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清晨的病房
清晨六点十七分,医院苏醒前的寂静时刻。
走廊里的夜灯还亮着,但窗外天空已泛起鱼肚白,灰蓝色的光线从高窗渗入,与荧光灯管的冷白混合成一种不真实的色调。清洁工推着洗地机缓慢经过,滚轮与地面的摩擦声在空旷中放大,像某种大型生物的呼吸。
陈姨一夜未眠。
她坐在病床边的折叠椅上,婴儿小舟在旁边的婴儿床里熟睡。孩子小小的胸脯均匀起伏,眼皮下眼球偶尔快速转动,在做梦。陈姨的手一直搭在婴儿床边缘,指尖触碰到护栏冰凉的金属管,那触感让她保持清醒。
她不敢睡。
每次闭眼,那些画面就会回来:车厢扭曲、玻璃爆裂、江水涌入。还有林野那张在应急门前嘶吼的脸——那张脸在她梦里反复出现,有时是救世主,有时是……别的什么。
她摇摇头,从环保袋里拿出一个苹果。袋子还是昨天那个,芹菜叶已经发黑,散发出一丝腐败的甜味。她找到水果刀——一把很旧的不锈钢折叠刀,刀柄的塑料贴片掉了一角——开始削皮。
皮屑一圈圈垂落,在晨光中像蜷缩的虫子。
隔壁床上,赵刚还在昏迷。监护仪的屏幕稳定地跳动着数字和波形,规律得令人安心。护士每小时来记录一次,说他的情况在好转,可能今天就会醒。
“醒了就好,”陈姨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醒了就没事了。”
但她心里有根刺。
林野昨晚离开前,专门来找过她。那个年轻人眼里的东西让她害怕——不是恐惧,是某种过于沉重的……确认。他说:“陈姨,这两天,不要靠近任何可能着火的东西。厨房、打火机、电器……任何东西。”
“我们在医院,”她说,“哪来的厨房?”
“医院也有危险,”林野说得很认真,“酒精、氧气、电插座……总之,小心。”
她当时点头应了,但心里不以为然。医院是最安全的地方,到处都是医生护士,能出什么事?
但现在,独自坐在这晨光里,她忽然不确定了。
苹果削好了。她切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果肉在口中碎裂,汁液微甜,但吞咽时喉咙发紧。
她放下苹果,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医院内部的天井,对面是住院部大楼。这个时间点,大部分窗户还暗着,只有零星几扇亮着灯——值班医护的办公室,或是重症监护室。
她看见其中一扇窗里,有人影走动。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只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形在窗前停留了片刻,然后拉上了百叶帘。
陈姨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些窗户,数着。
一、二、三、四、五、六……
第七扇窗。
那扇窗的百叶帘是坏的。不是完全敞开,也不是完全闭合,而是歪斜地卡在中间,形成一个扭曲的角度。从她这里看过去,那角度像……
像一个倒置的数字“7”。
陈姨眨眨眼。
再看时,百叶帘似乎又正常了。也许是光影错觉,也许是眼睛疲劳。
她转身,想回座位。
就在这时,她闻到了气味。
很淡,但清晰。
酒精的气味。
医用酒精那种刺鼻的、干净到冷酷的气味。
她环顾病房。没有酒精瓶,没有消毒推车,护士站的方向也没有人。气味像是凭空出现的,又或者,是从通风口飘进来的?
她走到病房门口,探头看向走廊。
走廊空荡荡的。远处的护士站亮着灯,但台面上没有酒精用品。气味在这里反而淡了。
她退回病房,关上门。
酒精味又出现了。
这次更浓,好像就弥漫在她周围的空气里。她甚至能感觉到那股气味刺激着鼻腔黏膜,微微发痒。
“谁在用酒精?”她小声问。
没有人回答。
赵刚昏迷着。婴儿熟睡着。
只有她醒着。
只有她闻得到。
陈姨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她快步走到婴儿床边,俯身检查小舟。孩子呼吸平稳,小脸粉嫩,没有异常。
她直起身,目光落在病房角落的那台空气净化器上。
净化器静默地立在那里,指示灯显示“待机”。但出风口的栅格后面,黑暗的深处,似乎……有什么在反光?
她走过去,蹲下身,凑近看。
净化器内部很暗,只能隐约看见滤网的轮廓。但确实有反光——一小片银色的、不规则的东西,卡在滤网边缘。
陈姨伸手,试图用手指把它抠出来。
够不着。
她起身,在病房里寻找工具。最后从护理柜里找到一把塑料镊子——可能是护士落下的。
她回到净化器前,蹲下,用镊子探入栅格缝隙。
镊子尖端触碰到那个东西。她小心夹住,慢慢往外拉。
东西出来了。
是一小片铝箔。
皱巴巴的,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包装上撕下来的。铝箔表面有些深色的污渍,凑近闻,有淡淡的……酒精味。
陈姨皱眉。这东西怎么会跑到空气净化器里?
她站起身,想把铝箔扔进垃圾桶。
但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净化器侧面贴着的设备标签上,印着一串编号。
编号的结尾,是“730”。
7-3-0。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摇摇头,把铝箔扔进垃圾桶,回到座位。
窗外,天又亮了些。
清晨六点四十二分。
第二节:探视时间
上午八点整,探视时间开始。
林野和周明哲几乎是同时到达病房门口的。两人在走廊里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眼神里交换了同样的信息:一夜过去,情况如何?
推门进去时,陈姨正在给婴儿喂奶。她用奶瓶小心地倾斜角度,看着小舟贪婪地吮吸。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眼神里有明显的疲惫,但还算镇定。
“赵刚还没醒?”林野问。
陈姨摇头:“护士说生命体征稳定,但还没意识。可能要等到中午。”
周明哲走到赵刚床边,看了看监护仪,又看了看床头挂着的病历夹。他抽出夹子里的记录单,快速翻阅。
“颅内压正常,血氧正常,”他低声总结,“耳朵的伤口已经缝合,没有感染迹象。理论上应该醒了。”
“可能大脑需要更多时间恢复,”林野说,但自己也不太信。
陈姨喂完奶,把婴儿竖起来轻拍后背。小舟打了个小小的嗝,然后发出满足的咿呀声。她把孩子放回婴儿床,盖上薄被,这才转向两人。
“林野,”她说,声音很轻,“昨晚你让我小心着火的东西。为什么?”
