了林辰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这不是咱们乡新上任的林大主任吗?听说你在乡里威风得很,连赵刚都被你搞下去了?”
周围的一圈陪客立马发出了一阵哄笑,眼神里充满了挑衅。
“刘书记过奖了。”
林辰拉开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无视了周围那些要把人吃了的目光。
“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乡里财政紧张,我是来收那一百二十万欠款的。”
“钱?”
刘大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盘子乱跳。
“林主任,你这刚上任不懂规矩啊。”
“进了我刘家村的门,不谈公事,只谈交情。”
他抓起桌上的那个塑料大桶,咕咚咕咚倒满了一大碗白酒。那碗是那种以前农村用来吃饭的大海碗,一碗少说也有半斤。
酒液浑浊,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辣味,显然是度数极高的自酿土烧。
“想拿钱?行啊。”
刘大富指了指面前那一排整整齐齐的三个大海碗。
“这是咱们村的规矩,进门三碗酒,喝了就是兄弟,钱的事好商量。”
“要是不喝……”
他把玩核桃的手猛地一停,眼里凶光毕露。
“那就是看不起我刘大富,看不起咱们刘家村的一千多口老少爷们!”
“到时候别说钱拿不走,恐怕连这道门,你们都走不出去!”
随着他话音落下,屋里那几个壮汉“呼啦”一下站了起来,有意无意地堵住了门口。
老马吓得浑身哆嗦,赶紧拽林辰的袖子。
“林主任,这酒不能喝啊!这是那种六十多度的闷倒驴,三碗下去是要出人命的!”
“他们这是故意整你,想把你灌醉了拍丑照,到时候发到县里,你这前途就毁了!”
刘大富听了,得意地大笑起来。
“怎么?林主任这是怕了?”
“要是怕了也行,跪地上磕三个响头,叫声爷,我就当这事没发生过,让你们全须全尾地滚回去。”
他笃定林辰不敢喝。
这种刚出校门没几年的小白脸干部,平时喝点啤酒都脸红,哪见过这种阵仗?
这就是下马威,要把林辰的尊严踩在脚底下摩擦。
林辰看着那三碗酒,又看了看一脸嚣张的刘大富,突然笑了。
他伸手按住了想要上来挡酒的老马。
“马叔,退后。”
林辰站起身,解开了衬衫的第一颗扣子,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高端晚宴。
“既然刘书记这么热情,我要是不喝,岂不是不识抬举?”
“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
林辰端起第一碗酒,目光如刀,直刺刘大富。
“我喝了这三碗,钱要是还没着落,那刘书记这脸,可就没地方搁了。”
“喝完再说!”刘大富不屑地哼了一声,“能不能站着说完话还不一定呢。”
林辰二话不说,仰头就灌。
咕咚、咕咚。
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像是一条火线烧进了胃里。但在解酒丸的作用下,这股灼烧感瞬间就被化解,只剩下淡淡的水味。
第一碗,空了。
林辰把碗底朝下一亮,滴酒未剩。
周围的哄笑声小了一些,刘大富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是第二碗。
林辰连气都没换,依旧是一饮而尽。
这一次,屋里安静了。那几个壮汉面面相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可是高度土烧啊!平时他们自己喝,这一碗下去也得晕半天,这小子是喝水呢?
“还有这最后一碗。”
林辰端起第三碗酒,脸上不仅没有一丝醉意,反而泛起了一层健康的红晕,眼神愈发清明锐利。
咕咚!
随着喉结的最后一次滚动,第三碗酒也见了底。
“啪!”
林辰把空碗重重地摔在桌上,碎片四溅,吓得刘大富猛地一哆嗦。
一斤半高度白酒,前后不到两分钟,全部下肚。
林辰依旧稳稳当当地站着,身形连晃都没晃一下。
他扯过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然后抓起那个塑料酒桶。
哗啦啦。
又倒满了一碗酒。
那浓烈的酒香在空气中弥漫,此刻却让人感到一阵胆寒。
刘大富看着林辰那双冷得像冰一样的眼睛,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小子……有点邪门。
“刘书记,咱们礼尚往来。”
林辰端起那碗酒,一步步走到刘大富面前,酒液在碗里微微晃动,却没有洒出一滴。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土皇帝,身上的气势陡然爆发,竟然压得刘大富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喝了三碗,那是给刘家村面子。”
“现在轮到你了。”
林辰把酒碗往刘大富面前一推,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这碗酒,是代表乡党委、代表县委敬你的。”
“这一百二十万是国家的钱,是老百姓的血汗钱。”
“你刘书记要是不喝,那就是不给乡里台阶下,就是看不起县委的领导。”
“这顶帽子扣下来,刘书记,你那点后台,恐怕接不住吧?”
刘大富的脸瞬间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这哪里是敬酒?
这分明就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
喝?这可是一斤半后的又一碗,喝下去不死也得残。
不喝?林辰刚才那话已经把路堵死了,这要是传出去,他在县里的那些关系恐怕第一时间就会跟他撇清关系。
“林辰,你……你别太过分!”
刘大富咬着牙,手哆哆嗦嗦地去摸桌子底下的酒瓶子,想耍横。
“过分?”
林辰眼神一凛,猛地往前踏了一步,那股子从豪门里带出来的威压,混合着酒气,像一座大山一样压了过去。
“怎么?刘书记这是敬酒不吃,想吃罚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