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郊别墅的夜色并未随着深夜的来临褪去半分寒凉,江秉坤依旧坐在那张冰冷的真皮沙发上,指尖残留着香烟熄灭后的淡淡余温,鼻腔里那股令人作呕的烟味尚未完全散尽。
窗外的山影依旧沉默,像是一尊亘古不变的石像,静静俯瞰着这座藏满秘密与算计的空旷宅邸。他没有起身,也没有任何动作,就那样保持着闭目养神的姿态,可脑海里翻涌的,却不再是资本帝国的继承布局,不再是远在国外的妻儿,也不再是那些逢场作戏的酒局与虚伪的周旋。
画面不受控制地倒退,倒退到数年前那个阳光刺眼的午后,倒退到那个抱着厚厚一沓设计文案与时尚杂志、穿梭在城市写字楼之间的身影——梦瑶。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天,他的车恰好停在文创园区附近,原本只是为了避开一场不必要的应酬,却意外撞见了她人生里,最狼狈、最炙热、也最破碎的一幕。
那时的梦瑶,刚刚走出大学校门,没有深厚的家世背景,没有四通八达的人脉,更没有一笔可以支撑梦想的启动资金。她有的,只是一腔孤勇,一脑子天马行空却又贴合市场的创意,以及怀里紧紧抱着的、被她视若珍宝的设计稿与厚厚一摞国内外顶尖时尚杂志。
她不是随便投递简历,而是一家一家杂志社跑,一家一家登门自荐。从规模最小的生活类期刊,到业内小有名气的时尚月刊,她几乎跑遍了整座城市所有与设计、时尚相关的编辑部。脚上的小白鞋早已磨出痕迹,怀里的纸张被反复翻阅得边角卷起,可她的眼睛里,始终亮着一种名为“梦想”的光,干净、热烈,不知疲倦。
而她最终走到的那扇门前,是当时在业内刚刚站稳脚跟、却背靠资本势力的北方杂志。
那是她跑过的所有杂志社里,最接近她心中理想平台的地方,也是她寄予希望最大的一次。
江秉坤的记忆,在此刻变得异常清晰。他甚至能回忆起那栋写字楼的模样,米白色的外墙,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电梯口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挂着被生活打磨后的麻木与疲惫。只有梦瑶,像一股不合时宜的清风,抱着她的梦想,小心翼翼又无比坚定地踏入了那扇写着“北方杂志编辑部”的门。
前台通报后,她被领进了主编办公室。
那间办公室不算极大,却装修得极具格调,落地书架上摆满了海内外知名的时尚刊物,真皮办公椅宽大而舒适,阳光从侧面的窗户洒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一道明亮的光带。
而坐在那张宽大办公桌后的主编,是一个早已被名利场磨平棱角、看透行业规则的中年男人。
他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站在办公桌前的梦瑶,只是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双手随意地交叉搭在小腹位置,眼神散漫地落在窗外,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直到梦瑶轻轻开口,轻声说了一句“主编您好,我是来面试时尚编辑岗位的梦瑶”,那男人才缓缓收回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目光淡淡扫过她怀里紧紧抱着的设计稿与杂志,扫过她洗得干净却略显朴素的衣着,扫过她眼底藏不住的紧张与期待,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轻视,却也没有认可,更像是在看一只刚刚破茧、试图飞向天空,却不知道前方风雨有多残酷的幼蝶。
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怀揣着最纯粹的梦想,一头扎进这个充满资本、利益、人脉与现实碾压的行业,像极了当年无数个撞得头破血流的年轻人。
他见得太多了。
梦瑶没有察觉到对方眼神里的复杂,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胸腔里砰砰直跳的心脏,将怀里的设计文案与时尚杂志轻轻放在办公桌的一角,然后挺直脊背,眼神明亮而坚定地看向主编。
没有丝毫怯场,没有半分退缩。
下一秒,她开始了自己的阐述。
从当下国内时尚杂志的同质化问题,到年轻群体审美趋势的变化;从传统纸媒的困境,到新媒体与纸媒结合的突破口;从色彩搭配、版式设计、选题方向,再到读者定位、商业合作、内容差异化,她侃侃而谈,思路清晰,逻辑缜密,每一个观点都掷地有声,每一个分析都头头是道。
她讲自己对时尚的理解,不是盲目追逐大牌,而是贴近生活、唤醒普通人对美的感知;她讲杂志的版式应该如何打破沉闷,用更年轻、更鲜活的视觉语言抓住读者眼球;她讲选题方向应该放弃空洞的明星通稿,转向独立设计师、小众文化、青年审美表达;她甚至连杂志发行渠道、线上互动模式、广告植入的温和方式都一一规划到位。
更难得的是,她提出将传统文化底蕴与国际时尚语境有机融合,一边挖掘本土非遗工艺、中式美学、传统纹样在现代时尚中的应用,一边以国际视野做年轻化表达与推广,让东方审美走向大众、走向世界,做出既有民族根脉、又有国际格局的原创时尚内容。
那些想法,不是空泛的空谈,而是她在大学四年里,翻阅了无数国内外顶尖杂志、研究了无数行业报告、反复修改了无数次方案后,沉淀下来的心血。
她的眼睛在发光,声音清脆而充满力量,小小的身躯里,仿佛藏着一整个即将爆发的时尚宇宙。
江秉坤坐在多年后的寒夜里,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那一幕。
他甚至能想象出梦瑶当时的模样,眉眼明亮,神情认真,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对梦想的赤诚。她站在那张冰冷的办公桌前,不是在求一份工作,更像是在向这个行业,递交一份属于年轻人的战书。