林野迟疑了一下。
说实话?还是继续隐瞒?
周明哲替他回答了:“因为下一个可能是你。”
陈姨的脸色白了。
“根据林野……的直觉,”周明哲选择用这个词,“灾难中原本的死亡顺序,你是第二个。而死因与火有关。”
“你怎么知道?”陈姨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们不知道,”林野赶紧说,“只是猜测。但我们觉得,应该提醒你。”
“提醒我……”陈姨重复,忽然笑了,笑声干涩,“提醒我有用吗?如果真是……真是那种东西要杀人,我怎么防?”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我老公十年前死于工地事故。安全员那天早上还提醒他要系好安全带。他系了,但脚手架塌了,安全带的挂点松脱。提醒有用吗?”
林野和周明哲沉默。
陈姨转过身,眼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我只是想带小舟平安回家。他爸妈在外地打工,把孩子托付给我……如果我出了事,小舟怎么办?”
婴儿床里,小舟忽然哭了一声。
短促,尖锐。
陈姨立刻转身,俯身查看。孩子只是扭动了一下,又睡过去了。她轻轻抚摸他的后背,直到呼吸再次平稳。
“我会小心的,”她最终说,声音疲惫,“我会避开所有可能着火的东西。酒精、电器、打火机……还有什么?”
“密闭空间,”周明哲补充,“如果真有火灾,密闭空间会快速积累浓烟和可燃气体。尽量待在通风处。”
陈姨点头,记下了。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
许薇薇探头进来。她的黑眼圈很重,妆也没化,显得比实际年龄小,但也更脆弱。她手里拿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几个包子。
“我买了早餐,”她说,声音有些哑,“大家吃一点吧。”
她把包子分给大家。林野接过,道谢。周明哲摇头说不饿。陈姨拿了一个,但没有吃,只是放在桌上。
“赵刚怎么样了?”许薇薇小声问。
“还没醒。”
许薇薇咬了口包子,咀嚼得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咽下去后,她说:“我刚才去门诊大厅了。”
林野和周明哲同时看向她。
“扶梯,”许薇薇继续说,“早上七点,工作人员来启动了。我就在旁边看着。启动的时候……有声音。”
“什么声音?”
“像是……齿轮卡住的声音。很短,就一下。然后扶梯就正常运转了。”她顿了顿,“我走近看,在踏板的缝隙里,发现了一点东西。”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照片。
照片拍得很模糊,但能看出是扶梯踏板边缘。在金属接缝处,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干了,但颜色很深。
“血?”周明哲问。
“我觉得是。”许薇薇收起手机,“而且不只一处。往上几级台阶也有。但工作人员说可能是之前就有,清理不彻底。”
林野想起昨晚在扶梯下找到的那个带血零件。它现在在周明哲的塑封袋里。
“你觉得……”许薇薇看着林野,“赵刚出事,真的和扶梯有关吗?”
“可能。”林野只能这么说。
“那如果……”许薇薇的声音更小了,“如果真是那样,我们每个人……都有对应的‘死法’?”
病房里一片寂静。
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婴儿细微的呼吸声。
“我不知道,”林野最终说,“但如果我们小心,也许……”
“也许什么?”许薇薇打断他,声音忽然激动起来,“也许能活下来?林野,你看见赵刚的样子了吗?他耳朵里流着血,昏迷不醒!这叫‘小心’就能避免吗?如果那东西真的存在,它会在你最不小心的时候,用你最想不到的方式——”
“许薇薇。”周明哲的声音很冷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冷静。”
许薇薇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继续啃包子,肩膀微微发抖。
陈姨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别怕。我们都在一起。互相提醒,互相看着。”
许薇薇点点头,但眼泪掉下来,落在包子上。
林野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互相提醒?
真的有用吗?
如果死神的设计精密到能利用环境中的每一个巧合,那么“提醒”本身,会不会也成为设计的一部分?
他想起昨晚周明哲说的话:死神在“布置场地”。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现在这个病房,这层楼,这家医院,是不是也已经在布置中了?
他的目光扫过病房里的每样东西。
病床、监护仪、婴儿床、空气净化器、护理柜、窗户、窗帘、电源插座、呼叫按钮……
每一样都普通,每一样都安全。
但每一样,都可能成为链条中的一环。
就在这时,病房里的广播系统忽然响了。
不是紧急通知,只是一段舒缓的钢琴音乐——医院用来提醒探视时间结束的常规广播。音乐持续了三十秒,然后一个女声平静地说:
“各位访客,上午探视时间将于三十分钟后结束。请合理安排时间,谢谢配合。”
背景音里,音乐还在继续。
是一首很老的曲子,《致爱丽丝》。
陈姨忽然说:“这首曲子……我老公的手机铃声就是这个。”
她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但林野注意到了她表情的变化——一种混合着怀念和痛苦的微妙扭曲。
“他走的那天早上,”陈姨继续说,眼睛看着窗外,“手机就响着这个铃声。他接起来,是工头催他上工。他说‘马上到’,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音乐还在播放。
循环着那几个简单的旋律。
林野忽然感到不安。
这种时候,这种地点,播放这首曲子……
是巧合吗?
还是死神连这种细节都能利用?
