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12 05:44:06

第一节:日常的裂隙

晚高峰的城际快线像一条发光的金属蜈蚣,在高架轨道上匀速滑行。

林野站在第七节车厢中段,左手拉着吊环,右肩背着印有“土木工程测量”字样的旧书包。书包侧袋里,半瓶矿泉水随着列车节奏轻轻撞击着绘图尺,发出规律的咔嗒声。他刚刚结束在市中心图书馆的实习资料整理——关于桥梁应力疲劳的检测案例分析——此刻正盯着对面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出神。

倒影外,城市正褪去白日的理性外衣。夕阳把玻璃染成橙红色,远处跨江大桥的钢索像被烧红的琴弦。列车广播用平静的女声报站:“下一站,滨江新城站,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一切平常得令人麻木。

林野调整了一下站姿,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车厢。他左侧坐着一位五十多岁的阿姨,正低头轻拍怀中婴儿的后背,嘴里哼着模糊的摇篮曲。婴儿裹在印有小帆船图案的蓝色襁褓里,只露出一撮绒毛般的黑发。阿姨脚边放着一个环保袋,袋口露出芹菜叶和半截葱白。

再往前两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个戴耳机的年轻女孩。她正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调整角度,嘴唇微微开合,显然在直播。屏幕的光映亮了她精心修饰过的脸,睫毛膏让她的眼睛在暗处显得异常大而黑。林野瞥见她手机屏幕上方滚过的弹幕:“薇薇今天下班好晚呀”“背景是地铁吗”。

车厢连接处,一个手臂有纹身的壮汉倚着门框站着。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货运公司制服,眼睛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楼群,右手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捻动着,像是戒烟者在克制摸烟的冲动。他脚下放着一个硕大的不锈钢保温杯。

更靠近车头的位置,林野看见一个坐在折叠轮椅上的老人。轮椅是电动的,漆面有几处剥落。老人腰杆挺得笔直,花白头发剃成板寸,双手交叉放在膝上。他旁边的座位上放着一个旧式军用帆布包。

而就在林野正对面,一个穿灰色西装、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用平板电脑看着什么。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曲线图。男人眉头微皱,食指在屏幕上滑动、缩放,偶尔停顿,用触控笔做标注。他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表盘的智能手表,表盘显示着不断跳动的心率和压力指数。

七个人。

林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地数数。可能是工程专业养成的习惯——观察环境,评估荷载,计算变量。他父亲生前总说:“好的工程师眼睛里要有尺子。”

父亲。

林野移开视线,望向窗外。列车正驶上跨江大桥的引桥部分,江面在夕阳下铺开一片碎金。这座桥是十年前建的,父亲参与过初期勘测。新闻说上个月开始进行夜间检修,因为传感器监测到西侧第三组斜拉索的应力读数有“轻微异常波动”。

轻微异常。

林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上最后浏览的页面还停留在图书馆的数据库——一篇关于金属疲劳裂纹扩展速率的论文。他拇指上滑,关掉页面,社交媒体的信息流涌出来。

一条本地新闻推送弹出来:

【交管部门提醒】今晚20:00-次日凌晨4:00,跨江大桥西段将进行封闭检修,请过往车辆提前绕行...

林野瞥了眼屏幕顶端的时间:18:47。

列车已经驶上桥面。窗外不再是楼群,而是开阔的江面。车厢内的灯光似乎暗了一瞬,又恢复正常。林野抬头看了眼照明板,LED灯条稳定地散发着冷白色光。

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说不清是什么。是一种频率的偏移,一种振动的微妙改变。车轮与轨道接缝撞击的“哐当”声,节奏里混进了一丝不和谐的杂音。很轻,轻到可能只是幻觉。

林野握紧了吊环。

坐在对面的西装男——周明哲——也抬起了头。他摘下一只耳机,侧耳听了听,眉头皱得更深。他低头快速在平板上调出一个界面,似乎是某种频谱分析软件。指尖敲击屏幕的速度加快了。

抱婴儿的阿姨——陈姨——怀里的孩子突然哭了一声,短促而尖锐。她连忙轻轻摇晃,哼唱的声音大了些:“哦哦,宝宝不哭,马上到家了...”

