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2-12 05:44:35

第一节:清晨的病房

清晨六点十七分,医院苏醒前的寂静时刻。

走廊里的夜灯还亮着,但窗外天空已泛起鱼肚白,灰蓝色的光线从高窗渗入,与荧光灯管的冷白混合成一种不真实的色调。清洁工推着洗地机缓慢经过,滚轮与地面的摩擦声在空旷中放大,像某种大型生物的呼吸。

陈姨一夜未眠。

她坐在病床边的折叠椅上,婴儿小舟在旁边的婴儿床里熟睡。孩子小小的胸脯均匀起伏,眼皮下眼球偶尔快速转动,在做梦。陈姨的手一直搭在婴儿床边缘,指尖触碰到护栏冰凉的金属管,那触感让她保持清醒。

她不敢睡。

每次闭眼,那些画面就会回来:车厢扭曲、玻璃爆裂、江水涌入。还有林野那张在应急门前嘶吼的脸——那张脸在她梦里反复出现,有时是救世主,有时是……别的什么。

她摇摇头,从环保袋里拿出一个苹果。袋子还是昨天那个,芹菜叶已经发黑,散发出一丝腐败的甜味。她找到水果刀——一把很旧的不锈钢折叠刀,刀柄的塑料贴片掉了一角——开始削皮。

皮屑一圈圈垂落,在晨光中像蜷缩的虫子。

隔壁床上,赵刚还在昏迷。监护仪的屏幕稳定地跳动着数字和波形,规律得令人安心。护士每小时来记录一次,说他的情况在好转,可能今天就会醒。

“醒了就好,”陈姨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醒了就没事了。”

但她心里有根刺。

林野昨晚离开前,专门来找过她。那个年轻人眼里的东西让她害怕——不是恐惧,是某种过于沉重的……确认。他说:“陈姨,这两天,不要靠近任何可能着火的东西。厨房、打火机、电器……任何东西。”

“我们在医院,”她说,“哪来的厨房?”

“医院也有危险,”林野说得很认真,“酒精、氧气、电插座……总之,小心。”

她当时点头应了,但心里不以为然。医院是最安全的地方,到处都是医生护士,能出什么事?

但现在,独自坐在这晨光里,她忽然不确定了。

苹果削好了。她切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果肉在口中碎裂,汁液微甜,但吞咽时喉咙发紧。

她放下苹果,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医院内部的天井,对面是住院部大楼。这个时间点,大部分窗户还暗着,只有零星几扇亮着灯——值班医护的办公室,或是重症监护室。

她看见其中一扇窗里,有人影走动。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只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形在窗前停留了片刻,然后拉上了百叶帘。

陈姨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些窗户,数着。

一、二、三、四、五、六……

第七扇窗。

那扇窗的百叶帘是坏的。不是完全敞开,也不是完全闭合,而是歪斜地卡在中间,形成一个扭曲的角度。从她这里看过去,那角度像……

像一个倒置的数字“7”。

陈姨眨眨眼。

再看时,百叶帘似乎又正常了。也许是光影错觉,也许是眼睛疲劳。

她转身,想回座位。

就在这时,她闻到了气味。

很淡,但清晰。

酒精的气味。

医用酒精那种刺鼻的、干净到冷酷的气味。

她环顾病房。没有酒精瓶,没有消毒推车,护士站的方向也没有人。气味像是凭空出现的,又或者,是从通风口飘进来的?

她走到病房门口,探头看向走廊。

走廊空荡荡的。远处的护士站亮着灯,但台面上没有酒精用品。气味在这里反而淡了。

她退回病房,关上门。

酒精味又出现了。

这次更浓,好像就弥漫在她周围的空气里。她甚至能感觉到那股气味刺激着鼻腔黏膜,微微发痒。

“谁在用酒精?”她小声问。

没有人回答。

赵刚昏迷着。婴儿熟睡着。

只有她醒着。

只有她闻得到。

陈姨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她快步走到婴儿床边,俯身检查小舟。孩子呼吸平稳,小脸粉嫩,没有异常。

她直起身,目光落在病房角落的那台空气净化器上。

净化器静默地立在那里,指示灯显示“待机”。但出风口的栅格后面,黑暗的深处,似乎……有什么在反光?

她走过去,蹲下身,凑近看。

净化器内部很暗,只能隐约看见滤网的轮廓。但确实有反光——一小片银色的、不规则的东西,卡在滤网边缘。

陈姨伸手,试图用手指把它抠出来。

够不着。

她起身,在病房里寻找工具。最后从护理柜里找到一把塑料镊子——可能是护士落下的。

她回到净化器前,蹲下,用镊子探入栅格缝隙。

镊子尖端触碰到那个东西。她小心夹住,慢慢往外拉。

东西出来了。

是一小片铝箔。

皱巴巴的,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包装上撕下来的。铝箔表面有些深色的污渍,凑近闻,有淡淡的……酒精味。

陈姨皱眉。这东西怎么会跑到空气净化器里?

她站起身,想把铝箔扔进垃圾桶。

但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净化器侧面贴着的设备标签上,印着一串编号。

编号的结尾,是“730”。

7-3-0。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摇摇头,把铝箔扔进垃圾桶,回到座位。

窗外,天又亮了些。

清晨六点四十二分。

第二节:探视时间

上午八点整,探视时间开始。

林野和周明哲几乎是同时到达病房门口的。两人在走廊里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眼神里交换了同样的信息:一夜过去,情况如何?

推门进去时,陈姨正在给婴儿喂奶。她用奶瓶小心地倾斜角度,看着小舟贪婪地吮吸。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眼神里有明显的疲惫,但还算镇定。

“赵刚还没醒?”林野问。

陈姨摇头:“护士说生命体征稳定,但还没意识。可能要等到中午。”

周明哲走到赵刚床边,看了看监护仪,又看了看床头挂着的病历夹。他抽出夹子里的记录单,快速翻阅。

“颅内压正常,血氧正常,”他低声总结,“耳朵的伤口已经缝合,没有感染迹象。理论上应该醒了。”

“可能大脑需要更多时间恢复,”林野说,但自己也不太信。

陈姨喂完奶,把婴儿竖起来轻拍后背。小舟打了个小小的嗝,然后发出满足的咿呀声。她把孩子放回婴儿床,盖上薄被,这才转向两人。

“林野,”她说,声音很轻,“昨晚你让我小心着火的东西。为什么?”

