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舆论的倒灌
许薇薇那段四分三十七秒的视频,在六小时内播放量突破八百万。
画面晃动剧烈,水声轰鸣,老吴站在齐胸深的水中,高压水柱冲击胸口,轮椅冒烟,最后镜头翻转,陷入黑暗,只剩濒死的呛水声和许薇薇的尖叫。没有剪辑,没有特效,粗糙得令人信服。
社交媒体炸了。
热搜前五条全与事件相关:
1. #大桥幸存者死神追杀#
2. #医院淹死人视频真相#
3. #许薇薇直播消失#
4. #超自然事件调查组介入#
5. #老吴是谁#
官方通报姗姗来迟,称“医院消防管道压力测试期间发生意外漏水事故,导致一名患者不幸身亡,具体原因正在调查”,同时强调“网络流传视频存在断章取义,请公众勿信谣传谣”。
但评论区没人买账。
“漏水能漏出高压水枪效果?”
“轮椅自己短路?这么巧?”
“第三个了,下一个是不是轮到那个女主播了?”
“坐等第四集。”
凌晨一点,市局召开紧急会议。李专员坐在后排,看着投影幕布上循环播放的视频片段。技术科的人正在汇报:
“……视频未检测到后期合成痕迹。音频频谱分析显示,环境音与医院西侧楼层结构共振频率吻合。初步判断为原始现场录像。”
刑侦队长敲着桌子:“所以真是意外?一连串巧合?”
“从技术层面讲,所有环节都有发生可能。”技术员推了推眼镜,“消防管道老化、排水系统过载、轮椅电路缺陷……但概率叠加后低于百万分之三。”
“也就是人为设计?”
“或者是……”技术员犹豫了一下,“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因果律异常。”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局长看向李专员:“小李,你一直在跟这几个幸存者。你的判断?”
李专员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抽出三张照片——林野手背的特写,不同时间拍摄,伤痕的演变清晰可见。
“林野手上的痕迹,最初是普通划伤,但随后出现类似数字的图案。法医鉴定,这些线条位于真皮层,由毛细血管异常增生形成,非外力刻划。且增生速度远超正常愈合过程。”
她把照片投影出来:“这是赵刚死亡前后,这是陈姨死亡前后,这是老吴死亡前后。图案分别对应‘1’‘2’‘3’。”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凉气。
“你的结论?”局长问。
“我不知道。”李专员合上文件夹,“但如果我们继续用‘巧合’解释,等到第四个人死亡,舆论就再也压不住了。”
“你的建议?”
“以保护性监护名义,将剩余三名幸存者——林野、周明哲、许薇薇——转移到安全屋。隔离外部接触,同时进行二十四小时监控。如果真是人为,凶手无法再下手;如果是超自然……”
她顿了顿:“至少我们能拿到最完整的观测数据。”
局长沉思片刻:“批准。但注意方式,不要引发公众恐慌。”
李专员点头,收起资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加密频道的消息,来自她私下联系的一个研究机构——专攻异常现象与边缘物理。
只有一行字:
“样本初步分析:磁场残留异常,符合‘观察者效应’干扰特征。建议获取更直接的因果关联物。”
因果关联物。
李专员看向窗外夜色。雨停了,城市灯火通明,但某个看不见的漩涡正在收紧。
二、安全屋
安全屋在城郊一个老旧小区里,外表与周围居民楼无异,但内部墙面加装了铅板与电磁屏蔽层。没有窗户,空气靠换气系统循环,灯光永远是冷白色。
许薇薇被带进来时,已经处于半恍惚状态。她蜷缩在角落的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不存在的手机屏幕,嘴唇嚅动,重复着:“点赞……转发……十万加了……”
周明哲坐在房间唯一的桌子前,面前摊着笔记本,上面写满公式和概率计算。但笔尖停在纸上很久了,墨水晕开一个小点。
林野靠墙站着,手背上的“4”已经完整浮现,颜色比前几个都深,像渗进骨头里。婴儿小舟躺在他旁边的简易婴儿床里,不哭不闹,睁眼看着天花板上的通风口。
门开了,李专员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
“这位是秦医生,心理评估专家。”李专员说,“她会陪你们一段时间。”
秦医生四十多岁,面容温和,但眼神锐利。她没带记录板,只拿了一个普通的保温杯,在桌边坐下。
“聊聊?”她看向许薇薇。
许薇薇没反应。
“或者,从你开始?”秦医生转向周明哲。
周明哲推了推眼镜:“聊什么?聊我们怎么一个一个死?聊概率?聊死神有没有偏好?”