直播的女孩——许薇薇——对着手机说:“哎呀,好像有点晃?宝贝们感觉到了吗?是不是我的错觉?”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可能是薇薇今天站太久啦。”

轮椅上的老人——老吴——双手握住了轮椅的扶手。指节微微发白。

只有门口的壮汉——赵刚——似乎没察觉任何异常。他依然望着窗外,但林野注意到,他捻动手指的动作停了,右手握成了拳。

列车驶入大桥中段。

就在这时,林野正对面那扇车窗的玻璃上,突然映出了一道奇异的光。

不是夕阳的余晖,也不是对向列车的灯光。而是一道惨白色的、笔直的、锐利的光痕,从玻璃顶端瞬间划到底部,像有人用尺子和刀片在镜面上刻下了一道线。

林野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光痕消失了。

但玻璃上映出的景象变了。

他看见的不再是自己的倒影,也不是车厢内的景象。

他看见——

第二节:预视的烙印

——钢索断裂。

不是一根,是西侧第三组斜拉索的全部十二根,在同一个断面,像被巨人的剪刀剪断。断裂不是瞬间完成的,而是一个有层次的过程:最外层的防护套先崩开,露出内部已经布满螺旋状裂纹的钢绞线;然后第一根主缆发出尖锐到超越人耳极限的金属啸叫,撕裂;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断裂处迸发出的火星在黄昏中划出短暂的金红色弧线。

这一切在林野的“视野”中缓慢、清晰、细节毕露地展开。

他的身体僵在车厢里,但某种意识被强行抽离,被按在距离桥面五十米的半空中,以一个绝对理性的工程视角,俯视这场灾难的肇始。

桥面开始下坠。

不是整体崩塌,而是以断裂点为中心,产生一个向下、向西的扭曲。混凝土路面像饼干一样沿着伸缩缝开裂,钢筋从裂缝中刺出,在夕阳下弯成诡异的弧度。桥面上的路灯杆一根接一根倾斜、折断,电线被扯断时爆出蓝色的电火花。

时间流速异常缓慢。

林野能看见每一块碎裂的混凝土板块在空中翻滚时脱落的细小颗粒;能看见桥面防水层像黑色皮肤一样被撕开;能看见检修通道的护栏一节节变形、脱落。

然后,他所在的这列城际快线,驶上了那段正在坠落的桥面。

车厢连接处的耦合器首先承受不住扭曲应力,螺栓一颗接一颗崩飞。第一节车厢与第二节车厢的连接杆折断,两节车厢的间距瞬间拉大。惯性的力量让车厢像被甩动的鞭子,中段向上拱起,两端向下弯曲。

车窗玻璃在同一时刻全部爆裂。

不是向外炸开,而是向内。玻璃碎片在车厢内形成一个短暂而致命的漩涡。林野看见自己——那个还握着吊环的“自己”——被三片长条状玻璃刺穿:一片从左脸颊斜插进去,从右侧下颌穿出;一片贯穿喉咙;第三片扎进胸口。

血雾喷在空气中,缓慢扩散,在夕阳的光里变成细密的红色珠帘。

但这只是开始。

死亡顺序在他意识中自动展开,像一本被强行翻开的工程事故报告书,每一页都是一帧死亡特写:

第一个是门口的那个壮汉,赵刚。

车厢扭曲时,连接处的金属门框像巨兽的牙齿般向内咬合。他试图用胳膊去挡,但变形的钢板直接切断了前臂,然后夹住了他的躯干。挤压持续了三秒,肋骨断裂的声音密集如雨。当他最终被抛出去时,身体已经呈V字形折叠,撞碎在裸露的桥梁主梁上。