林野迟疑了一下。

说实话?还是继续隐瞒?

周明哲替他回答了:“因为下一个可能是你。”

陈姨的脸色白了。

“根据林野……的直觉,”周明哲选择用这个词,“灾难中原本的死亡顺序,你是第二个。而死因与火有关。”

“你怎么知道?”陈姨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们不知道,”林野赶紧说,“只是猜测。但我们觉得,应该提醒你。”

“提醒我……”陈姨重复,忽然笑了,笑声干涩,“提醒我有用吗?如果真是……真是那种东西要杀人,我怎么防?”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我老公十年前死于工地事故。安全员那天早上还提醒他要系好安全带。他系了,但脚手架塌了,安全带的挂点松脱。提醒有用吗?”

林野和周明哲沉默。

陈姨转过身,眼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我只是想带小舟平安回家。他爸妈在外地打工,把孩子托付给我……如果我出了事,小舟怎么办?”

婴儿床里,小舟忽然哭了一声。

短促,尖锐。

陈姨立刻转身,俯身查看。孩子只是扭动了一下,又睡过去了。她轻轻抚摸他的后背,直到呼吸再次平稳。

“我会小心的,”她最终说,声音疲惫,“我会避开所有可能着火的东西。酒精、电器、打火机……还有什么?”

“密闭空间,”周明哲补充,“如果真有火灾,密闭空间会快速积累浓烟和可燃气体。尽量待在通风处。”

陈姨点头,记下了。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

许薇薇探头进来。她的黑眼圈很重,妆也没化,显得比实际年龄小,但也更脆弱。她手里拿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几个包子。

“我买了早餐,”她说,声音有些哑,“大家吃一点吧。”

她把包子分给大家。林野接过,道谢。周明哲摇头说不饿。陈姨拿了一个,但没有吃,只是放在桌上。

“赵刚怎么样了?”许薇薇小声问。

“还没醒。”

许薇薇咬了口包子,咀嚼得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咽下去后,她说:“我刚才去门诊大厅了。”

林野和周明哲同时看向她。

“扶梯,”许薇薇继续说,“早上七点,工作人员来启动了。我就在旁边看着。启动的时候……有声音。”

“什么声音?”

“像是……齿轮卡住的声音。很短,就一下。然后扶梯就正常运转了。”她顿了顿,“我走近看,在踏板的缝隙里,发现了一点东西。”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照片。

照片拍得很模糊,但能看出是扶梯踏板边缘。在金属接缝处,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干了,但颜色很深。

“血?”周明哲问。

“我觉得是。”许薇薇收起手机,“而且不只一处。往上几级台阶也有。但工作人员说可能是之前就有,清理不彻底。”

林野想起昨晚在扶梯下找到的那个带血零件。它现在在周明哲的塑封袋里。

“你觉得……”许薇薇看着林野,“赵刚出事,真的和扶梯有关吗?”

“可能。”林野只能这么说。

“那如果……”许薇薇的声音更小了,“如果真是那样,我们每个人……都有对应的‘死法’?”

病房里一片寂静。

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婴儿细微的呼吸声。

“我不知道,”林野最终说,“但如果我们小心,也许……”

“也许什么?”许薇薇打断他,声音忽然激动起来,“也许能活下来?林野,你看见赵刚的样子了吗?他耳朵里流着血,昏迷不醒!这叫‘小心’就能避免吗?如果那东西真的存在,它会在你最不小心的时候,用你最想不到的方式——”

“许薇薇。”周明哲的声音很冷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冷静。”

许薇薇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继续啃包子,肩膀微微发抖。

陈姨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别怕。我们都在一起。互相提醒,互相看着。”

许薇薇点点头,但眼泪掉下来,落在包子上。

林野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互相提醒?

真的有用吗?

如果死神的设计精密到能利用环境中的每一个巧合,那么“提醒”本身,会不会也成为设计的一部分?

他想起昨晚周明哲说的话:死神在“布置场地”。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现在这个病房,这层楼,这家医院,是不是也已经在布置中了?

他的目光扫过病房里的每样东西。

病床、监护仪、婴儿床、空气净化器、护理柜、窗户、窗帘、电源插座、呼叫按钮……

每一样都普通,每一样都安全。

但每一样,都可能成为链条中的一环。

就在这时,病房里的广播系统忽然响了。

不是紧急通知,只是一段舒缓的钢琴音乐——医院用来提醒探视时间结束的常规广播。音乐持续了三十秒,然后一个女声平静地说:

“各位访客,上午探视时间将于三十分钟后结束。请合理安排时间,谢谢配合。”

背景音里,音乐还在继续。

是一首很老的曲子,《致爱丽丝》。

陈姨忽然说:“这首曲子……我老公的手机铃声就是这个。”

她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但林野注意到了她表情的变化——一种混合着怀念和痛苦的微妙扭曲。

“他走的那天早上,”陈姨继续说,眼睛看着窗外,“手机就响着这个铃声。他接起来,是工头催他上工。他说‘马上到’,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音乐还在播放。

循环着那几个简单的旋律。

林野忽然感到不安。

这种时候,这种地点,播放这首曲子……

是巧合吗?

还是死神连这种细节都能利用?

