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12 05:22:22

雾越来越厚实了,像凝固的白墨,泼在城市上空,三天没散,反而越积越厚,压得人喘不过气。

凌晨五点半,陈烬是被“声音”惊醒的。

不是表姨的敲门声,不是林浩的游戏音效,是一种极轻、极规律的叩击声,从他小隔间的墙壁里传出来,像指甲刮水泥,又像牙齿啃木头,间隔三秒,一下,又一下,沉闷、滞涩,带着湿冷的霉味。

他猛地坐起身,心脏狂跳。

小隔间是承重墙,隔壁是表姨和林浩的卧室,墙厚得很,平时连说话声都透不过来,怎么会有叩击声?

叩击声还在继续,不疾不徐,像在倒计时,又像在传递某种信号。

陈烬裹着薄被,缩在折叠床上,不敢动,不敢出声。黑暗里,那股熟悉的阴冷感再次涌来,比前几天更重,像冷水泼在背上,顺着脊椎往下淌,冻得他后颈发僵,汗毛倒竖。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贴在墙的另一边,和他隔着一堵墙,同步呼吸,同步心跳,用指甲叩击墙壁,说他听不懂的话。

“谁?”陈烬的声音发颤,带着一丝侥幸,“谁在敲墙?”

叩击声瞬间停止。

阴冷感像潮水般退去,只留下空荡荡的冷,和窗外雾里渗进来的微光。

陈烬僵了几分钟,确定没动静了,才敢大口喘气,后背的冷汗把衣服都浸湿了。他摸出枕边的旧手机,屏幕亮起,凌晨五点三十七分,电量只剩12%。

幻觉。

肯定是幻觉。

最近模拟考逼近,压力太大,睡眠不足,才会出现幻听。

他这么告诉自己,却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等天亮,耳朵里全是那叩击声的回响,挥之不去。

六点五十,表姨的敲门声准时响起,尖锐刺耳:“陈烬!还不起?想让我请你?”

陈烬猛地回过神,赶紧套上校服,拉开一条门缝。客厅里,表姨正给林浩端牛奶,煎蛋金黄,香气扑鼻。林浩还在赖床,平板亮着,游戏界面停在“失败”。

“杵着干什么?洗脸去!”表姨看到他,脸色立刻沉下来,“今天必须把下个月生活费交出来,浩浩奥数班老师催了!”

“我……我这个月只剩八十了……”陈烬小声说。

“八十?”表姨冷笑一声,“八十也先拿来!不够我再补,你少废话,别耽误浩浩的事!”

陈烬低下头,没敢反驳。

他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冷水冲脸,试图清醒。镜子里的少年脸色惨白,眼下青黑更深,眼神疲惫,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就在这时,镜子里的影像突然晃了一下。

不是他动,是影像自己晃。

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撕裂、错位,他的脸在镜子里扭曲、拉长,变成一张陌生的脸,眼窝深陷,皮肤苍白,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转瞬即逝。

陈烬吓得后退一步,撞在墙上,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他用力眨眼,再看,镜子里还是那个普通、疲惫的自己,什么都没有,只有水龙头的冷水在哗哗流。

“眼花了……肯定是眼花了……”陈烬喃喃自语,关掉水龙头,逃离卫生间。

他不敢再看镜子,不敢再独处,只想快点去学校,去夏栀身边,那里有光,有温暖,有真实感,能驱散这些该死的幻觉。

走到玄关,他摸了摸口袋,昨天夏栀塞给他的十块钱还在,买了两个馒头,揣在怀里,快步走出家门。

楼道依旧漆黑,声控灯坏了,扶手冰冷粘手。陈烬扶着扶手往下走,身后的脚步声又一次出现,和他同步,他停,它停,他走,它走,没有呼吸,没有气味,只有冰冷的存在感。

这一次,他鼓起勇气,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

只有漆黑的楼道,空荡荡的,连影子都没有。

陈烬的心跳更快了,头皮发麻,几乎是跑着冲出单元门。

清晨的雾浓得吓人,能见度不足三米,远处的早点摊像一团模糊的光晕,声音被雾吸得软软的,不真切。空气湿冷、粘稠,带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吸入肺里,凉得发疼。

他走到校门口,夏栀已经在等他,穿着干净的校服,扎着高马尾,手里拿着热豆浆和三明治,在雾里像一道光,照亮了周围的白。

“陈烬!这里!”夏栀朝他挥手,笑容温柔。

陈烬跑过去,心里的慌乱才稍微平复。

“今天怎么这么早?”夏栀递给他一杯热豆浆,“看你脸色不太好,没睡好?”