“聊你们看到了什么。”秦医生拧开保温杯,热气蒸腾,“林野预见了灾难,你们逃出来了。然后呢?你们觉得自己为什么被选中?”
“因为我们在名单上。”周明哲的声音很冷,“就像抽奖,我们抽中了死签。没有为什么。”
“名单的顺序是谁定的?”
“灾难发生时的物理位置。车厢从前到后。”
“那么,”秦医生喝了口水,“如果顺序是物理决定的,为什么死神不直接在灾难现场杀死你们?为什么要大费周章设计后续意外?”
周明哲愣住了。
这个问题,他没想过。
林野抬起头:“因为‘顺序’不只是物理顺序,是……因果顺序。我们逃出来,打断了因果链。死神在修复它。就像一本书,我们跳过了几页,但它必须把故事讲完。”
秦医生看向他:“所以你们不是被动等死,而是主动参与了某种……叙事?”
“我们没得选。”
“许薇薇呢?”秦医生转向角落,“她为什么一直在‘记录’?”
许薇薇的手指停住了。她缓缓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里有种异样的清醒。
“因为如果没人看见……”她的声音嘶哑,“我们死了,就和没活过一样。陈姨、赵刚、老吴……他们死了,新闻只说‘意外’。没人知道他们怎么挣扎,怎么害怕,怎么……”
她哽咽了一下:“我想让他们被看见。哪怕只是被骂,被嘲笑,也比无声无息消失好。”
“所以你直播。”秦医生说。
“对。”许薇薇扯出一个难看的笑,“现在他们看见了。几百万人看见了。老吴死的时候,有人看见了。”
房间里一片沉默。
秦医生合上保温杯:“李专员,我能单独和他们谈谈吗?”
李专员点头,退出房间,门轻轻关上。
秦医生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型录音笔,放在桌上,但没有按下开关。
“接下来的话,不会记录。”她说,“我不是来评估你们的精神状态,是来确认一件事:你们是否愿意成为‘证据’。”
“什么意思?”周明哲问。
“李专员提交的初步报告里,把你们的经历归类为‘未确认的因果异常事件’。如果最终确认,这将是国内首例有完整记录的超自然案例。”秦医生停顿了一下,“代价是,你们的一切——恐惧、死亡、隐私——都会成为研究材料。你们愿意吗?”
林野:“如果我们说不呢?”
“你们已经在了。”秦医生指了指四周,“屏蔽层不只是保护你们,也是防止信号外泄。从现在起,你们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个动作,都会被分析。区别只在于,你们是配合,还是抵抗。”
许薇薇忽然笑起来:“所以我们现在是小白鼠了?”
“更像是证人。”秦医生说,“证明某种东西存在的证人。”
“然后呢?”林野问,“证明了,然后呢?能阻止它吗?”
秦医生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但如果连证明都做不到,就更不可能阻止。”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又回头:“许薇薇,你是下一个,对吗?”
许薇薇浑身一颤。
“如果是,你想怎么被记住?”秦医生问,“作为一个疯疯癫癫的主播,还是一个……试图留下真相的人?”
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三、第四夜
安全屋没有窗户,分不清昼夜。只能根据送餐时间判断大概过了多久。
晚饭后,许薇薇突然说:“我想洗澡。”
林野和周明哲看向她。这是她进安全屋后第一次提出正常需求。
“浴室在走廊尽头。”周明哲说,“需要陪你去吗?”