广播停了。

病房恢复寂静。

但《致爱丽丝》的旋律,似乎还在空气里残留着余音。

陈姨摇摇头,像是要把回忆甩出去。她走回婴儿床边,检查小舟的尿不湿。

“我该去给宝宝领新的尿不湿了,”她说,“护士说可以去一楼物资处领。”

“我陪你去。”林野立刻说。

陈姨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好。”

第三节:物资处的链条

上午八点三十七分,一楼物资处。

这里与其说是个房间,不如说是个大型仓库的对外窗口。高高的货架上堆满各种医疗耗材:成箱的纱布、棉签、输液管、尿不湿。空气里有塑料包装和纸箱的混合气味。

窗口前排着四五个人,大多是患者家属。陈姨排在最后,林野站在她旁边。

队伍移动很慢。窗口里只有一个工作人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动作慢条斯理,每发一样东西都要核对清单、盖章、登记。

陈姨耐心等着。她手里拿着护士开的领取单,反复折叠又展开。

林野观察着周围。

物资处位于医院主楼和旧楼连接处的走廊尽头。这里的装修明显更老旧:水磨石地面有细微裂纹,天花板上的荧光灯管有两根在闪烁,墙漆剥落露出下面的灰浆。

他的目光落在货架侧面贴着的消防安全示意图上。

图上用红色箭头标出逃生路线,绿色方块表示消防器材位置。在物资处这个位置,旁边就有一个灭火器箱,箱门上的玻璃小窗反射着灯光。

再往上看,天花板上有一个烟雾探测器,红色灯每隔几秒闪烁一次。

正常。

一切都很正常。

但林野的警惕没有放松。他想起预视中陈姨的死法:厨房燃气爆燃。关键要素是:密闭空间、可燃气体积累、点火源。

在医院里,哪里能重现这些要素?

酒精?氧气?消毒剂?

他的目光扫过货架上的物品。看到了成箱的酒精棉片、瓶装消毒液、甚至有小瓶的医用氧气(便携式,用于急救)。

如果这些泄露,在密闭空间里积累……

但物资处有通风系统。他能感觉到头顶有微弱的气流——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在缓慢送风。

除非通风系统故障。

林野抬头看向出风口。

金属栅格后面,黑暗的管道深处,似乎有轻微的、持续的风声。但风声里,夹杂着一种……别的什么声音。

很细微。

像是金属摩擦。

又像是……液体滴落?

他侧耳细听。

滴答。

滴答。

间隔很长,大约五秒一次。

“空调冷凝水吧,”陈姨注意到他的动作,“老楼管道旧了,容易滴水。”

可能是。

但林野还是觉得不安。

队伍往前挪了一位。前面还有两个人。

窗口的工作人员接过一张领取单,转身去货架找东西。他的动作依然很慢,从梯子爬上第三层货架,搬下一箱尿不湿,又爬下来,拆箱,数出需要的数量。

整个过程花了将近三分钟。

终于轮到陈姨了。

她把领取单递进去:“婴儿尿不湿,小号,两包。”

工作人员接过单子,看了看,点头:“等着。”

他转身,再次爬上梯子。这次是第四层货架,尿不湿放在那里。

陈姨耐心等待。

林野继续观察环境。

他的目光落在窗口旁边的那个灭火器箱上。

箱门的玻璃小窗里,能看见灭火器的红色罐体。但罐体表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走近一步,仔细看。

灭火器罐体上,贴着一张很小的标签。标签是手写的,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出内容:

“上次检查:7/30”

7月30日。

但今天是9月7日。

按规定,灭火器应该每月检查一次。这个已经过期一个多月了。

林野皱眉。医院的管理这么松懈?

他看向工作人员——那位大叔已经从梯子上下来,抱着两包尿不湿走向窗口。

就在这时,林野听到了那个声音。

清晰的、液体滴落的声音。

不是来自空调管道。

而是来自……工作人员走过来的方向?

他看向工作人员脚下。

水磨石地面反射着灯光,看起来是干的。但工作人员走过的路线上,留下了一串浅浅的……湿脚印?

非常浅,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脚印从货架深处延伸过来,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几乎要消失的水印。

“你的鞋底湿了?”林野脱口而出。

工作人员低头看看自己的胶底鞋:“嗯?没有啊。”

他跺了跺脚。鞋底和地面摩擦,发出干涩的声音。

确实不像湿的。

但林野刚才明明看见……

他摇摇头,可能是光影错觉。

工作人员把尿不湿放在窗口台面上:“签个字。”

陈姨拿起笔,在领取单上签下名字。她的字很工整,一笔一画。

签完,她抱起尿不湿,对林野说:“走吧。”

两人转身离开物资处。

走到走廊上时,林野回头看了一眼。

工作人员已经回到货架深处,看不见了。但那个灭火器箱还静静地立在墙边,玻璃小窗反射着走廊的灯光。

标签上的“7/30”,在反光中变得模糊。

像在融化。

第四节:酒精的气味再次出现

上午九点零五分,回到病房。

陈姨把尿不湿放进护理柜,然后去洗手间洗手。林野坐在赵刚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依然昏迷的脸,心里那根刺在旋转、深入。

周明哲和许薇薇都不在病房。老吴倒是来了,坐在轮椅上,在窗边看一本不知道从哪借来的旧杂志。

“林野。”老吴忽然开口,没有抬头。

“嗯?”

“你手上的伤,怎么样了?”

林野低头看自己的手背。纱布还包着,但边缘已经有些松动。他轻轻揭开一角,看了看下面。

两道划痕已经结痂,暗红色的血痂边缘微微翘起,下面露出粉色的新生皮肤。

愈合得很快。

快得不正常。

“好了很多,”他说。

“那就好。”老吴翻过一页杂志,“伤好了,才能继续战斗。”

战斗。

这个词让林野心头一紧。

“你觉得我们在战斗吗?”他问。

老吴终于抬起头,看向他:“不然呢?等死?”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可怕。那是一种经历过真正生死的人才会有的平静——不是无畏,而是接受了“死”作为选项之一后的坦然。

“我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老吴说,声音不高,“猫耳洞里,潮湿,闷热,有蛇,有老鼠,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的炮弹。那时候我们也会想:下一个会不会是我?但想归想,该爬出去侦察还得爬,该开火还得开火。”

他把杂志合上,放在腿上:“现在也一样。你知道有危险,但你不能只蹲着发抖。你得动起来,观察,找规律,找漏洞。”

“如果……没有漏洞呢?”林野问出了最深的恐惧。

老吴看着他,几秒后,说:“那就创造漏洞。”

怎么创造?