广播停了。
病房恢复寂静。
但《致爱丽丝》的旋律,似乎还在空气里残留着余音。
陈姨摇摇头,像是要把回忆甩出去。她走回婴儿床边,检查小舟的尿不湿。
“我该去给宝宝领新的尿不湿了,”她说,“护士说可以去一楼物资处领。”
“我陪你去。”林野立刻说。
陈姨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好。”
第三节:物资处的链条
上午八点三十七分,一楼物资处。
这里与其说是个房间,不如说是个大型仓库的对外窗口。高高的货架上堆满各种医疗耗材:成箱的纱布、棉签、输液管、尿不湿。空气里有塑料包装和纸箱的混合气味。
窗口前排着四五个人,大多是患者家属。陈姨排在最后,林野站在她旁边。
队伍移动很慢。窗口里只有一个工作人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动作慢条斯理,每发一样东西都要核对清单、盖章、登记。
陈姨耐心等着。她手里拿着护士开的领取单,反复折叠又展开。
林野观察着周围。
物资处位于医院主楼和旧楼连接处的走廊尽头。这里的装修明显更老旧:水磨石地面有细微裂纹,天花板上的荧光灯管有两根在闪烁,墙漆剥落露出下面的灰浆。
他的目光落在货架侧面贴着的消防安全示意图上。
图上用红色箭头标出逃生路线,绿色方块表示消防器材位置。在物资处这个位置,旁边就有一个灭火器箱,箱门上的玻璃小窗反射着灯光。
再往上看,天花板上有一个烟雾探测器,红色灯每隔几秒闪烁一次。
正常。
一切都很正常。
但林野的警惕没有放松。他想起预视中陈姨的死法:厨房燃气爆燃。关键要素是:密闭空间、可燃气体积累、点火源。
在医院里,哪里能重现这些要素?
酒精?氧气?消毒剂?
他的目光扫过货架上的物品。看到了成箱的酒精棉片、瓶装消毒液、甚至有小瓶的医用氧气(便携式,用于急救)。
如果这些泄露,在密闭空间里积累……
但物资处有通风系统。他能感觉到头顶有微弱的气流——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在缓慢送风。
除非通风系统故障。
林野抬头看向出风口。
金属栅格后面,黑暗的管道深处,似乎有轻微的、持续的风声。但风声里,夹杂着一种……别的什么声音。
很细微。
像是金属摩擦。
又像是……液体滴落?
他侧耳细听。
滴答。
滴答。
间隔很长,大约五秒一次。
“空调冷凝水吧,”陈姨注意到他的动作,“老楼管道旧了,容易滴水。”
可能是。
但林野还是觉得不安。
队伍往前挪了一位。前面还有两个人。
窗口的工作人员接过一张领取单,转身去货架找东西。他的动作依然很慢,从梯子爬上第三层货架,搬下一箱尿不湿,又爬下来,拆箱,数出需要的数量。
整个过程花了将近三分钟。
终于轮到陈姨了。
她把领取单递进去:“婴儿尿不湿,小号,两包。”
工作人员接过单子,看了看,点头:“等着。”
他转身,再次爬上梯子。这次是第四层货架,尿不湿放在那里。
陈姨耐心等待。
林野继续观察环境。
他的目光落在窗口旁边的那个灭火器箱上。
箱门的玻璃小窗里,能看见灭火器的红色罐体。但罐体表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走近一步,仔细看。
灭火器罐体上,贴着一张很小的标签。标签是手写的,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出内容:
“上次检查:7/30”
7月30日。
但今天是9月7日。
按规定,灭火器应该每月检查一次。这个已经过期一个多月了。
林野皱眉。医院的管理这么松懈?
他看向工作人员——那位大叔已经从梯子上下来,抱着两包尿不湿走向窗口。
就在这时,林野听到了那个声音。
清晰的、液体滴落的声音。
不是来自空调管道。
而是来自……工作人员走过来的方向?
他看向工作人员脚下。
水磨石地面反射着灯光,看起来是干的。但工作人员走过的路线上,留下了一串浅浅的……湿脚印?
非常浅,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脚印从货架深处延伸过来,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几乎要消失的水印。
“你的鞋底湿了?”林野脱口而出。
工作人员低头看看自己的胶底鞋:“嗯?没有啊。”
他跺了跺脚。鞋底和地面摩擦,发出干涩的声音。
确实不像湿的。
但林野刚才明明看见……
他摇摇头,可能是光影错觉。
工作人员把尿不湿放在窗口台面上:“签个字。”
陈姨拿起笔,在领取单上签下名字。她的字很工整,一笔一画。
签完,她抱起尿不湿,对林野说:“走吧。”
两人转身离开物资处。
走到走廊上时,林野回头看了一眼。
工作人员已经回到货架深处,看不见了。但那个灭火器箱还静静地立在墙边,玻璃小窗反射着走廊的灯光。
标签上的“7/30”,在反光中变得模糊。
像在融化。
第四节:酒精的气味再次出现
上午九点零五分,回到病房。
陈姨把尿不湿放进护理柜,然后去洗手间洗手。林野坐在赵刚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依然昏迷的脸,心里那根刺在旋转、深入。
周明哲和许薇薇都不在病房。老吴倒是来了,坐在轮椅上,在窗边看一本不知道从哪借来的旧杂志。
“林野。”老吴忽然开口,没有抬头。
“嗯?”
“你手上的伤,怎么样了?”
林野低头看自己的手背。纱布还包着,但边缘已经有些松动。他轻轻揭开一角,看了看下面。
两道划痕已经结痂,暗红色的血痂边缘微微翘起,下面露出粉色的新生皮肤。
愈合得很快。
快得不正常。
“好了很多,”他说。
“那就好。”老吴翻过一页杂志,“伤好了,才能继续战斗。”
战斗。
这个词让林野心头一紧。
“你觉得我们在战斗吗?”他问。
老吴终于抬起头,看向他:“不然呢?等死?”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可怕。那是一种经历过真正生死的人才会有的平静——不是无畏,而是接受了“死”作为选项之一后的坦然。
“我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老吴说,声音不高,“猫耳洞里,潮湿,闷热,有蛇,有老鼠,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的炮弹。那时候我们也会想:下一个会不会是我?但想归想,该爬出去侦察还得爬,该开火还得开火。”
他把杂志合上,放在腿上:“现在也一样。你知道有危险,但你不能只蹲着发抖。你得动起来,观察,找规律,找漏洞。”
“如果……没有漏洞呢?”林野问出了最深的恐惧。
老吴看着他,几秒后,说:“那就创造漏洞。”
怎么创造?
