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黑风峡里没有月光。
浓云遮蔽了星空，谷内漆黑如墨。只有偶尔从云缝中漏下的一丝微光，勉强勾勒出峭壁狰狞的轮廓。风比白天更大了，呼啸着穿过峡谷，卷起地上的碎石，打在岩壁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五十个人，像五十只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谷口。
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每个人背上都背着东西——地雷、工具、绳索，还有那些要命的小玩意儿。
林朔走在最前面。
系统在他的视野里投射出淡蓝色的路径指引。那是经过优化后的埋雷路线，精确到每一步的落点、每一枚地雷的埋设深度。数据流在眼角闪烁，像是一串串跳动的萤火。
“停。”他抬手。
队伍立刻静止。
“第一组，”林朔压低声音，“入口两侧，十枚地雷，埋设点标记好了。记住——浅埋，上面盖一层碎石，不能露出任何痕迹。”
“是。”刀疤老兵带着九个人出列，迅速分散到谷口两侧。
黑暗中响起极轻微的挖掘声。铲子小心地撬开表层碎石，挖出刚好容纳地雷的浅坑，放入，覆盖，再撒上一层原地的碎石——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时间。
“哨长，”王虎凑到林朔身边，“这黑灯瞎火的，能看清楚吗？”
“系统在扫描。”林朔说，“每一枚地雷的位置都在我的脑子里。误差不超过三寸。”
王虎咂舌。
这已经不是人力能及的范围了。哨长脑子里那个“系统”，简直像是……神仙手段。
但管他呢。能赢就行。
“第二组，”林朔继续下令，“中段缓坡，二十枚地雷。分成四排，每排五枚，间距十五步。注意——最下面一排埋深一些，上面三排浅埋，制造阶梯式杀伤。”
“明白。”另一队人猫着腰向峡谷深处摸去。
林朔跟着他们。
缓坡的地面比入口更硬，碎石更大。挖掘的难度增加了，但好处是——埋完后更难被发现。蒙古骑兵的马蹄踩上去，只会觉得是正常的碎石路面。
“系统，实时监控埋设深度。”
「监控中……当前深度：六寸。建议：七寸至八寸为最佳。」
“再深一寸。”林朔对正在埋雷的士兵说。
“是！”
黑暗中，士兵们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紧张。他们埋下的不是普通的铁疙瘩，而是能炸飞骑兵、炸碎马匹的死亡之花。一枚地雷的威力，就足以清空方圆三丈内的一切生命。
而他们要埋五十枚。
“第三组，”林朔走到缓坡顶部，“出口，五枚地雷。延迟引爆装置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负责技术的年轻士兵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用妖兽灵核作为计时器，灵气耗尽时引爆。按照您的设计，大概能延迟……三十息。”
三十息。
足够蒙古先锋部队通过出口，也足够后面的部队挤进峡谷。
然后，“轰”——退路断了。
“很好。”林朔点头，“开始埋设。”
整个峡谷里，只剩下风声、挖掘声、还有偶尔响起的一声压抑的咳嗽。
时间一点点流逝。
寅时初刻（凌晨三点），入口和中段的地雷全部埋设完毕。
寅时二刻，出口的地雷也埋好了。
“哨长，”张伯从黑暗中钻出来，声音沙哑，“绊发雷和疑兵雷都布置好了。峡谷两侧，一共三十处触发点。只要蒙古兵碰到任何一处……”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辛苦了。”林朔拍了拍老头的肩膀。
张伯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老汉活了六十年，第一次干这种……刺激活儿。”
是啊，刺激。
五十个人，在三千骑兵必经之路上，埋下五十枚地雷、三十处陷阱。
这要是被发现了，连全尸都留不下。
但没人退缩。
“最后一步，”林朔深吸一口气，“检查撤离路线。”
采药人的小径在峡谷右侧峭壁上。那是一条几乎垂直的裂缝，最宽处不到两尺，需要手脚并用才能攀爬。白天看着都心惊胆战，更别说这漆黑的夜晚。
“王虎，你带两个人先上去，”林朔说，“用绳索做好安全措施。记住——每一步都要踩实，不能有任何闪失。”