林野想问,但没问出口。

因为就在这时,陈姨从洗手间出来了。

她的脸色很奇怪。

苍白,但双颊又泛着不正常的红。她走路的样子也有点不稳,像是头晕。

“陈姨?”林野站起来。

“我……”陈姨扶着门框,“我觉得有点晕。还有……那股味道又来了。”

“什么味道?”

“酒精。很浓的酒精味。”

林野立刻走到她身边。他吸了吸鼻子——只有洗手间里飘出的淡淡消毒水味,没有酒精。

“我没有闻到,”他说。

“但我闻到了!”陈姨的声音有些急,“就在这房间里!越来越浓!”

她松开扶门框的手,踉跄着走到婴儿床边,俯身闻了闻小舟——孩子身上只有奶味和婴儿爽身粉的味道。

“不是孩子……”她直起身,环顾房间,眼神开始慌乱,“那是在哪?哪来的酒精?”

林野也仔细闻了闻。

确实没有。

“你可能太紧张了,”老吴说,“嗅觉出现幻觉。创伤后常见的症状。”

“不是幻觉!”陈姨几乎在喊,“我真的闻到了!就像……就像有人打翻了一整瓶酒精,泼得到处都是!”

她的呼吸开始急促,胸口起伏明显。

林野上前想扶她坐下,但她推开了他的手。

“我要开窗,”她说,“透透气。”

她走到窗边,用力推拉窗扇。但这是医院的固定窗,只能开一条十厘米的缝隙。她把脸凑到缝隙前,深深吸气。

外面的空气流入,带着早晨微凉的温度和城市淡淡的尘埃味。

陈姨的表情放松了一瞬。

“好点了,”她说,声音疲惫,“可能……真的是我太紧张了。”

她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闭上眼睛,缓缓呼吸。

林野站在她旁边,看着她。

陈姨的眼皮在轻微颤动,眼球在下方快速转动。她在假寐,或者,在努力平复情绪。

几分钟后,她睁开眼睛,眼神恢复了些许清明。

“对不起,”她说,“我刚才有点失控。”

“没关系。”林野说。

陈姨勉强笑了笑,然后看向墙上的时钟。

九点十七分。

“护士说十点要给小舟做新生儿检查,”她说,“我得准备一下。”

她起身,走到护理柜前,拿出干净的小衣服、包被。动作恢复了平时的有条不紊,但林野注意到,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就在她整理衣物时,病房里的广播又响了。

还是那段钢琴音乐。

《致爱丽丝》。

陈姨的动作停住了。

音乐播放了十五秒,然后女声响起:

“各位医护请注意,九点三十分将在三楼会议室召开晨会。请相关科室人员准时参加。”

广播结束。

陈姨继续整理衣物,但林野看见,她的手指捏紧了小衣服的布料,指节发白。

九点三十分。

又是“三十分”。

和那个灭火器标签上的“7/30”,和空气净化器编号的“730”,有什么关联吗?

还是只是巧合?

林野走到窗边,看向外面。

天空已经完全亮了,阳光洒在对面的住院部大楼上。那些窗户反射着金光,刺眼。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些窗户,数着。

一、二、三、四、五、六……

第七扇窗。

那扇百叶帘坏了的窗。

现在,在阳光下,他能看清楚了。

百叶帘不是完全歪斜,而是其中几片叶片弯曲、扭曲,形成一个……一个数字的形状。

不是“7”。

是“3”。

和旁边的叶片组合起来,像是“30”。

7:30?

林野感到心脏一紧。

他想起预视中陈姨死亡的时间——灾难发生在傍晚,但陈姨的死亡是在灾难发生后不久,大约七点半左右?

不对,那时候是黄昏,不是早晨。

但死神会严格按照时间吗?

还是说,时间本身也可以“移植”?

“林野。”

老吴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林野转身。

老吴指着病房里的时钟:“你看。”

时钟的秒针,正在走动。

滴答。滴答。

但走得……不均匀。

有时快半拍,有时慢半拍。不是机械故障那种规律的偏差,而是随机的、诡异的节奏变化。

林野盯着看了十秒。

秒针在“30”的位置,停住了。

停了整整三秒。

然后猛地跳向“31”。

病房里一片寂静。

只有那个跳动的秒针,和三个人的呼吸声。

陈姨也看到了。她脸色惨白,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婴儿床里,小舟忽然哭起来。

不是平时的哭法,而是尖锐的、持续的哭嚎,像是被什么吓到了。

陈姨立刻扑过去,抱起孩子,轻轻摇晃:“哦哦,宝宝不哭,不哭……”

但小舟的哭声不止。

他小小的身体在她怀里绷紧,脸憋得通红。

“他怎么了?”陈姨的声音开始发颤,“平时不是这样的……”

林野走过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不烫。

“可能是肠绞痛,”老吴说,“新生儿常见。”

“但他从来没这样哭过!”陈姨快要哭了,“从来没有!”

小舟的哭声在病房里回荡,尖锐得刺耳。

监护仪上,赵刚的心率忽然加快了。

从稳定的70多,飙升到90、100、110……

屏幕上的波形变得密集、紊乱。

“护士!”林野冲向门口,“护士!”

走廊里,一个护士闻声跑来。

“病人心率异常!”林野指着监护仪。

护士看了一眼,立刻按下赵刚床头的呼叫铃:“医生!307床需要紧急处理!”