林野想问,但没问出口。
因为就在这时,陈姨从洗手间出来了。
她的脸色很奇怪。
苍白,但双颊又泛着不正常的红。她走路的样子也有点不稳,像是头晕。
“陈姨?”林野站起来。
“我……”陈姨扶着门框,“我觉得有点晕。还有……那股味道又来了。”
“什么味道?”
“酒精。很浓的酒精味。”
林野立刻走到她身边。他吸了吸鼻子——只有洗手间里飘出的淡淡消毒水味,没有酒精。
“我没有闻到,”他说。
“但我闻到了!”陈姨的声音有些急,“就在这房间里!越来越浓!”
她松开扶门框的手,踉跄着走到婴儿床边,俯身闻了闻小舟——孩子身上只有奶味和婴儿爽身粉的味道。
“不是孩子……”她直起身,环顾房间,眼神开始慌乱,“那是在哪?哪来的酒精?”
林野也仔细闻了闻。
确实没有。
“你可能太紧张了,”老吴说,“嗅觉出现幻觉。创伤后常见的症状。”
“不是幻觉!”陈姨几乎在喊,“我真的闻到了!就像……就像有人打翻了一整瓶酒精,泼得到处都是!”
她的呼吸开始急促,胸口起伏明显。
林野上前想扶她坐下,但她推开了他的手。
“我要开窗,”她说,“透透气。”
她走到窗边,用力推拉窗扇。但这是医院的固定窗,只能开一条十厘米的缝隙。她把脸凑到缝隙前,深深吸气。
外面的空气流入,带着早晨微凉的温度和城市淡淡的尘埃味。
陈姨的表情放松了一瞬。
“好点了,”她说,声音疲惫,“可能……真的是我太紧张了。”
她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闭上眼睛,缓缓呼吸。
林野站在她旁边,看着她。
陈姨的眼皮在轻微颤动,眼球在下方快速转动。她在假寐,或者,在努力平复情绪。
几分钟后,她睁开眼睛,眼神恢复了些许清明。
“对不起,”她说,“我刚才有点失控。”
“没关系。”林野说。
陈姨勉强笑了笑,然后看向墙上的时钟。
九点十七分。
“护士说十点要给小舟做新生儿检查,”她说,“我得准备一下。”
她起身,走到护理柜前,拿出干净的小衣服、包被。动作恢复了平时的有条不紊,但林野注意到,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就在她整理衣物时,病房里的广播又响了。
还是那段钢琴音乐。
《致爱丽丝》。
陈姨的动作停住了。
音乐播放了十五秒,然后女声响起:
“各位医护请注意,九点三十分将在三楼会议室召开晨会。请相关科室人员准时参加。”
广播结束。
陈姨继续整理衣物,但林野看见,她的手指捏紧了小衣服的布料,指节发白。
九点三十分。
又是“三十分”。
和那个灭火器标签上的“7/30”,和空气净化器编号的“730”,有什么关联吗?
还是只是巧合?
林野走到窗边,看向外面。
天空已经完全亮了,阳光洒在对面的住院部大楼上。那些窗户反射着金光,刺眼。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些窗户,数着。
一、二、三、四、五、六……
第七扇窗。
那扇百叶帘坏了的窗。
现在,在阳光下,他能看清楚了。
百叶帘不是完全歪斜,而是其中几片叶片弯曲、扭曲,形成一个……一个数字的形状。
不是“7”。
是“3”。
和旁边的叶片组合起来,像是“30”。
7:30?
林野感到心脏一紧。
他想起预视中陈姨死亡的时间——灾难发生在傍晚,但陈姨的死亡是在灾难发生后不久,大约七点半左右?
不对,那时候是黄昏,不是早晨。
但死神会严格按照时间吗?
还是说,时间本身也可以“移植”?
“林野。”
老吴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林野转身。
老吴指着病房里的时钟:“你看。”
时钟的秒针,正在走动。
滴答。滴答。
但走得……不均匀。
有时快半拍,有时慢半拍。不是机械故障那种规律的偏差,而是随机的、诡异的节奏变化。
林野盯着看了十秒。
秒针在“30”的位置,停住了。
停了整整三秒。
然后猛地跳向“31”。
病房里一片寂静。
只有那个跳动的秒针,和三个人的呼吸声。
陈姨也看到了。她脸色惨白,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婴儿床里,小舟忽然哭起来。
不是平时的哭法,而是尖锐的、持续的哭嚎,像是被什么吓到了。
陈姨立刻扑过去,抱起孩子,轻轻摇晃:“哦哦,宝宝不哭,不哭……”
但小舟的哭声不止。
他小小的身体在她怀里绷紧,脸憋得通红。
“他怎么了?”陈姨的声音开始发颤,“平时不是这样的……”
林野走过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不烫。
“可能是肠绞痛,”老吴说,“新生儿常见。”
“但他从来没这样哭过!”陈姨快要哭了,“从来没有!”
小舟的哭声在病房里回荡,尖锐得刺耳。
监护仪上,赵刚的心率忽然加快了。
从稳定的70多,飙升到90、100、110……
屏幕上的波形变得密集、紊乱。
“护士!”林野冲向门口,“护士!”
走廊里,一个护士闻声跑来。
“病人心率异常!”林野指着监护仪。
护士看了一眼,立刻按下赵刚床头的呼叫铃:“医生!307床需要紧急处理!”