第二个是抱婴儿的阿姨,陈姨。

她在第一波颠簸中就向前扑倒,但本能地转身用背部和手肘护住怀里的襁褓。这个动作让她失去了调整姿态的机会。一根从天花板脱落的扶手杆,尖端在坠落过程中旋转着刺下,从她右肩胛骨下方刺入,从前胸锁骨位置穿出,把她钉在地板上。婴儿从她松开的臂弯里滚出去,但没有摔远——一根断裂的安全带缠住了襁褓,婴儿悬在半空,离母亲瞪大的眼睛只有二十厘米,发出尖锐的啼哭。但哭声很快被涌入的江水淹没。

第三个是对面的西装男,周明哲。

他试图躲到座椅下方,但平板电脑从手中滑脱,撞在对面的墙上,反弹回来,边缘正好砸中他的太阳穴。这一击让他晕眩了半秒,而半秒后,一块从车外飞入的、边缘锋利的桥面指示牌旋转着切过他的脖颈。头颅与躯干分离的瞬间,他的智能手表还在手腕上闪烁,屏幕显示心率从120骤降至0。

第四个是直播的女孩,许薇薇。

她被甩向车厢另一侧,手机脱手,在空中翻滚时仍在直播。屏幕里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她因恐惧而扭曲的脸,背景是崩坏的车厢和窗外下坠的桥面。她的身体撞碎了应急窗的边框,整个人从破口滑出去,但牛仔裤被一根突出的螺丝勾住。她就那样倒挂在车厢外,头朝下,看着下方越来越近的江面。江水在最后一秒吞没她时,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出一只从空中飞过的白色水鸟。

第五个是轮椅上的老人,老吴。

电动轮椅的固定装置在冲击中失效,轮椅带着他向后滑行,撞开车厢末端的门,冲进了下一节车厢。但下一节车厢的破损更严重,天花板整体塌陷。轮椅被压在混凝土板下,老吴的上半身还露在外面。他的双手死死抓着轮椅扶手,直到指骨在压力下碎裂。他的帆布背包掉在旁边,一张黑白照片从敞开的袋口滑出来——照片上是七八个年轻军人并肩站着,背后是雪山。照片很快被渗过来的江水浸湿。

第六个是那个婴儿。

缠住襁褓的安全带在持续拉扯下终于断裂。婴儿坠向已经积水的车厢地板,但在半空中,一节弯曲的金属扶手扫过来,击中了襁褓。小小的身体裹在蓝色布料里,像被抛出的玩偶,从车窗破口飞出去,坠入江中前的一瞬,襁褓散开,林野看见那只小小的、挥舞的手臂。

第七个是他自己。

车厢此时已经浸入江水中。水从每一个破口涌入,冰冷而浑浊。林野——那个被玻璃刺穿的林野——还残存着最后几秒的意识。他看见血从自己身上流出,在水中扩散成红色的烟。他看见车厢灯光在水下形成晃动的光斑。他看见一只有着银色鳞片的江鱼从破碎的车窗外游过,好奇地看了一眼他的脸。然后黑暗彻底降临。

所有这一切——从钢索断裂到意识熄灭——在林野的主观感知中持续了大约十五秒。

但在现实世界里,只过了一瞬间。

列车依然平稳行驶在跨江大桥上,窗外夕阳正好,江水如金。

第三节:回归现实的裂隙

林野猛地吸进一口气。

那口气卡在喉咙里,变成半声被掐断的呜咽。他的手指死死扣着吊环,指节白得像是要戳破皮肤。书包里的绘图尺和矿泉水瓶撞击的声音变得又急又响——是他的手在抖,抖得整个书包都在震颤。

视觉残留还在。

他眨眼的频率变得异常快,每一次眨眼,视网膜上都会闪过那些画面:钢索断裂的慢镜头、玻璃刺穿喉咙的触感(幻觉的触感)、婴儿飞出去的弧线、水下扩散的血。

生理反应接踵而至。

首先是冷汗,从后颈、腋下、后背同时涌出,瞬间浸湿了T恤的内层。然后是心脏,在胸腔里撞击得像是要裂开,每一次搏动都把血液泵向四肢末梢,但手脚却冰冷麻木。喉咙发紧,吞咽困难,胃部收缩,一股酸气从食道反上来。

最诡异的是嗅觉。

他清晰地闻到了江水特有的腥味混杂着铁锈和柴油的气息——那是预视中车厢入水后的味道。但现实中的车厢里只有空调送风的微尘味、乘客身上淡淡的汗味、远处飘来的香水味。

两种气味在鼻腔里打架,让他头晕目眩。

“乘客您好,您没事吧?”