几秒钟后,医生和另外两个护士冲进病房。

“家属先出去!”医生挥手。

林野、陈姨(抱着仍在哭嚎的婴儿)、老吴(自己操纵轮椅)被请出病房。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们看见医生护士围在赵刚床边,快速操作着各种设备。监护仪的警报声被调成了静音,但屏幕上的数字还在疯狂跳动。

小舟还在哭。

哭声在走廊里显得更加响亮、无助。

陈姨抱着他来回踱步,哼唱,轻拍,但毫无效果。孩子的哭声像一根锥子,扎进每个人的耳膜。

“我去找儿科护士,”陈姨说,声音被哭声掩盖了一半,“你们在这里等着。”

她抱着孩子,快步走向护士站。

林野想跟去,但老吴拉住了他的轮椅扶手。

“让她自己去,”老吴低声说,“你留在这里看着赵刚。”

林野迟疑,但最终点头。

他看着陈姨抱着哭嚎的婴儿转过走廊拐角,消失。

然后他转向病房窗户。

里面,医生正在给赵刚注射什么药物。监护仪上的心率开始下降:110…105…100…

逐渐稳定。

林野松了口气。

但就在这时,他闻到了。

一股很淡的、但确实存在的气味。

酒精的气味。

从走廊的哪个方向飘来的?

他转头,看向陈姨离开的方向。

气味似乎来自那边。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对老吴说:“我去看看陈姨。”

老吴点头。

林野快步走向护士站。

转过拐角,护士站里只有一个护士在接电话。没有陈姨。

“请问,”林野问,“刚才有个抱婴儿的阿姨来过吗?”

护士捂住话筒,摇头:“没有。”

林野的心沉了下去。

他环顾四周。

走廊分岔:左边通往儿科病房区,右边通往检查室和输液区。

陈姨会去哪?

他先往左走。

儿科病房区的走廊更安静,墙壁漆成柔和的淡黄色,贴着卡通贴纸。几个病房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孩子和家长。

没有陈姨。

他走到尽头,是防火门,通往楼梯间。

门关着。

林野转身,往右走。

检查室和输液区的走廊更冷清。这个时间点,大部分检查还没开始,输液的患者也还没来。走廊两侧的门都关着,只有尽头的处置室亮着灯。

他走过去。

处置室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里面没有人。只有一张处置床,一个器械推车,墙边放着几个医疗废物垃圾桶。

但气味在这里变浓了。

酒精味,混合着另一种……甜腥味?

林野皱眉,走进处置室。

他的目光扫过器械推车。上面放着几样常见的东西:碘伏瓶、棉签、胶布、剪刀……

还有一瓶500毫升的医用酒精。

瓶盖是开的。

林野走过去,拿起酒精瓶。

瓶子几乎是满的,但瓶口边缘湿漉漉的,像是刚刚被倒出过一些。

他拧紧瓶盖,把瓶子放回推车。

然后他看见了。

处置床的白色床单上,有一小片湿痕。

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湿痕,形状不规则。

他凑近闻了闻。

酒精味。

有人在这里打翻了酒精?但量很少,只是溅出来一点。

他直起身,准备离开。

但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

来自处置室里面的那个小隔间——那是用来更换隔离衣和存放杂物的地方。

门关着。

但门缝下面,有光。

还有……细微的、压抑的啜泣声?

林野走过去,敲门。

“陈姨?”

啜泣声停了。

几秒后,门从里面打开。

陈姨站在里面。她背靠着杂物架,怀里抱着小舟。孩子已经不哭了,但还在抽噎,小脸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你在这里做什么?”林野问。

陈姨抬起头。她的脸上也有泪痕,眼睛红肿。

“我……”她声音沙哑,“我刚才……又闻到了。很浓的酒精味,就在走廊里。我跟着气味走,走到这里……气味最浓。然后小舟突然不哭了。我就……就进来躲一下。”

她说的断断续续,逻辑混乱,但林野听懂了。

“这里安全吗?”陈姨问,眼神里满是恐惧和祈求。

林野环顾这个小隔间。

很小,不到三平米。一面墙是杂物架,上面堆着成箱的纱布、手套、一次性隔离衣。另一面墙是柜子,门关着。天花板上有一个烟雾探测器,指示灯在闪烁。

唯一的门,就是他现在站的位置。

密闭空间。

可燃物(酒精、纱布、一次性塑料制品)。

点火源……暂时没有,但如果有静电,或者……

林野的目光落在杂物架角落的一个小盒子上。

盒子上印着字:“防静电腕带”。

那是医护在操作精密仪器时用的,防止静电放电。

但盒子是空的。

腕带去哪了?

“我们出去,”林野说,“这里不安全。”

“为什么?”陈姨没动,“这里没有火,没有电器……”

“有静电风险,”林野尽可能简单解释,“而且如果酒精泄露积累,密闭空间很危险。”

陈姨犹豫着。

小舟在她怀里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陈姨,”林野伸出手,“相信我。我们回病房。赵刚的情况稳定了,医生在。”

陈姨看着他的手,又看看怀里的孩子,最终点了点头。

她抱着孩子走出来。

林让她走在前面,自己跟在后面,走出处置室,走向走廊。

就在这时,他们经过了一间检查室。

检查室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但设备是开着的——一台心电图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测试波形。

陈姨无意中瞥了一眼屏幕。

然后她停住了。

屏幕上,波形在规律跳动。

但波形上方,显示着时间和日期:

09:30 07/09

09:30。

7月9日?不对,今天是9月7日。机器日期设置错了。

但那个时间……

09:30。

九点三十分。

陈姨盯着那个数字,像是被钉住了。

“陈姨?”林野催促。

陈姨没动。

她的嘴唇在轻微颤抖,无声地重复着那个时间。

然后,她忽然转过身,看向走廊尽头。

那里,墙上的电子时钟,显示着:

09:29

还有一分钟。

就到九点三十分。

第五节:七点三十分的重现

“快走!”林野拉住陈姨的胳膊。

陈姨像是从梦中惊醒,抱着孩子,跌跌撞撞地跟着他跑。

他们跑过走廊,转过拐角,冲向病房。

老吴还在病房门口,看到他们跑来,皱眉:“怎么了?”

“时间!”林野只说了两个字。

老吴立刻明白了。他操纵轮椅向旁边让开。

林野推开病房门。

里面,医生和护士已经处理完赵刚的情况,正在做最后检查。看到他们冲进来,医生抬头:“家属请在外面等……”

“医生,”林野急促地说,“请检查一下这个房间!有没有酒精泄露?有没有静电风险?有没有……”

他的话被广播打断了。

广播里,先是一段电流杂音。

然后,那个女声再次响起,但这次,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停顿:

“各位……请注意……九点……三十分……到了……”

话音落下。

病房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医生、护士、林野、陈姨、老吴——都停下了动作。

等待着。

会发生什么?