几秒钟后,医生和另外两个护士冲进病房。
“家属先出去!”医生挥手。
林野、陈姨(抱着仍在哭嚎的婴儿)、老吴(自己操纵轮椅)被请出病房。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们看见医生护士围在赵刚床边,快速操作着各种设备。监护仪的警报声被调成了静音,但屏幕上的数字还在疯狂跳动。
小舟还在哭。
哭声在走廊里显得更加响亮、无助。
陈姨抱着他来回踱步,哼唱,轻拍,但毫无效果。孩子的哭声像一根锥子,扎进每个人的耳膜。
“我去找儿科护士,”陈姨说,声音被哭声掩盖了一半,“你们在这里等着。”
她抱着孩子,快步走向护士站。
林野想跟去,但老吴拉住了他的轮椅扶手。
“让她自己去,”老吴低声说,“你留在这里看着赵刚。”
林野迟疑,但最终点头。
他看着陈姨抱着哭嚎的婴儿转过走廊拐角,消失。
然后他转向病房窗户。
里面,医生正在给赵刚注射什么药物。监护仪上的心率开始下降:110…105…100…
逐渐稳定。
林野松了口气。
但就在这时,他闻到了。
一股很淡的、但确实存在的气味。
酒精的气味。
从走廊的哪个方向飘来的?
他转头,看向陈姨离开的方向。
气味似乎来自那边。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对老吴说:“我去看看陈姨。”
老吴点头。
林野快步走向护士站。
转过拐角,护士站里只有一个护士在接电话。没有陈姨。
“请问,”林野问,“刚才有个抱婴儿的阿姨来过吗?”
护士捂住话筒,摇头:“没有。”
林野的心沉了下去。
他环顾四周。
走廊分岔:左边通往儿科病房区,右边通往检查室和输液区。
陈姨会去哪?
他先往左走。
儿科病房区的走廊更安静,墙壁漆成柔和的淡黄色,贴着卡通贴纸。几个病房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孩子和家长。
没有陈姨。
他走到尽头,是防火门,通往楼梯间。
门关着。
林野转身,往右走。
检查室和输液区的走廊更冷清。这个时间点,大部分检查还没开始,输液的患者也还没来。走廊两侧的门都关着,只有尽头的处置室亮着灯。
他走过去。
处置室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里面没有人。只有一张处置床,一个器械推车,墙边放着几个医疗废物垃圾桶。
但气味在这里变浓了。
酒精味,混合着另一种……甜腥味?
林野皱眉,走进处置室。
他的目光扫过器械推车。上面放着几样常见的东西:碘伏瓶、棉签、胶布、剪刀……
还有一瓶500毫升的医用酒精。
瓶盖是开的。
林野走过去,拿起酒精瓶。
瓶子几乎是满的,但瓶口边缘湿漉漉的,像是刚刚被倒出过一些。
他拧紧瓶盖,把瓶子放回推车。
然后他看见了。
处置床的白色床单上,有一小片湿痕。
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湿痕,形状不规则。
他凑近闻了闻。
酒精味。
有人在这里打翻了酒精?但量很少,只是溅出来一点。
他直起身,准备离开。
但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
来自处置室里面的那个小隔间——那是用来更换隔离衣和存放杂物的地方。
门关着。
但门缝下面,有光。
还有……细微的、压抑的啜泣声?
林野走过去,敲门。
“陈姨?”
啜泣声停了。
几秒后,门从里面打开。
陈姨站在里面。她背靠着杂物架,怀里抱着小舟。孩子已经不哭了,但还在抽噎,小脸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你在这里做什么?”林野问。
陈姨抬起头。她的脸上也有泪痕,眼睛红肿。
“我……”她声音沙哑,“我刚才……又闻到了。很浓的酒精味,就在走廊里。我跟着气味走,走到这里……气味最浓。然后小舟突然不哭了。我就……就进来躲一下。”
她说的断断续续,逻辑混乱,但林野听懂了。
“这里安全吗?”陈姨问,眼神里满是恐惧和祈求。
林野环顾这个小隔间。
很小,不到三平米。一面墙是杂物架,上面堆着成箱的纱布、手套、一次性隔离衣。另一面墙是柜子,门关着。天花板上有一个烟雾探测器,指示灯在闪烁。
唯一的门,就是他现在站的位置。
密闭空间。
可燃物(酒精、纱布、一次性塑料制品)。
点火源……暂时没有,但如果有静电,或者……
林野的目光落在杂物架角落的一个小盒子上。
盒子上印着字:“防静电腕带”。
那是医护在操作精密仪器时用的,防止静电放电。
但盒子是空的。
腕带去哪了?
“我们出去,”林野说,“这里不安全。”
“为什么?”陈姨没动,“这里没有火,没有电器……”
“有静电风险,”林野尽可能简单解释,“而且如果酒精泄露积累,密闭空间很危险。”
陈姨犹豫着。
小舟在她怀里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陈姨,”林野伸出手,“相信我。我们回病房。赵刚的情况稳定了,医生在。”
陈姨看着他的手,又看看怀里的孩子,最终点了点头。
她抱着孩子走出来。
林让她走在前面,自己跟在后面,走出处置室,走向走廊。
就在这时,他们经过了一间检查室。
检查室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但设备是开着的——一台心电图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测试波形。
陈姨无意中瞥了一眼屏幕。
然后她停住了。
屏幕上,波形在规律跳动。
但波形上方,显示着时间和日期:
09:30 07/09
09:30。
7月9日?不对,今天是9月7日。机器日期设置错了。
但那个时间……
09:30。
九点三十分。
陈姨盯着那个数字,像是被钉住了。
“陈姨?”林野催促。
陈姨没动。
她的嘴唇在轻微颤抖,无声地重复着那个时间。
然后,她忽然转过身,看向走廊尽头。
那里,墙上的电子时钟,显示着:
09:29
还有一分钟。
就到九点三十分。
第五节:七点三十分的重现
“快走!”林野拉住陈姨的胳膊。
陈姨像是从梦中惊醒,抱着孩子,跌跌撞撞地跟着他跑。
他们跑过走廊,转过拐角,冲向病房。
老吴还在病房门口,看到他们跑来,皱眉:“怎么了?”
“时间!”林野只说了两个字。
老吴立刻明白了。他操纵轮椅向旁边让开。
林野推开病房门。
里面,医生和护士已经处理完赵刚的情况,正在做最后检查。看到他们冲进来,医生抬头:“家属请在外面等……”
“医生,”林野急促地说,“请检查一下这个房间!有没有酒精泄露?有没有静电风险?有没有……”
他的话被广播打断了。
广播里,先是一段电流杂音。
然后,那个女声再次响起,但这次,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停顿:
“各位……请注意……九点……三十分……到了……”
话音落下。
病房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医生、护士、林野、陈姨、老吴——都停下了动作。
等待着。
会发生什么?