一个声音穿透了感官的混乱。

林野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向声音来源。是列车安全员,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性,穿着制服,正关切地看着他。

“您脸色很苍白,”安全员说,“需要帮忙吗?是不是低血糖?”

林野张开嘴,想说“桥要塌了”,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气流的嘶声。

他必须说话。

必须让列车停下。

必须让所有人下车。

现在。

他松开吊环,手在空中虚抓了一下,才扶住旁边的立柱。这个动作让他稍微稳住了身体。他深吸一口气——这次吸进去了——强迫声带振动。

“停车...”

声音嘶哑,但足够清晰。

安全员皱眉:“什么?”

“让列车停车!”林野的声音突然拔高,撕裂般的音色让周围几个乘客都转过头来,“桥要塌了!现在!马上停车!”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各种反应同时炸开。

抱婴儿的阿姨(陈姨)下意识地把孩子搂得更紧,身体向后缩了缩。直播的女孩(许薇薇)把手机镜头转了过来,屏幕对准林野,表情混杂着惊吓和兴奋。轮椅上的老人(老吴)转过身,锐利的目光在林野脸上扫过。门口的壮汉(赵刚)站直了身体,手扶住了门框。西装男(周明哲)摘下了另一只耳机,平板电脑放在腿上,目光审视着林野。

安全员的表情从关切转为警惕:“先生,请您冷静。列车正在正常运行,没有——”

“西侧第三组斜拉索!”林野打断她,语速快得像在背诵,“应力疲劳裂纹已经扩展到临界点!十二根钢索会在同一断面断裂!桥面会向西扭曲下坠!这列车的重量会成为最后一根稻草!”

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像在画工程示意图:“断裂点就在我们前方约三百米!最多还有四十秒列车就会驶上那段

桥面!”

安全员后退了半步,手按上了腰间的对讲机:“先生,您是否身体不适,或者...”她的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面对精神异常者的谨慎。

林野意识到,光说没用。

他需要证据,需要能让人立即信服的东西。

他的大脑在肾上腺素刺激下疯狂运转。预视中的画面一帧帧闪过:钢索断裂的瞬间、桥面开裂的纹路、车厢扭曲的角度...

然后他抓住了某个细节。

“检修!”他脱口而出,“今晚八点开始的检修!他们知道有问题!所以只敢在夜间封闭作业!但计算错了!裂纹扩展速度比模型预测快至少三倍!现在桥的承载力已经低于我们这列车的总重加上动荷载!”

这段话里有太多专业术语,但正是这种专业性,让安全员的动作停顿了。

也让车厢里的另一个人有了反应。

周明哲——那个西装男——站了起来。他拿着平板电脑,几步走到林野面前,目光锐利:“你是工程师?”

“土木工程专业,”林野急促地说,“我父亲是桥梁工程师,他参与过这座桥的初测。我刚刚在图书馆看完上个月的应力监测数据,波动不是‘轻微异常’,是指数级衰减的前兆!”

周明哲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头在平板上快速操作。他调出一个界面,是实时交通监控系统——林野瞥见了他输入的权限密码,这男人身份不简单。

“桥梁传感器数据是内部网络,我访问不了,”周明哲说,但手指没停,“但可以看实时交通流量...奇怪。”

“什么?”