一秒。

两秒。

三秒。

什么都没发生。

监护仪正常跳动。

日光灯正常发光。

空调正常送风。

一切正常。

医生皱眉看着林野:“这位家属,你……”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就在这一秒,病房里的灯光,全部熄灭了。

不是跳闸那种瞬间的黑暗,而是缓慢地、逐渐地暗淡下去。像是有人用调光器把亮度从100%慢慢降到0%。

整个过程持续了三秒。

三秒的渐变黑暗。

然后,应急灯亮起。

幽绿色的安全出口标志,和天花板上几个小功率应急照明灯,提供了勉强能看见轮廓的光线。

“停电了?”一个护士说。

“可能是线路故障,”医生还算镇定,“备用发电机应该马上启动。”

但备用发电机没有启动。

或者说,启动了,但没有给这间病房供电。

因为林野听见了——从走廊传来的,其他病房的惊呼声,和……电视的声音?

其他房间有电。

只有这间病房,和这段走廊,停电了。

“我去看看配电箱,”医生说,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走向门口。

林野的手机也响了——是周明哲打来的。

他接起来。

“林野,”周明哲的声音很急,“你们在哪?”

“病房。停电了。”

“不只是停电,”周明哲说,“我在地下室配电间。监控显示,307病房的电路是被……精准切断的。不是跳闸,是有人远程关闭了那个房间的供电断路器。”

“远程?谁?”

“不知道。但更奇怪的是,切断时间是预设的:九点三十分整。”

林野感到脊背发凉。

预设的。

精准的。

死神的风格。

“还有,”周明哲继续说,“切断的不只是照明电。还有……通风系统。”

林野猛地抬头。

他感觉到了。

空调出风口的风,停了。

空气不再流动。

病房正在变成一个密闭空间。

“打开窗户!”他对陈姨喊。

陈姨扑向窗户,用力推拉,但窗户只能开那条十厘米的缝。

“打不开!这是固定窗!”

“用东西砸!”林野环顾病房,想找硬物。

但就在这一秒,他闻到了。

那股酒精味。

这次不是淡淡的,而是浓烈的、刺鼻的、扑面而来的酒精味。

来源是……

他的目光落在病房角落。

那个空气净化器。

净化器的指示灯,在应急灯的绿光下,是暗的——它也没电了。

但出风口的栅格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电光。

是一种微弱的、蓝色的、冷光?

林野走过去,蹲下身,看向栅格内部。

他看见了。

净化器的滤网后面,卡着不止一片铝箔。

而是很多片。

皱巴巴的铝箔,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一个粗糙的容器形状。

容器里,盛着某种液体。

透明的液体。

酒精。

铝箔容器的底部,有一个很小的破口。酒精正从破口缓慢渗出,滴落在净化器内部的风扇叶片上,然后顺着叶片流到机体底部,再通过底部的散热孔,流到地板上。

已经形成了一小滩。

酒精的气味,就是从那里弥漫出来的。

但那些铝箔为什么会发光?

林野眯起眼睛,仔细看。

不是铝箔本身发光。

是铝箔表面,沾着一些……粉末?

微小的、闪着蓝色冷光的粉末。

磷?

某种能在空气中缓慢氧化的化学物质,产生冷光和热量?

如果酒精蒸汽与空气混合,达到一定浓度,再加上一点点热量或静电火花……

“所有人出去!”林野转身嘶吼,“现在!酒精泄露!可能爆炸!”

医生和护士愣住了。

陈姨抱着孩子,冲向门口。

但门——那扇刚才医生轻易打开的门——现在,打不开了。

不是锁住了。

是门轴卡住了。

无论怎么转动把手,门都纹丝不动,像是被焊死在门框里。

“让开!”赵刚床边的那个男护士——身材高大——用肩膀撞门。

咚!

门震动了一下,但没开。

咚!咚!

连续撞击。

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依然没开。

“用灭火器砸!”医生指向墙角的灭火器箱。

林野冲过去,打开箱门,拿出灭火器。

很重。

他举起灭火器,砸向门板靠近把手的位置。

哐!

金属撞击的声音震耳欲聋。

门板上出现一个凹痕。

但门还是没开。

“继续!”医生喊。

林野再次举起。

但就在这一秒,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灭火器罐体上的那个标签。

“上次检查:7/30”

在应急灯的绿光下,那个“7/30”似乎在……蠕动?

不,不是蠕动。

是标签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林野停下动作,凑近看。

标签边缘翘起了一角。

他用指甲抠开。

标签下面,还有一张更小的标签。

手写的字迹,很新:

“内部压力:0.7MPa(低于安全值)”

压力不足。

这个灭火器,是空的?

不,不是完全空,但压力低于正常值,喷不出足够的灭火剂。

死神连这个都计算到了。

林野感到一阵绝望。

他扔下灭火器,转身看向病房。

酒精味已经浓到刺眼。空气净化器底部的那滩酒精正在扩大,慢慢流向四面八方。

陈姨抱着孩子,缩在离净化器最远的角落,脸色惨白如纸。

老吴在门边,尝试用轮椅撞击门板下方,但力量太小。

医生和两个护士在尝试用病床的护栏撬门。

赵刚还在昏迷,但监护仪已经因为停电而停止工作——备用电池只能维持基本功能,屏幕暗了。

时间在流逝。

每一秒,酒精都在挥发,蒸汽在空气中积累。

密闭空间。

可燃气体。

现在只需要一个……

点火源。

林野的大脑疯狂运转。

点火源会是什么?