一秒。
两秒。
三秒。
什么都没发生。
监护仪正常跳动。
日光灯正常发光。
空调正常送风。
一切正常。
医生皱眉看着林野:“这位家属,你……”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就在这一秒,病房里的灯光,全部熄灭了。
不是跳闸那种瞬间的黑暗,而是缓慢地、逐渐地暗淡下去。像是有人用调光器把亮度从100%慢慢降到0%。
整个过程持续了三秒。
三秒的渐变黑暗。
然后,应急灯亮起。
幽绿色的安全出口标志,和天花板上几个小功率应急照明灯,提供了勉强能看见轮廓的光线。
“停电了?”一个护士说。
“可能是线路故障,”医生还算镇定,“备用发电机应该马上启动。”
但备用发电机没有启动。
或者说,启动了,但没有给这间病房供电。
因为林野听见了——从走廊传来的,其他病房的惊呼声,和……电视的声音?
其他房间有电。
只有这间病房,和这段走廊,停电了。
“我去看看配电箱,”医生说,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走向门口。
林野的手机也响了——是周明哲打来的。
他接起来。
“林野,”周明哲的声音很急,“你们在哪?”
“病房。停电了。”
“不只是停电,”周明哲说,“我在地下室配电间。监控显示,307病房的电路是被……精准切断的。不是跳闸,是有人远程关闭了那个房间的供电断路器。”
“远程?谁?”
“不知道。但更奇怪的是,切断时间是预设的:九点三十分整。”
林野感到脊背发凉。
预设的。
精准的。
死神的风格。
“还有,”周明哲继续说,“切断的不只是照明电。还有……通风系统。”
林野猛地抬头。
他感觉到了。
空调出风口的风,停了。
空气不再流动。
病房正在变成一个密闭空间。
“打开窗户!”他对陈姨喊。
陈姨扑向窗户,用力推拉,但窗户只能开那条十厘米的缝。
“打不开!这是固定窗!”
“用东西砸!”林野环顾病房,想找硬物。
但就在这一秒,他闻到了。
那股酒精味。
这次不是淡淡的,而是浓烈的、刺鼻的、扑面而来的酒精味。
来源是……
他的目光落在病房角落。
那个空气净化器。
净化器的指示灯,在应急灯的绿光下,是暗的——它也没电了。
但出风口的栅格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电光。
是一种微弱的、蓝色的、冷光?
林野走过去,蹲下身,看向栅格内部。
他看见了。
净化器的滤网后面,卡着不止一片铝箔。
而是很多片。
皱巴巴的铝箔,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一个粗糙的容器形状。
容器里,盛着某种液体。
透明的液体。
酒精。
铝箔容器的底部,有一个很小的破口。酒精正从破口缓慢渗出,滴落在净化器内部的风扇叶片上,然后顺着叶片流到机体底部,再通过底部的散热孔,流到地板上。
已经形成了一小滩。
酒精的气味,就是从那里弥漫出来的。
但那些铝箔为什么会发光?
林野眯起眼睛,仔细看。
不是铝箔本身发光。
是铝箔表面,沾着一些……粉末?
微小的、闪着蓝色冷光的粉末。
磷?
某种能在空气中缓慢氧化的化学物质,产生冷光和热量?
如果酒精蒸汽与空气混合,达到一定浓度,再加上一点点热量或静电火花……
“所有人出去!”林野转身嘶吼,“现在!酒精泄露!可能爆炸!”
医生和护士愣住了。
陈姨抱着孩子,冲向门口。
但门——那扇刚才医生轻易打开的门——现在,打不开了。
不是锁住了。
是门轴卡住了。
无论怎么转动把手,门都纹丝不动,像是被焊死在门框里。
“让开!”赵刚床边的那个男护士——身材高大——用肩膀撞门。
咚!
门震动了一下,但没开。
咚!咚!
连续撞击。
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依然没开。
“用灭火器砸!”医生指向墙角的灭火器箱。
林野冲过去,打开箱门,拿出灭火器。
很重。
他举起灭火器,砸向门板靠近把手的位置。
哐!
金属撞击的声音震耳欲聋。
门板上出现一个凹痕。
但门还是没开。
“继续!”医生喊。
林野再次举起。
但就在这一秒,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灭火器罐体上的那个标签。
“上次检查:7/30”
在应急灯的绿光下,那个“7/30”似乎在……蠕动?
不,不是蠕动。
是标签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林野停下动作,凑近看。
标签边缘翘起了一角。
他用指甲抠开。
标签下面,还有一张更小的标签。
手写的字迹,很新:
“内部压力:0.7MPa(低于安全值)”
压力不足。
这个灭火器,是空的?
不,不是完全空,但压力低于正常值,喷不出足够的灭火剂。
死神连这个都计算到了。
林野感到一阵绝望。
他扔下灭火器,转身看向病房。
酒精味已经浓到刺眼。空气净化器底部的那滩酒精正在扩大,慢慢流向四面八方。
陈姨抱着孩子,缩在离净化器最远的角落,脸色惨白如纸。
老吴在门边,尝试用轮椅撞击门板下方,但力量太小。
医生和两个护士在尝试用病床的护栏撬门。
赵刚还在昏迷,但监护仪已经因为停电而停止工作——备用电池只能维持基本功能,屏幕暗了。
时间在流逝。
每一秒,酒精都在挥发,蒸汽在空气中积累。
密闭空间。
可燃气体。
现在只需要一个……
点火源。
林野的大脑疯狂运转。
点火源会是什么?