“是！”
王虎选了最灵活的两个年轻士兵，三人像壁虎一样贴着岩壁，开始向上攀爬。
黑暗中，只能听到他们粗重的呼吸声，还有靴子摩擦岩石的“沙沙”声。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长。
林朔站在谷底，仰头望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系统在他视野里标记着三人的实时位置——绿色的光点缓缓向上移动，已经爬到了三十丈的高度。
突然，其中一个光点晃了一下。
“啊——”一声短促的惊叫，随即是碎石滚落的声音。
“抓紧！”王虎的低吼。
林朔的心脏骤然收紧。
但下一刻，光点稳住了。系统显示，那名士兵抓住了一处突起的岩石，稳住了身形。
“没事！”上面传来压低的喊声，“踩滑了！能继续！”
林朔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继续。”他下令。
又过了约一刻钟。
“哨长！”王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丝兴奋，“到顶了！路是通的！”
“好！”林朔转头，“所有人，按顺序上。记住——保持安静，抓紧绳索。”
五十个人，开始依次攀爬那条死亡之路。
过程比想象中更艰难。有人手滑，有人腿软，但最终，所有人都上去了——除了林朔。
他是最后一个。
站在谷底，林朔回头望了一眼。
黑暗中，峡谷静悄悄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但林朔知道——明天，这头巨兽会被惊醒，然后，撕碎一切踏入它口中的猎物。
“系统，”他低声问，“所有地雷状态？”
「全部正常。引爆装置就绪。绊发雷灵敏度校准完成。疑兵雷触发机制稳定。」
“好。”
林朔抓住绳索，开始向上攀爬。
他的动作比士兵们更稳、更快。前世在特种部队训练的经历，加上系统对每一步落点的精确计算，让他像一只真正的壁虎，在峭壁上迅速移动。
五十丈。
一百丈。
一百五十丈……
突然，他脚下一滑！
不是岩石松动，而是——绳索断了！
“啪”的一声轻响，林朔身体猛地向下坠去！
电光火石间，他左手五指如钩，狠狠抠进岩缝！指甲崩裂，鲜血涌出，但下坠之势止住了。
他悬在半空，脚下是百丈深渊。
黑暗中，只有风声呼啸。
“系统……”
「检测到宿主生命危险。启动应急方案……」
淡蓝色的光幕展开，扫描着周围岩壁。仅仅半息时间，系统找到了新的着力点——左上方三尺，有一处突出的石台。
“推演攀爬路径。”
「路径生成。成功率：82.4%。」
足够了。
林朔深吸一口气，右手松开断掉的绳索，左手发力，身体猛地向上一荡！
脚尖精准地踩中石台边缘。
稳住。
然后，右手抓住上方一处裂缝。
一寸一寸，向上移动。
血顺着左手滴落，在黑暗中消失不见。
但他的眼神，依然冷静。
最后十丈。
五丈。
一丈……
“哨长！”上面伸出十几只手，王虎的脸在微光中满是焦急。
林朔抓住那些手，被猛地拉了上去。
他躺在峭壁顶部的平台上，大口喘气。
左手血肉模糊，但都是皮外伤。
“您没事吧？”张伯跪在旁边，声音发颤。
“没事。”林朔坐起身，看了看左手，“包扎一下就行。”
王虎已经撕下自己的衣襟，小心翼翼地给他包扎。
“那绳索……怎么会断？”刀疤老兵脸色难看。
“不是自然断裂。”林朔说，“切口很整齐。有人动过手脚。”
众人一惊。
“内奸？”王虎脱口而出。
“不一定。”林朔摇头，“可能是之前布置陷阱时，不小心割到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没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明天这一仗，不仅要面对三千骑兵，还要提防背后的冷箭。
“先回去。”林朔站起身，“天快亮了。”
东方，地平线上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
黑暗正在退去。
而更深的黑暗，正在逼近。
五十个人，沿着山脊悄然返回哨所。
没有人回头。
但每个人都知道——黑风峡里，已经埋下了五十枚等待绽放的死亡之花。
而他们，就是浇灌这些花的……
死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