静电?可能的。但需要足够的电压。

电火花?停电了,电路断了,但如果有残余电荷……

他的目光落在赵刚的监护仪上。

虽然屏幕暗了,但机器本身还连着墙上的电源插座。插座里可能还有残余电流。

或者……

他的目光落在陈姨身上。

她抱着孩子,在颤抖。

她的外套——那件一次性隔离衣——是化纤材质,容易产生静电。

如果她走动,摩擦产生静电,然后触摸金属门把手……

“所有人不要动!”林野喊,“不要产生静电!不要碰金属!”

所有人都僵住了。

陈姨保持蜷缩的姿势,连呼吸都放轻了。

老吴停下了撞击。

医生和护士也停下了动作。

病房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那种细微的、液体滴落的声音。

滴答。

滴答。

从净化器内部传来。

酒精还在滴。

时间:九点三十三分。

已经过了三分钟。

酒精蒸汽浓度应该已经接近爆炸下限。

现在,只需要一个火花。

最小的火花。

林野的目光扫过整个病房,寻找任何可能的火花来源。

然后他看见了。

在病床下方,靠近墙角的插座上,插着一个充电器。

是许薇薇昨晚留下的,给备用手机充电的充电器。

充电器的指示灯,是亮的。

虽然病房停电了,但这个插座……可能不是同一条线路?

还有电?

充电器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红光,在幽暗的病房里像一只眼睛。

如果插座还有电,那么充电器内部可能有微小的变压器,工作时会产生热量,如果故障,可能产生电火花……

“那个充电器!”林野指向床下,“拔掉它!”

离得最近的男护士立刻弯腰,伸手去拔。

但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充电器的瞬间——

充电器指示灯,闪烁了一下。

然后熄灭了。

不是停电的那种熄灭。

是它自己……短路了。

男护士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所有人都在等待。

一秒。

两秒。

什么都没发生。

充电器安静地插在那里,没有冒烟,没有火花。

“可能只是坏了,”男护士说,松了口气。

但林野的心跳没有放缓。

因为他闻到了。

一种新的气味。

不是酒精。

是……塑料烧焦的气味?

来自充电器?

不,不是充电器。

是……

他的目光上移。

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个烟雾探测器。

探测器的指示灯,原本应该每隔几秒闪烁一次红光。

但现在,它不闪了。

它常亮着。

发出稳定的、诡异的红光。

像在注视着下方。

然后,探测器的外壳边缘,冒出了一缕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烟。

探测器……在过热?

为什么?

停电了,它应该不工作才对。

除非……

除非它内部有备用电池。

除非那个备用电池,短路了。

“探测器!”林野嘶吼,“离开它下面!”

所有人抬头,然后向旁边散开。

只有陈姨,抱着孩子,缩在角落,离探测器最远,但也最靠近……

靠近什么?

林野的视线快速移动。

陈姨所在的角落,旁边是护理柜。

护理柜上,放着……

一个玻璃水杯。

半杯水。

水杯旁边,是……

陈姨的手机。

她早上放在那里充电的。

充电线还连着墙上的插座。

但那个插座,应该也没电了才对。

可手机屏幕……

是亮的。

锁屏界面上,显示着时间:

09:30

下面有一条未读消息的预览:

“妈,小舟怎么样?我们明天就回——”

消息没显示完。

但屏幕亮着。

手机在停电状态下,怎么还会亮屏?

除非……

除非它连接的不是病房的电路。

而是……

林野的目光顺着充电线移动。

充电线从手机,延伸到护理柜后面,再向下,消失在柜子和墙的缝隙里。

那后面有什么?

一个应急电源插座?