静电?可能的。但需要足够的电压。
电火花?停电了,电路断了,但如果有残余电荷……
他的目光落在赵刚的监护仪上。
虽然屏幕暗了,但机器本身还连着墙上的电源插座。插座里可能还有残余电流。
或者……
他的目光落在陈姨身上。
她抱着孩子,在颤抖。
她的外套——那件一次性隔离衣——是化纤材质,容易产生静电。
如果她走动,摩擦产生静电,然后触摸金属门把手……
“所有人不要动!”林野喊,“不要产生静电!不要碰金属!”
所有人都僵住了。
陈姨保持蜷缩的姿势,连呼吸都放轻了。
老吴停下了撞击。
医生和护士也停下了动作。
病房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那种细微的、液体滴落的声音。
滴答。
滴答。
从净化器内部传来。
酒精还在滴。
时间:九点三十三分。
已经过了三分钟。
酒精蒸汽浓度应该已经接近爆炸下限。
现在,只需要一个火花。
最小的火花。
林野的目光扫过整个病房,寻找任何可能的火花来源。
然后他看见了。
在病床下方,靠近墙角的插座上,插着一个充电器。
是许薇薇昨晚留下的,给备用手机充电的充电器。
充电器的指示灯,是亮的。
虽然病房停电了,但这个插座……可能不是同一条线路?
还有电?
充电器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红光,在幽暗的病房里像一只眼睛。
如果插座还有电,那么充电器内部可能有微小的变压器,工作时会产生热量,如果故障,可能产生电火花……
“那个充电器!”林野指向床下,“拔掉它!”
离得最近的男护士立刻弯腰,伸手去拔。
但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充电器的瞬间——
充电器指示灯,闪烁了一下。
然后熄灭了。
不是停电的那种熄灭。
是它自己……短路了。
男护士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所有人都在等待。
一秒。
两秒。
什么都没发生。
充电器安静地插在那里,没有冒烟,没有火花。
“可能只是坏了,”男护士说,松了口气。
但林野的心跳没有放缓。
因为他闻到了。
一种新的气味。
不是酒精。
是……塑料烧焦的气味?
来自充电器?
不,不是充电器。
是……
他的目光上移。
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个烟雾探测器。
探测器的指示灯,原本应该每隔几秒闪烁一次红光。
但现在,它不闪了。
它常亮着。
发出稳定的、诡异的红光。
像在注视着下方。
然后,探测器的外壳边缘,冒出了一缕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烟。
探测器……在过热?
为什么?
停电了,它应该不工作才对。
除非……
除非它内部有备用电池。
除非那个备用电池,短路了。
“探测器!”林野嘶吼,“离开它下面!”
所有人抬头,然后向旁边散开。
只有陈姨,抱着孩子,缩在角落,离探测器最远,但也最靠近……
靠近什么?
林野的视线快速移动。
陈姨所在的角落,旁边是护理柜。
护理柜上,放着……
一个玻璃水杯。
半杯水。
水杯旁边,是……
陈姨的手机。
她早上放在那里充电的。
充电线还连着墙上的插座。
但那个插座,应该也没电了才对。
可手机屏幕……
是亮的。
锁屏界面上,显示着时间:
09:30
下面有一条未读消息的预览:
“妈,小舟怎么样?我们明天就回——”
消息没显示完。
但屏幕亮着。
手机在停电状态下,怎么还会亮屏?
除非……
除非它连接的不是病房的电路。
而是……
林野的目光顺着充电线移动。
充电线从手机,延伸到护理柜后面,再向下,消失在柜子和墙的缝隙里。
那后面有什么?
一个应急电源插座?
医院病房里,床头通常会有一个带红色标志的应急电源插座,供医疗设备在停电时使用。
那个插座,是独立电路,由备用发电机供电。
所以手机还在充电。
所以屏幕亮着。
所以……
林野看到了那个画面。
在手机屏幕的玻璃表面,倒映着天花板上的景象。
倒映着那个烟雾探测器。
探测器外壳边缘的青烟,越来越浓。
然后,一点火星。
很小,很小。
像静电放电的那种蓝色小火花。
在探测器内部,闪烁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
足够了。
酒精蒸汽的浓度,已经达到了爆炸极限。
火星出现的瞬间,整个病房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帧。
然后——
轰。
不是巨大的爆炸。
是一种低沉的、压抑的、从内部爆开的声音。
像是一个巨大的肺,被从内部吹胀到极限,然后破裂。
火焰没有颜色。
或者说,在爆燃的瞬间,火焰是透明的——只有热浪,看得见空气的扭曲,看得见物品在热浪中变形、融化、然后才出现橙红色的火光。
冲击波首先抵达。
林野感到胸口被重击,整个人向后飞去,撞在墙上,然后滑落。
他看见病床被掀翻,赵刚的身体滚落在地。
看见医生和护士像布娃娃一样被抛起、落下。
看见老吴的轮椅向后翻倒,老人摔出,但用双手护住了头。
看见陈姨所在的角落——
她没有飞出去。
因为爆炸的中心,就在她附近。
那个空气净化器,铝箔容器里的酒精和磷粉混合物,被探测器火花的能量引燃,发生了小规模的爆燃。但这个小爆燃,点燃了整个房间积累的酒精蒸汽。
连环爆燃。
陈姨背对着净化器,用身体护住了怀里的婴儿。
第一波火焰吞没了她的后背。
隔离衣瞬间融化,粘在皮肤上。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掐断的尖叫。
然后,第二波火焰——整个房间的酒精蒸汽爆燃——席卷了她。
林野趴在地上,热浪从上方掠过,头发被烤焦的气味冲进鼻腔。
他勉强抬起头,透过扭曲的热空气,看向那个角落。
陈姨跪在地上,身体前倾,双臂紧紧环抱,形成一个保护性的穹窿。
婴儿被她完全护在身下。
火焰在她背上燃烧。
她的头发在烧。
衣服在烧。
皮肤在烧。
但她没有动。
没有松开手臂。
没有放下孩子。
她保持那个姿势,像一尊烧焦的雕塑。
火只烧了几秒。
因为酒精蒸汽很快燃尽了。
没有持续的可燃物。
火焰熄灭。
留下满屋的焦糊味、塑料融化的恶臭,和……肉烧焦的甜腥味。
烟雾弥漫。
应急灯在烟雾中变成模糊的光晕。
林野咳嗽着爬起来。
他的耳朵在耳鸣,视野在晃动。
但他强迫自己走向那个角落。
走向陈姨。
走近了,他看见。
陈姨还跪着。
背部的衣服和皮肤已经碳化,呈现出一种可怕的、混合着红与黑的颜色。