“西桥头的监控摄像头,三分钟前开始,画面卡住了。不是信号中断,是画面定格。”周明哲把平板屏幕转向林野,“你看。”

屏幕上分割出四个监控画面。其中三个正常显示着桥面车流,但最右侧那个——西侧引桥的俯拍视角——画面静止在一帧:几辆车正驶上桥面,夕阳的角度,云的位置,全都停住了。

时间显示,这个画面已经定格了2分47秒。

“可能是故障,”安全员说,但语气已经不那么确定。

“也可能是传感器检测到微小形变,触发了保护性数据锁止,”林野说,“为了避免公众恐慌,先冻结公开监控画面。但内部预警系统应该已经启动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列车的速度,在这一刻,明显地,减缓了。

不是常规进站前的平缓减速,而是一种突兀的、生硬的拖拽感。车轮与轨道摩擦发出尖锐的啸叫,车厢里的乘客因为惯性向前倾。

广播系统发出一阵电流杂音。

然后那个平静的女声再次响起,但语速比正常快百分之十五:

“各位乘客请注意,列车因前方线路临时调控,将进行紧急制动。请立即坐下或抓紧扶手,重复,请立即坐下或抓紧扶手。”

紧急制动。

这个词像冰水浇进车厢。

抱婴儿的阿姨尖叫一声,整个人蜷缩在座位上,用身体护住孩子。直播的女孩手机掉在地上,但她没去捡,而是死死抓住了旁边的立柱。轮椅上的老人迅速扳动轮椅的刹车杆,双手扣住扶手。门口的壮汉已经蹲下身,降低重心。

只有周明哲还站着,他盯着平板,脸色第一次变了。

“西桥头所有监控画面全部定格了,”他低声说,“全部。”

林野看向窗外。

列车还在桥上,还在前进,但速度已经降到步行速度。窗外,桥面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这不是正常的黄昏亮灯,而是应急照明模式,所有灯同时亮到最大功率,把桥面照得惨白。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

在列车前方约两百米处,西侧那组斜拉索的位置,空气在扭曲。

不是错觉。是真的视觉扭曲,像高温柏油路面上方的热浪,但现在是黄昏,气温只有二十度。那片区域的景象——背后的楼群、天空、江水——都在微微波动、变形。

钢索内部的裂纹正在发生微观层面的能量释放,应力在重新分布,产生的热和振动干扰了光线传播。

这是灾难发生前最后一道物理可观测的信号。

“它要断了,”林野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就是现在。”

列车还在向前滑行。

距离那片扭曲的空气,还有一百五十米。

车厢里,所有人都盯着窗外。有人也看到了异常,开始小声惊呼。安全员已经在对讲机里急促地说话,但回应她的只有嘈杂的电流声。

林野的目光扫过车厢里的那六张脸。

抱婴儿的阿姨,眼泪无声地流,但手臂稳得像钢铁。

直播的女孩,嘴唇在发抖,但眼睛睁得很大,像是在记录一切。

轮椅上的老人,腰杆挺得更直了,像准备迎接冲锋的老兵。

门口的壮汉,已经解开了制服最上面的扣子,呼吸粗重,但眼神凶狠。

西装男,平板电脑还握在手里,但手指关节发白。

还有那个婴儿,在襁褓里发出细小的、不安的扭动声。

七个人。

预视里的七种死法。

但也许——

也许可以不是这样。

列车又向前滑行了二十米。

制动系统在尖叫。车轮与轨道之间迸出火星。

距离扭曲点,一百三十米。

林野动了。

他没有冲向驾驶室——来不及了。他冲向的,是车厢中段那扇红色的紧急开门装置。

玻璃罩子下,一个手柄,旁边用中英文写着:“紧急情况下破窗使用。”

安全员看见了他的动作:“不!别碰那个!”

但林野的手已经砸碎了玻璃罩。

碎玻璃划破了他的手背,血珠飞溅。但他感觉不到痛。他的手握住了那个鲜红色的手柄,用力向下拉。

机械装置发出沉闷的咔嗒声。

然后是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车厢两侧各有一扇应急门,在液压装置驱动下,向内滑开了十厘米,然后卡住。

桥面上的风瞬间灌进来,带着江水的湿气和铁锈味。

“跳车!”林野转身,对着车厢嘶吼,“现在!跳出去!向车尾方向跑!”

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看着他,像看着一个疯子。

距离扭曲点,一百米。

林野没有时间说服了。

他冲向了离他最近的那个人——抱婴儿的阿姨。他抓住她的胳膊,力量大得让她惊呼出声。

“相信我!”林野盯着她的眼睛,“为了孩子!”