一鼓作气,一气呵成。
从创意构思到落地规划,从内容核心到商业逻辑,她没有停顿,没有卡顿,将自己脑海里所有的想法、计划、设计,完完整整地呈现在了主编面前。
没有丝毫保留。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她清脆的声音在缓缓流淌,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那一刻的她,耀眼得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直到她全部讲完,轻轻吸了一口气,带着一丝忐忑与期待,看向坐在椅子上的主编,等待着对方的评价、认可,哪怕只是一句指点。
空气安静了几秒。
主编依旧保持着原本慵懒的姿势,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个满眼星光的女孩,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温和却又无比残酷的微笑。
那笑容,没有温度,没有赞许,只有一种历经现实洗礼后的漠然与清醒。
他没有立刻评价梦瑶的方案有多好,也没有指出其中的问题,只是轻轻动了动交叉的手指,语气平淡,却像一把重锤,缓缓开口:
“你知道投资一部你这样设想的杂志,需要多少钱吗?”
一句话,轻飘飘地落在空气里。
梦瑶脸上的期待与光芒,瞬间僵住。
她微微一怔,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后,她轻轻地、缓慢地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
她满脑子都是创意、内容、设计、审美,满脑子都是如何做出一本真正好的杂志,却从来没有想过,最现实、最根本、最无法跨越的那一道门槛——钱。
她是一个刚刚毕业的学生,连养活自己都需要努力,更别说去计算一本杂志从创刊、印刷、发行、推广、团队组建所需要的巨额资本。在她的世界里,梦想是纯粹的,创意是无价的,她从未想过,资本会成为横亘在梦想面前,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墙。
主编看着她摇头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却更深了几分。
他没有再直视梦瑶,而是缓缓垂下目光,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梦瑶耳中:
“只要你能拉来两千万的赞助,你的梦想,才可以起步。”
两千万。
轻飘飘的几个字,却像一块千斤巨石,狠狠砸在梦瑶的心上,瞬间将她刚刚燃起的所有光芒、所有热血、所有憧憬,砸得粉碎。
办公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阳光依旧明亮,窗外的车声人声隐约传来,可梦瑶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心脏一点点沉下去的声音。
两千万。
对她而言,那是一个天文数字,是她穷尽半生都未必能触及的金额,是一个刚刚走出校园、一无所有的年轻女孩,根本无法完成的任务。
她的方案再好,创意再绝,理念再先锋,没有这两千万起步,一切都是空中楼阁,一切都是纸上谈兵,一切都是不切实际的白日梦。
主编没有看她,也没有再说任何打击的话。
他太清楚这个行业的规则了。
没有资本,再好的梦想一文不值;没有靠山,再亮的光芒也会被现实熄灭;没有钱,所有的创意与热情,都只是年轻人不自量力的幻想。
他见过太多像梦瑶这样的孩子,满腔热血而来,被一句“资金”当头棒喝,最后要么放弃梦想,低头找一份普通的工作,按部就班过完一生;要么削尖脑袋钻进名利场,被现实磨平棱角,变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样子。
他没有恶意,只是陈述事实。
可这句事实,却足以摧毁一个年轻人最炙热的初心。
梦瑶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原本明亮的眼睛,一点点暗了下去,像被暴雨瞬间浇灭的星火。
她低头,看向自己放在桌上的设计稿与杂志,那些被她视若珍宝的心血,此刻在“两千万”这三个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无力,如此可笑。
她侃侃而谈的趋势,她头头是道的分析,她精心规划的未来,在资本面前,不堪一击。
她以为梦想靠努力就能实现,以为才华能抵得过现实,以为只要足够坚定,就能推开那扇属于自己的门。
可现实却给了她最冰冷、最直接、最无法反驳的一巴掌。
没有钱,梦想连起步的资格都没有。
她站在那里,手指微微蜷缩,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所有的辩解,所有的坚持,所有的不甘,在“两千万”面前,都显得那么渺小,那么脆弱。
主编依旧没有看她,只是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你可以回去了,有了赞助,再来找我。”
没有挽留,没有鼓励,没有惋惜。
习以为常。
梦瑶没有再说话,她缓缓低下头,轻轻将桌上的设计稿与一摞时尚杂志重新抱回怀里,纸张贴着胸口,却再也感受不到半分温度。她挺直的脊背微微弯了弯,像一株被狂风压弯的小草,明明没有折断,却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朝气。
她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主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地走出了那间办公室。
走出北方杂志,走出那栋写字楼。
阳光依旧刺眼,可落在她身上,却只剩下冰冷的荒芜。