医院病房里,床头通常会有一个带红色标志的应急电源插座,供医疗设备在停电时使用。

那个插座,是独立电路,由备用发电机供电。

所以手机还在充电。

所以屏幕亮着。

所以……

林野看到了那个画面。

在手机屏幕的玻璃表面,倒映着天花板上的景象。

倒映着那个烟雾探测器。

探测器外壳边缘的青烟,越来越浓。

然后,一点火星。

很小,很小。

像静电放电的那种蓝色小火花。

在探测器内部,闪烁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

足够了。

酒精蒸汽的浓度,已经达到了爆炸极限。

火星出现的瞬间,整个病房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帧。

然后——

轰。

不是巨大的爆炸。

是一种低沉的、压抑的、从内部爆开的声音。

像是一个巨大的肺,被从内部吹胀到极限,然后破裂。

火焰没有颜色。

或者说,在爆燃的瞬间,火焰是透明的——只有热浪,看得见空气的扭曲,看得见物品在热浪中变形、融化、然后才出现橙红色的火光。

冲击波首先抵达。

林野感到胸口被重击,整个人向后飞去,撞在墙上,然后滑落。

他看见病床被掀翻,赵刚的身体滚落在地。

看见医生和护士像布娃娃一样被抛起、落下。

看见老吴的轮椅向后翻倒,老人摔出,但用双手护住了头。

看见陈姨所在的角落——

她没有飞出去。

因为爆炸的中心,就在她附近。

那个空气净化器,铝箔容器里的酒精和磷粉混合物,被探测器火花的能量引燃,发生了小规模的爆燃。但这个小爆燃,点燃了整个房间积累的酒精蒸汽。

连环爆燃。

陈姨背对着净化器,用身体护住了怀里的婴儿。

第一波火焰吞没了她的后背。

隔离衣瞬间融化,粘在皮肤上。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掐断的尖叫。

然后,第二波火焰——整个房间的酒精蒸汽爆燃——席卷了她。

林野趴在地上,热浪从上方掠过,头发被烤焦的气味冲进鼻腔。

他勉强抬起头,透过扭曲的热空气,看向那个角落。

陈姨跪在地上,身体前倾,双臂紧紧环抱,形成一个保护性的穹窿。

婴儿被她完全护在身下。

火焰在她背上燃烧。

她的头发在烧。

衣服在烧。

皮肤在烧。

但她没有动。

没有松开手臂。

没有放下孩子。

她保持那个姿势,像一尊烧焦的雕塑。

火只烧了几秒。

因为酒精蒸汽很快燃尽了。

没有持续的可燃物。

火焰熄灭。

留下满屋的焦糊味、塑料融化的恶臭,和……肉烧焦的甜腥味。

烟雾弥漫。

应急灯在烟雾中变成模糊的光晕。

林野咳嗽着爬起来。

他的耳朵在耳鸣,视野在晃动。

但他强迫自己走向那个角落。

走向陈姨。

走近了,他看见。

陈姨还跪着。

背部的衣服和皮肤已经碳化,呈现出一种可怕的、混合着红与黑的颜色。

她的头低垂着,脸贴在婴儿的襁褓上。

襁褓也被烧了一部分,边缘焦黑。

但里面的……

林野颤抖着手,轻轻碰了碰陈姨的肩膀。

她的身体,还保持着僵硬。

他小心地、用尽全部力气,将她的手臂一点点掰开。

襁褓露出来。

他解开焦黑的布料。

里面,小舟。

婴儿闭着眼睛,小脸脏兮兮的,有烟灰,但没有烧伤。

他在呼吸。

胸口微弱但规律地起伏。

他还活着。

林野把孩子抱出来,紧紧搂在怀里。

然后他看向陈姨。

她的眼睛还睁着。

看着前方空处。

瞳孔已经扩散。

但嘴角……

嘴角似乎有一丝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野跪在她面前,抱着她的孙子,说不出话。

烟雾中,其他人在呻吟、咳嗽、爬起来。

门——那扇刚才怎么都撞不开的门——现在,轻轻一推,就开了。

走廊的光照进来。

应急灯,其他病房的灯光,都亮着。

供电恢复了。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短暂的、精准的、只为这个房间设计的噩梦。

走廊里传来奔跑的脚步声,惊呼声。

医护冲进来,开始急救。

但林野知道,没用了。

陈姨的身体,已经没有了生命的温度。

她死了。

按照预视中的死法:与火有关的死亡。

按照预视中的顺序:第二个。

按照死神改编的场景:从厨房燃气爆燃,移植到医院酒精爆燃。

一切按计划进行。

只是,这一次,婴儿活下来了。

因为他的干预?因为陈姨的保护?

还是因为……死神允许婴儿活下来,作为下一个目标,或者,作为某种更残酷设计的开端?

林野抱着小舟,站起来。

孩子在他怀里扭动,发出细微的哭声。

哭声在满是焦糊味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明哲冲了进来,看到现场,脸色瞬间苍白。

许薇薇跟在他后面,看到陈姨的尸体,尖叫起来,然后捂住嘴,转身呕吐。

老吴被护士扶起来,检查伤势。他没事,只是擦伤。

赵刚……赵刚还在地上,但监护仪重新工作了,显示他的生命体征依然稳定。爆炸似乎没有影响到他。

医生和护士在忙碌,但林野知道,那只是程序。

陈姨已经死了。

死神完成了第二次收割。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婴儿。

小舟的眼睛睁开了。

清澈的、无辜的眼睛,看着林野。

然后,婴儿的嘴角,忽然动了动。

像是在模仿微笑。

但那种笑,出现在一个婴儿脸上,显得诡异、冰冷、非人。

林野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他看向病房的时钟。

时钟已经恢复了供电,秒针在规律走动。

时间显示:

09:37

爆炸发生在九点三十三分。

燃烧持续了四秒。

陈姨的死亡时间,大约是九点三十四分。

而现在,是九点三十七分。

距离下一个整点,还有二十三分钟。

距离下一个可能的死亡时间,还有……

林野不知道。

但他知道,死神不会停。

顺序还在继续。

名单上还有五个人。

而现在,多了一个婴儿。

一个本该在预视中死去,但现在活下来的婴儿。

一个被死神“允许”活下来的婴儿。

为什么?

林野抱着孩子,走出病房,走进走廊。

走廊里,其他病房的患者和家属探出头,惊恐地看着307病房的惨状。

议论声、哭泣声、质问声,混成一片。

但林野什么都听不见。

他的耳朵里,只有那个声音。

那个从灾难开始就跟随他的声音。

滴答。

滴答。

滴答。

他低头,看向自己手背的伤口。

纱布在爆炸中被扯掉了。

伤口暴露在空气中。

那两道并排的划痕,血痂已经脱落。

下面,新生的皮肤上,出现了两条极细的、淡红色的线。

他抬起手,仔细看。

那两条线的形状,如果连接起来,组合在一起……

像一个数字。

“2”。

第二号。

对应陈姨的死亡顺序。

而现在,陈姨死了。

所以标记显现了。

所以接下来……

林野抬头,看向走廊里其他人。

许薇薇在呕吐,脸色惨白。

周明哲在检查病房电路,表情严峻。

老吴坐在轮椅上,看着陈姨的尸体被盖上白布。

赵刚还在昏迷。

婴儿在他怀里安静下来,眼睛又闭上了。

下一个是谁?

按照逃生顺序,第三个,是老吴。

在预视中,老吴的死法是:被天花板压住,然后被水淹没。

在医院里,死神会怎么重现?

林野不知道。

但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他抱着婴儿,走向周明哲。

周明哲抬头看他,眼神复杂。

“她死了,”林野说。

“我看到了。”周明哲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电路检测仪的手指在轻微发抖。

“下一个,”林野说,“可能是老吴。”

周明哲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们需要谈一谈。所有人。现在。”

他看向许薇薇,看向老吴,看向病房里还在昏迷的赵刚。

“我们需要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什么。”

“然后呢?”林野问,“知道了,就能阻止吗?”

周明哲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一丝……不确定。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如果我们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那我们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林野点头。

他看向怀里的婴儿。

小舟又睁开了眼睛。

这次,他的目光,越过了林野的肩膀,看向了走廊尽头。

林野转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走廊尽头,是那扇防火门。

门上的红色标志牌,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光。

标志牌上,画着一个人奔跑的剪影,箭头指向门。

逃生方向。

但林野知道,那扇门后面,不是逃生。

是更多的走廊,更多的房间,更多的……可能性。

死神的棋盘,还在扩大。

而他们所有人,都还在棋盘上。

无路可退。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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