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接到征兵令到编入禁军,只用了一天。
沈舟是和一百多个开封军户一起被押上路的——没错,是押。前后各有一队骑兵看着,跟押送犯人差不多。队伍里有十六七的半大孩子,也有三十出头的庄稼汉,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全是茫然和恐惧。
沈舟走在队伍中间,旁边跟着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圆脸,塌鼻子,脖子比脑袋还粗。这人从编营就一直跟着他,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沈哥!我叫周大牛!隔壁村的!"汉子第三次自我介绍,嗓门大得前后十几个人都回头看,"我认识你哥!你哥说你读过书,脑子好使!"
"你说过了。"
"跟我搭伙呗!你动脑子我动拳头!"
沈舟看了他一眼。这人虽然聒噪,但胳膊上的肌肉不是吹的,走了七天路气都不怎么喘。在即将到来的战场上,一个能打的搭档比什么都重要。
"行。"
周大牛乐得一拍大腿,差点把旁边一个瘦子拍倒。
编入补充营的当天下午,大军就开拔了。出了开封北门,沿官道往泽州方向急行军。
沈舟虽然在开封长大,但从没出过城门。此刻回头望了一眼——汴河上的商船、城门口的人流、街市上的叫卖声,全被甩在了身后。
军营里乱成一锅粥。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喊声,空气里弥漫着汗臭、马粪和劣质伙食的味道。
一个穿铁甲的军官站在高台上,扯着嗓子喊:"都听好了!你们被编入侍卫步军补充营!明天一早随大军北上!目标——泽州!"
泽州。高平就在泽州。
沈舟的心跳快了一拍。
补充营。这个词他在短视频里没听过,但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意思——正规军不够用了,临时拉来凑数的。装备最差,训练最少,打仗的时候排在最前面或者堵在最危险的地方。
炮灰。
当天晚上,沈舟蹲在帐篷角落里,用树枝在地上画地图。
他在回忆高平之战的每一个细节。
问题是,他的记忆像一面碎了的镜子——大块的碎片还在,但拼不完整。
他记得的:后周赢了。右翼先溃。郭荣亲自上阵。赵匡胤带兵反击。北汉大败。
他不记得的:具体在哪个位置打的?右翼是谁的部队?溃败到什么程度?补充营被部署在哪里?
最关键的问题——补充营的炮灰,在这场"险胜"里死了多少?
"沈哥,你画啥呢?"周大牛凑过来,看着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
"地图。"
"你会画地图?"
"不太会。"沈舟把树枝扔了,"大牛,你怕不怕?"
周大牛挠了挠头:"怕啥?"
"明天就要打仗了。"
"哦,打仗啊。"周大牛想了想,"怕。但我爹说了,怕也得上,不上就是死。上了还能搏一搏。"
沈舟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比自己通透。
怕也得上。不上就是死。上了还能搏一搏。
道理就是这么简单。
"大牛,"沈舟说,"明天打仗的时候,跟紧我。我让你往哪跑你就往哪跑,别问为什么。"
"为啥?"
"因为我知道一些事。"
"啥事?"
沈舟没回答。他怎么说?说我知道这场仗的结果?说我知道右翼会溃败?说我知道皇帝会亲自冲到阵前?
他只是说:"信我就行。"
周大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咧嘴一笑:"行!沈哥说啥就是啥!"
沈舟躺在硬邦邦的地上,听着帐篷外此起彼伏的鼾声,一夜没睡。
他在想一个问题——
高平之战,右翼溃败的时候,战场上一定是一片混乱。溃兵往回跑,敌军往前冲,中间夹着的人不是被踩死就是被砍死。
但如果他提前知道右翼会溃——
他就不会站在右翼。
如果他知道郭荣会亲自上阵稳住局面,赵匡胤会从侧翼反击——
他就知道哪个方向是安全的。
不是绝对安全。战场上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但"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优势。
问题是,他不知道补充营会被部署在哪里。
如果被部署在右翼——那就是正面撞上溃败,九死一生。
如果在中军或左翼——活下来的概率大得多。
沈舟翻了个身,盯着帐篷顶上的一个破洞,透过破洞能看到一小片星空。
他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不管被部署在哪里,开战之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周大牛往左翼方向移动。
不是逃跑。是提前避开溃败的方向。
等右翼溃了、郭荣稳住局面、赵匡胤反击的时候,他再跟着大部队冲上去。
这不是勇敢,是算计。
但在战场上,能活下来的算计,就是最大的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