她抱着自己的梦想,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看着车水马龙,看着行色匆匆的人群,第一次对这个世界,产生了一种无力到极致的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不知道那些被打碎的梦想,还能不能重新拼凑起来,更不知道,在这个资本至上的世界里,她这样一无所有的人,究竟要怎样,才能让自己的梦想,有一丝喘息的机会。
江秉坤坐在多年后的寒墅里,缓缓睁开了眼。
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了往日的冰冷锐利,反而翻涌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
他亲眼看见了那一幕。
看见了那个抱着杂志与设计稿、意气风发走进写字楼的梦瑶,看见了她在办公室里侃侃而谈、眼里有光的模样,看见了她被“两千万”砸得浑身僵硬、光芒尽散的脆弱,也看见了她抱着梦想失魂落魄走在街头的孤单背影。
那一刻,他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作为一个执掌庞大资本帝国的掌权者,两千万对他而言,不过是一笔微不足道的流动资金,不过是一场酒局的谈笑间,就能轻易拿出的数字。对他来说,那不是钱,只是一个数字,一个可以随意支配、用来布局、用来达成目的的工具。
他随手一挥,就能轻松撑起梦瑶那个被现实击碎的梦想,就能让她所有的创意与才华,有一个落地生根的平台。
可那时的他,没有丝毫出手的念头。
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世间无数小人物被现实碾压的常态,是资本世界最基础的规则,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他见过比这更残酷、更血腥、更令人绝望的场面,梦瑶的这点挫折,在他波澜壮阔的人生里,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他选择梦瑶,也仅仅是因为,她在最狼狈、最无助、最一无所有的时候出现,恰好符合他为国外妻儿挑选继承人、培养棋子的所有条件——干净、简单、可控、没有反抗之力。
他出手帮她,不是心软,不是怜惜,更不是欣赏她的才华,只是为了给自己的帝国,挑选一枚最稳妥、最温顺、最没有威胁的棋子。
他给她工作,给她安稳,给她一个可以安放设计梦想的角落,不是成全她的初心,只是为了让这枚棋子,更安心地待在他设定好的轨道里,乖乖成为他为妻儿守江山的工具。
可此刻,在这空无一人的寒夜里,重新回忆起这一幕,江秉坤的心脏深处,却莫名泛起一丝极淡极淡的涩意。
他想起梦瑶当年眼里破碎的光,想起她抱着杂志站在街头的茫然,想起那个被两千万轻易碾碎的梦想。
那是她最纯粹、最炙热、最未经世俗污染的样子。
也是他这一生,永远都不可能拥有的样子。
他拥有无数个两千万,拥有可以撑起无数人梦想的资本,拥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力,可他却从来没有过梦想,没有过不顾一切的炙热,没有过眼里有光的时刻。
他的人生,从出生起就被资本与权力填满,没有天真,没有憧憬,没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只有一步一步的算计,一场一场的博弈,一个一个的布局。
他用两千万轻易拿捏了梦瑶的人生,将她变成了自己的棋子,可此刻回想,他忽然有些分不清,究竟是他掌控了她,还是她那束曾经耀眼的光,悄悄照进了他终年黑暗的世界。
烟味早已散尽,可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却越来越浓。
他想起自己厌恶的烟味,想起那些逢场作戏的酒局,想起那些让他作呕却不得不合作的人,想起他这一生,为了资本帝国,为了国外的妻儿,放弃了所有作为“人”的情绪,活成了一台冰冷的机器。
而梦瑶,曾经也是一个有梦、有光、有热血的人。
是他,亲手将她拉进了自己的黑暗棋局,让她远离了那个曾经想要奔赴的、属于她自己的人生。
江秉坤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按在眉心,指腹微微用力。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主编那句轻飘飘却残酷至极的话:
只要你能拉来两千万的赞助,你的梦想才可以起步。
两千万。
他随手可及的数字。
却是梦瑶人生里,第一道,也是最沉重的一道门槛。
而他,就是那个手握钥匙,却只为利用,不为成全的人。
窗外的风,又一次刮过窗棂,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像是在为那个被现实碾碎的年轻梦想,轻轻叹息。
偌大的客厅里,依旧只有江秉坤一个人。
他坐拥亿万资本,手握滔天权力,能轻易成全无数人的梦想,却唯独在多年后的此刻,对着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回忆,生出了一丝连自己都无法理解、更无法承认的——怅然。
他依旧告诉自己,梦瑶只是一颗棋子。
可那颗棋子曾经怀揣梦想、眼里有光的模样,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冰封已久的心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再也抹不去的痕迹。
而他也终于隐隐意识到,有些东西,不是资本可以衡量,不是权力可以掌控,更不是一句“她只是棋子”,就可以彻底抹去。
夜色更深,寒墅依旧寂静。
那段被尘封在时光里的、关于梦想与现实的记忆,在江秉坤的心底,悄然掀起了一场,他从未预料过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