也许是“孩子”这个词触动了她。也许是林野眼里的某种东西——那不是疯狂,而是某种过于清醒的绝望——说服了她。

她站了起来,抱着婴儿,踉跄着被林野拖向打开的应急门。

门缝只有十厘米宽,成年人侧身都过不去。

林野抬起脚,用尽全力踹向门板。

一脚。两脚。三脚。

金属变形的声音令人牙酸。门缝扩宽到二十厘米,二十五厘米。

“过去!”他把阿姨推向门缝。

阿姨侧身,先把婴儿递出去——襁褓卡了一下,她尖叫一声,用力一扯,布料撕裂,婴儿出去了,半个身子悬在门外,离桥面只有一米五的高度。

她自己也往外挤。肩膀卡住,她哭喊着扭动身体,终于滑出去,落地时摔倒了,但立即爬起,抱起了地上的婴儿。

一个成功了。

林野转身,看向车厢里其他人。

直播的女孩正在往这边跑。她身后,轮椅上的老人操纵着轮椅跟过来。门口的壮汉也动了。西装男迟疑了一秒,也收起平板,快步走来。

但列车还在向前滑行。

距离扭曲点,七十米。

桥面的振动已经传到车厢里。地板在微微震颤,像轻微地震。窗外,那片空气扭曲的区域更大了,现在能看见钢索本身在微微抖动,像被无形的手拨动的琴弦。

“快!”林野抓住直播女孩的手,几乎是把她扔出门缝。她尖叫着落地,在桥面上滚了两圈,爬起来时膝盖擦破了,但还在跑。

轮椅到门前。

“过不去,”老人冷静地说,“门不够宽。”

林野看向轮椅,又看向老人,做出了决定。

他蹲下身,双手抓住轮椅两侧的金属框架。

“你干什么?!”

“救你命!”

林野用尽全身力气,把老人从轮椅上抱了起来。老人很轻,轻得让人心酸。林野侧身,先把老人送出门口——老人用手撑了一下门框,稳稳落地。

轮椅被留在车厢里。

门口的壮汉已经到了。他没有丝毫犹豫,侧身挤出门缝,落地时像猫一样灵巧,立即转身:“下一个!”

西装男到了门前。

他看了一眼门缝,又看了一眼林野流血的手,然后做了个让林野意外的动作——他把平板电脑从门缝扔了出去,扔到了桥面上。然后他自己侧身,深吸一口气,收腹,挤。

他卡住了。

腹部被变形的门框夹住,脸色瞬间涨红。

“吸气!”壮汉在外面抓住他的胳膊,“我拉你!”

林野在里面推。

两人合力,西装男像瓶塞一样被拔了出去,摔在外面,西装撕裂了一大片。

现在车厢里只剩林野一个人。

和那辆空轮椅。

列车还在向前滑行。

距离扭曲点,四十米。

林野能清楚地看见钢索了。十二根斜拉索,在应急照明灯惨白的光线下,表面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那是应力集中产生的热量。

其中一根,从中间位置开始,防护层正在鼓起一个微小的包。

裂纹要贯通了。

林野冲向门缝。

但就在他即将挤出去的瞬间,他的目光扫过了那辆轮椅。

轮椅的座位上,帆布背包还放在那里。背包敞开着,那张黑白照片滑出了一半——照片上的年轻军人们笑着,背后是雪山。

老吴刚才没有拿包。

林野的动作停住了。

只有半秒的停顿。

他转身,冲向轮椅,抓起帆布背包,转身再冲向门口。

就这半秒,列车又向前滑行了五米。

距离扭曲点,三十五米。

林野侧身挤出门缝。肩膀撞在变形的门框上,但他感觉不到痛。他落地,滚了一圈,爬起来,开始向车尾方向狂奔。

他身后,那六个人也在跑。

抱婴儿的阿姨跑在最前面,喘得像风箱。直播的女孩一瘸一拐但拼命跟上。西装男捂着撕裂的西装下摆。壮汉跑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轮椅上的老吴——他没有轮椅——被壮汉背在了背上。老人很轻,壮汉跑得依然很快。