“嗯……有点失眠。”陈烬接过豆浆,指尖传来暖意,“谢谢你,夏栀。”

“不客气,”夏栀看了看雾,轻声说,“今天雾特别大,你路上小心。对了,昨天的函数题,我整理了思路,中午给你讲。”

“好。”陈烬点头,心里又暖又酸。

只有夏栀,会关心他睡得好不好,会担心他路上的安全,会耐心给他讲题。

两人并肩走进校园,一路上,同学的目光依旧落在他们身上,窃窃私语,可陈烬已经不在意了。他只想快点到教室,快点沉浸在学习里,忘记那些诡异的幻觉。

早读课,陈烬翻开夏栀送的错题集,强迫自己专注。可那叩击声、镜子里的怪脸、身后的脚步声,像藤蔓一样缠着他,让他无法集中注意力。

他看了一眼窗外,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天是灰的,没有太阳,整座城市像被罩在一口巨大的黑锅里,闷、沉、冷。

突然,前排的同学发出一声惊呼:“快看!那棵树怎么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窗外——操场边那棵老樟树,枝繁叶茂,平时生机勃勃,可今天,树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黄、枯萎、掉落,像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几分钟内,就变成了一棵光秃秃的枯树,树干发黑,树皮裂开,渗出暗红的汁液,像血。

陈烬的心脏猛地一沉。

和老杨修车铺的老槐树,一模一样。

“怎么回事?好好的树怎么突然枯了?”

“天呐,太诡异了吧!”

“是不是闹鬼了?”

教室里议论纷纷,班主任也走了过来,皱着眉,拿出手机拍照,嘴里嘟囔:“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陈烬盯着那棵枯树,后背发凉。

这不是巧合,不是幻觉,是真的不对劲。

这座城市,真的在“变”,变得诡异,变得危险,变得……不属于人间。

他强迫自己收回目光,翻开英语笔记,可那棵枯树的影子,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上午的课,陈烬听得心不在焉。他总觉得,教室里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冷、静、没有呼吸,像墙里的那个东西,像楼道里的脚步声,像镜子里的怪脸。

课间,夏栀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瓶牛奶,放在他桌上:“看你没精神,喝点牛奶补充能量。对了,刚才的树……你没事吧?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我没事,”陈烬摇摇头,声音发颤,“就是觉得……有点吓人。”

“确实有点奇怪,”夏栀轻声说,“不过应该是天气原因,别想太多。有我在,别怕。”

一句“有我在,别怕”,让陈烬的眼眶瞬间发热。他低下头,声音哽咽:“……谢谢你,夏栀。”

“不客气呀,”夏栀笑了笑,“快上课了,我先回去了,中午见。”

夏栀离开后,陈烬握着那瓶牛奶,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他知道,只要夏栀在,他就有勇气面对这些诡异的事情。

中午,两人坐在教室,夏栀给他讲函数题,思路清晰,步骤详细。陈烬听得很认真,暂时忘记了那些诡异的事,沉浸在学习里。阳光勉强穿透浓雾,落在桌面上,温暖而短暂。

这是他一天里最幸福、最安心的时刻。

下午放学,雾更浓了,天色暗得像傍晚,路灯早早亮起,昏黄的光在雾里变成模糊的光晕。陈烬收拾好书包,和夏栀告别,独自往家走。

他不敢走那条老巷,绕了远路,可走了没多久,就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老巷口。

像被无形的手牵引,像陷入了循环,无论怎么走,都会回到这里。

陈烬站在巷口,心跳加速,后颈发凉。巷子里静得可怕,雾在里面流动,白茫茫一片,看不到尽头。他很想绕路,可脚像被钉住,动弹不得。

他只能咬咬牙,走了进去。

巷子里比平时更冷,更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呼吸声、鞋底踩在积水里的啪嗒声。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前后左右都是白,像与世隔绝。

走着走着,他脚下一滑,摔倒在地。手掌撑在地上,摸到一块冰冷、坚硬的东西。

他捡起来,是一把旧钥匙,黄铜色,表面生锈,刻着奇怪的纹路,和上次在巷子里摸到的东西纹路很像,带着一股阴冷、古老的气息。

钥匙上,沾着暗红的痕迹,像干涸的血。

陈烬的心脏狂跳,握着钥匙的手,冰冷刺骨。

这把钥匙,是谁的?

为什么会在这里?

上面的血,又是谁的?

他不敢细想,把钥匙塞进裤兜,站起身,快步往前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他的,是另一个人的,缓慢、沉重,带着湿冷的气息,一步步靠近。

陈烬猛地回头,雾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茫茫一片。

可那脚步声,还在继续,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他不敢停留,几乎是跑着冲出巷子。

直到看到外面的路灯,看到偶尔路过的行人,他才停下脚步,大口喘气,心脏狂跳不止,双腿发软。

他摸了摸裤兜,那把旧钥匙还在,冰冷、坚硬,带着暗红的血痕,提醒他刚才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回到家,表姨正在看电视,林浩在玩游戏。看到他进来,表姨头都没抬:“生活费呢?”

陈烬从口袋里掏出八十块钱,递了过去。

表姨接过钱,数了数,脸色依旧不好:“就八十?下个月再补两百,别给我忘了。”

“知道了。”陈烬低声应道,走进自己的小隔间,关上门。

他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上,拿出那把旧钥匙,放在掌心。钥匙冰冷,纹路硌手,暗红的血痕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他不知道,这把钥匙,会给他带来什么。

他只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加速靠近他,加速渗透他的生活,加速撕开这座城市平凡的伪装。

而他,躲不开,也逃不掉。

窗外的雾更浓了,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整座城市笼罩,将他困住,将所有诡异、危险、未知,都困在里面,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