她的头低垂着,脸贴在婴儿的襁褓上。
襁褓也被烧了一部分,边缘焦黑。
但里面的……
林野颤抖着手,轻轻碰了碰陈姨的肩膀。
她的身体,还保持着僵硬。
他小心地、用尽全部力气,将她的手臂一点点掰开。
襁褓露出来。
他解开焦黑的布料。
里面,小舟。
婴儿闭着眼睛,小脸脏兮兮的,有烟灰,但没有烧伤。
他在呼吸。
胸口微弱但规律地起伏。
他还活着。
林野把孩子抱出来,紧紧搂在怀里。
然后他看向陈姨。
她的眼睛还睁着。
看着前方空处。
瞳孔已经扩散。
但嘴角……
嘴角似乎有一丝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野跪在她面前,抱着她的孙子,说不出话。
烟雾中,其他人在呻吟、咳嗽、爬起来。
门——那扇刚才怎么都撞不开的门——现在,轻轻一推,就开了。
走廊的光照进来。
应急灯,其他病房的灯光,都亮着。
供电恢复了。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短暂的、精准的、只为这个房间设计的噩梦。
走廊里传来奔跑的脚步声,惊呼声。
医护冲进来,开始急救。
但林野知道,没用了。
陈姨的身体,已经没有了生命的温度。
她死了。
按照预视中的死法:与火有关的死亡。
按照预视中的顺序:第二个。
按照死神改编的场景:从厨房燃气爆燃,移植到医院酒精爆燃。
一切按计划进行。
只是,这一次,婴儿活下来了。
因为他的干预?因为陈姨的保护?
还是因为……死神允许婴儿活下来,作为下一个目标,或者,作为某种更残酷设计的开端?
林野抱着小舟,站起来。
孩子在他怀里扭动,发出细微的哭声。
哭声在满是焦糊味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明哲冲了进来,看到现场,脸色瞬间苍白。
许薇薇跟在他后面,看到陈姨的尸体,尖叫起来,然后捂住嘴,转身呕吐。
老吴被护士扶起来,检查伤势。他没事,只是擦伤。
赵刚……赵刚还在地上,但监护仪重新工作了,显示他的生命体征依然稳定。爆炸似乎没有影响到他。
医生和护士在忙碌,但林野知道,那只是程序。
陈姨已经死了。
死神完成了第二次收割。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婴儿。
小舟的眼睛睁开了。
清澈的、无辜的眼睛,看着林野。
然后,婴儿的嘴角,忽然动了动。
像是在模仿微笑。
但那种笑,出现在一个婴儿脸上,显得诡异、冰冷、非人。
林野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他看向病房的时钟。
时钟已经恢复了供电,秒针在规律走动。
时间显示:
09:37
爆炸发生在九点三十三分。
燃烧持续了四秒。
陈姨的死亡时间,大约是九点三十四分。
而现在,是九点三十七分。
距离下一个整点,还有二十三分钟。
距离下一个可能的死亡时间,还有……
林野不知道。
但他知道,死神不会停。
顺序还在继续。
名单上还有五个人。
而现在,多了一个婴儿。
一个本该在预视中死去,但现在活下来的婴儿。
一个被死神“允许”活下来的婴儿。
为什么?
林野抱着孩子,走出病房,走进走廊。
走廊里,其他病房的患者和家属探出头,惊恐地看着307病房的惨状。
议论声、哭泣声、质问声,混成一片。
但林野什么都听不见。
他的耳朵里,只有那个声音。
那个从灾难开始就跟随他的声音。
滴答。
滴答。
滴答。
他低头,看向自己手背的伤口。
纱布在爆炸中被扯掉了。
伤口暴露在空气中。
那两道并排的划痕,血痂已经脱落。
下面,新生的皮肤上,出现了两条极细的、淡红色的线。
他抬起手,仔细看。
那两条线的形状,如果连接起来,组合在一起……
像一个数字。
“2”。
第二号。
对应陈姨的死亡顺序。
而现在,陈姨死了。
所以标记显现了。
所以接下来……
林野抬头,看向走廊里其他人。
许薇薇在呕吐,脸色惨白。
周明哲在检查病房电路,表情严峻。
老吴坐在轮椅上,看着陈姨的尸体被盖上白布。
赵刚还在昏迷。
婴儿在他怀里安静下来,眼睛又闭上了。
下一个是谁?
按照逃生顺序,第三个,是老吴。
在预视中,老吴的死法是:被天花板压住,然后被水淹没。
在医院里,死神会怎么重现?
林野不知道。
但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他抱着婴儿,走向周明哲。
周明哲抬头看他,眼神复杂。
“她死了,”林野说。
“我看到了。”周明哲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电路检测仪的手指在轻微发抖。
“下一个,”林野说,“可能是老吴。”
周明哲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们需要谈一谈。所有人。现在。”
他看向许薇薇,看向老吴,看向病房里还在昏迷的赵刚。
“我们需要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什么。”
“然后呢?”林野问,“知道了,就能阻止吗?”
周明哲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一丝……不确定。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如果我们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那我们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林野点头。
他看向怀里的婴儿。
小舟又睁开了眼睛。
这次,他的目光,越过了林野的肩膀,看向了走廊尽头。
林野转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走廊尽头,是那扇防火门。
门上的红色标志牌,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光。
标志牌上,画着一个人奔跑的剪影,箭头指向门。
逃生方向。
但林野知道,那扇门后面,不是逃生。
是更多的走廊,更多的房间,更多的……可能性。
死神的棋盘,还在扩大。
而他们所有人,都还在棋盘上。
无路可退。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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