七个人,在桥面上狂奔。

背后,城际快线以步行速度,缓缓驶向那片扭曲的空气。

林野边跑边回头。

他看见列车驾驶室的窗户里,驾驶员正在拼命拉制动杆。看见安全员从另一个应急门跳了出来,落地时摔倒了,但立即爬起逃跑。看见后面几节车厢里,也有乘客在试图打开应急门,但大多数门都没有反应。

然后,时间到了。

预视中的第一个画面,在现实世界中展开。

但这一次,林野是旁观者。

他看见西侧第三组斜拉索,从中间位置,那个鼓起的小包处,防护层炸开。

不是爆炸,是崩裂。黑色和黄色的碎片像节日礼花般四散。

露出内部的钢绞线。

十二根钢索,在同一断面,同时发出尖锐到超越人耳承受极限的金属哀鸣。

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来的,而是通过桥面传来的振动,直接钻进脚底,顺着腿骨爬上来,让林野的牙齿都在打颤。

第一根主缆断裂。

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

断裂不是整齐的,而是参差的,像被撕开的肉。钢索断开后,断口以恐怖的速度回弹,抽在桥塔上,迸出长串火星。

桥面开始下坠。

林野所在的这一段桥面也开始倾斜。他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旁边的壮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别停!跑!”

他们继续跑。

背后,那列城际快线,驶上了正在坠落的桥面。

林野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他看见第七节车厢——他刚才所在的那节车厢——连接处的耦合器螺栓一颗接一颗崩飞。看见车窗玻璃向内爆裂,形成他预视中的玻璃漩涡。看见车厢中段向上拱起,两端向下弯曲。

但这一次,车厢是空的。

没有人被玻璃刺穿。

没有人被门框夹断。

没有人被扶手杆钉在地上。

空车厢在扭曲、断裂,像一条垂死的金属巨虫。它从断裂的桥面上滑脱,翻滚着坠向江面。坠落过程持续了四秒——林野在心中默数——然后重重砸在水面上,溅起的白色水柱在黄昏中像一朵畸形的花。

接着是更多车厢。

整列列车,十二节车厢,一节接一节从断裂的桥面上滑落、坠落、撞击江面。声音不是一次性的巨响,而是一连串沉闷的、有间隔的撞击声,像巨人的心跳。

江水吞没了它们。

气泡从水下涌上来,在水面形成沸腾般的翻滚。一些轻的碎片——座椅垫、纸张、塑料袋——浮上来,在漩涡中打转。

桥面还在继续垮塌。

以断裂点为界,西侧三百米长的桥段整体向下倾斜,然后从桥墩连接处脱离,像一块被切下的蛋糕,缓缓滑入江中。巨大的混凝土块砸进水里时掀起的波浪,一直传到林野脚下的桥面。

他们跑到了安全区域——东侧还未受损的桥段。

七个人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眼前的景象。

西侧的跨江大桥消失了三分之一。断裂处参差不齐,裸露的钢筋像伤口的神经末梢,在应急照明灯下闪着湿漉漉的光。江面上漂浮着油污、碎片和气泡。夜风吹过断裂处,发出空洞的呜咽声。

没有人说话。

只有喘息声,哭泣声,和那个婴儿细小的、受惊后的抽噎声。

林野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帆布背包。

背包湿了——不是江水,是他手上的血。他的手背被玻璃划开的伤口还在流血,血浸透了帆布,滴在桥面上。

他打开背包,拿出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年轻军人们还在笑。雪山在背景里巍然不动。

照片一角,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迹已经褪色:

“1958年冬,于昆仑山口。老吴,要活着看到新桥通车。”

林野把照片递给背上的老吴。

老人接过照片,用颤抖的手指抚摸那行字,然后抬头看向断裂的大桥,看向江面上漂浮的列车残骸,看向远处开始闪烁的警车和救护车灯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一声悠长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掏出来的叹息。

警笛声由远及近。

救援车辆从桥两头驶来,红蓝灯光切割着黄昏。

直播的女孩——许薇薇——突然尖叫起来:“我的手机!我的直播!刚才的一切...”她转身,想跑回桥面断裂处附近去找手机,但被壮汉一把拉住。

“别去!那边可能还会塌!”

西装男——周明哲——蹲在地上,看着自己撕裂的西装和空空的手——平板电脑摔在远处,屏幕碎了。他低头,手腕上的智能手表还在工作,表盘显示着他的心率:148次/分钟,压力指数:红色“极高”警告。

抱婴儿的阿姨——陈姨——瘫坐在地上,紧紧抱着孩子,整个人在发抖,但眼睛死死盯着林野,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感激,有后怕,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

林野迎上她的目光。

然后他看见了。

在阿姨怀中的婴儿襁褓上,那个小帆船图案的旁边,沾了一小片玻璃碴。

很细小的玻璃碴,不到米粒大,边缘锋利。

是在林野踹门时飞溅出来的吗?还是在阿姨挤出门缝时刮到的?

不重要。

重要的是,婴儿小小的、粉嫩的手指,正在无意识地、向那片玻璃碴的方向移动。

林野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在婴儿手指触碰到玻璃碴的前一秒,用两根手指捏住了那片玻璃,扔了出去。

玻璃碴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光,落入江中。

阿姨吓了一跳:“怎么了?!”

“玻璃,”林野的声音沙哑,“孩子差点碰到。”

阿姨低头检查襁褓,脸色更白了。她用手一遍遍抚摸婴儿的周身,确认没有其他碎片,然后抬头看林野,眼泪又涌出来:“谢谢...谢谢你...”

但林野没有回应她的感谢。

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指——刚才捏住玻璃碴的两根手指,指腹上各有一道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划痕。

渗出了一点血珠。

很细微的伤口,细微到可能几分钟就会愈合。

但林野盯着那两粒血珠,全身的血液都变冷了。

因为他在预视中,第一个死亡的,那个壮汉赵刚,死前最后一个动作,就是试图用手去挡变形的门框——他的手指先被切断了。

顺序。

死神按照座位从前到后的顺序收割。

而现在,第一个逃出来的人,是坐在车厢最前排的抱婴儿的阿姨。

第二个,是直播的女孩。

第三个,是轮椅上的老人(虽然他没有轮椅了)。

第四个,是门口的壮汉。

第五个,是西装男。

第六个,是那个婴儿。

第七个,是他自己。

但刚才,他救了婴儿一次。

干预了。

那么...

“先生?先生你还好吗?”

救援人员已经赶到,一个穿荧光背心的男人扶住了林野的肩膀。

林野抬起头。

桥面上,应急照明灯把一切照得惨白如昼。救援车辆的红蓝灯光旋转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交替闪烁的光影。远处,更多的警车、消防车、救护车正在驶来。直升机的声音从空中传来。

幸存者们被分开,裹上保温毯,接受初步检查和问询。

林野机械地回答着问题:姓名、年龄、事发时在做什么、怎么想到要紧急开门...

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六个人。

他看着救援人员检查阿姨怀中的婴儿,看着医护人员给直播女孩的膝盖消毒包扎,看着壮汉把老吴放上救护担架,看着西装男向警察展示自己智能手表上的数据记录...

一切都井然有序。

一切都在掌控中。

灾难已经发生,幸存者已经获救,接下来是事故调查、心理疏导、重建家园。

标准流程。

但林野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启动了。

某种不可见、不可测、但绝对精确的东西。

就像桥梁应力疲劳裂纹,在达到临界点之前,一切看起来都正常。只有最精密的传感器,才能捕捉到那些“轻微异常波动”。

而他现在,就是那个传感器。

他低头,再次看向自己手指上的细小划痕。

血珠已经凝固,变成两个暗红色的小点。

像两个句号。

又像两个起点。

远处的江面上,列车残骸还在缓缓下沉。最后一个气泡冒出水面,破裂,消失。

夜风吹过断裂的桥面,带起一阵悠长、空洞的呼啸。

那声音听起来,像叹息。

也像倒计时。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