“不用。”许薇薇站起来,脚步还有些虚浮,但眼神坚定,“我自己可以。”
她拿了换洗衣物,走出房间。门在她身后关上。
林野看着门板,手背上的“4”隐隐发烫。
“你觉得她会做傻事吗?”周明哲问。
“不知道。”
“秦医生的问题……她想怎么被记住。”周明哲低声说,“如果我是她,我也会想留下点什么。但这里没有手机,没有网络,她什么都做不了。”
林野看向婴儿床。小舟已经睡着了,胸口平稳起伏。
“你手上的印记,有规律吗?”周明哲忽然问。
林野抬起手:“死一个,出一个。位置固定,颜色越来越深。”
“像计数。”周明哲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序列,“1、2、3、4……如果按预视,许薇薇之后是我,然后婴儿,最后你。总共七个人。也就是说,你手上最终会有七个数字。”
林野没说话。
“七个数字,会不会是某种……坐标?或者密码?”周明哲的笔尖快速移动,“如果死神真的是某种程序,那‘顺序’就是它的执行代码。我们逃出来了,代码出了bug,它在修复。修复需要输入正确参数——也许就是我们死亡的顺序和方式。”
“然后呢?”林野问,“知道了又怎样?”
“也许我们可以……篡改参数。”周明哲的眼睛亮起来,“如果顺序是代码,那么插入错误数据,会不会导致程序崩溃?”
“你想用命去试?”
“我们已经在用命了。”周明哲合上笔记本,“区别只是被动等死,还是主动找死但可能找到漏洞。”
走廊里传来水声。许薇薇开始洗澡了。
林野站起来:“我去看看。”
他走到浴室门外。磨砂玻璃门后,灯光朦胧,水声持续。他敲了敲门:“许薇薇?”
“我没事。”里面传来模糊的回应,“就是想多冲一会儿。”
林野靠在墙边等着。
水声持续了很久。久到不正常。
他再次敲门:“许薇薇?”
没有回应。
水声还在继续。
林野试着拧门把手——从里面锁住了。
他用力拍门:“许薇薇!回答我!”
周明哲闻声赶来:“怎么了?”
“她没声音了!”
周明哲后退一步,抬脚踹门。老旧的木门发出呻吟,但没开。
林野四下寻找工具,在走廊角落找到一个消防斧——安全屋的标准配备。他抡起斧子,砸向门锁。
第三下,锁崩开。
门被水流冲开。
浴室里,花洒还在喷水,热水已经漫出地漏,地面积水深达脚踝。许薇薇躺在浴缸里,头歪向一侧,眼睛闭着,脸色苍白。
林野冲进去,关掉水,探她的鼻息——还有呼吸,但微弱。
周明哲检查浴缸:没有血,没有伤口。许薇薇像是睡着了,但身体在轻微抽搐。
“缺氧?”林野把她从水里抱出来,平放在地上。她全身赤裸,皮肤被热水泡得发红起皱。
周明哲扯过浴巾盖在她身上,开始做心肺复苏。
一下,两下,三下。
许薇薇咳出一口水,然后开始剧烈咳嗽。她睁开眼睛,眼神涣散,但还活着。
“你做了什么?”林野问。
许薇薇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乎听不见:“我想……看看……水……”
“什么?”
“老吴……淹死的……”她的眼泪混着脸上的水往下流,“我想提前体验……那样……等它来的时候……就不怕了……”
周明哲的手僵在半空。
林野把她扶起来,靠墙坐着。她的身体冰冷,还在发抖。
“你疯了。”周明哲说。
“可能吧。”许薇薇扯了扯嘴角,“但至少……我现在知道……淹死是什么感觉了……”
她闭上眼睛,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林野和周明哲把她抬回房间,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她很快睡着了,但睡梦中身体时不时会惊跳一下。
秦医生和李专员闻讯赶来,检查后确认许薇薇只是轻微缺氧和虚脱,没有生命危险。
“她想自杀?”李专员问。
“不是。”林野说,“她在预习。”
秦医生理解了。她看着沉睡的许薇薇,眼神复杂。
“预演死亡……”她低声说,“这是创伤应激的极端表现,但也可能是某种……适应性策略。”
李专员:“看好她。别让她再接触任何危险物品。”
她们离开后,房间再次陷入寂静。
周明哲坐在床边,看着许薇薇沉睡的脸,忽然说:“如果顺序是代码,许薇薇刚才的行为算不算‘输入错误数据’?”
“什么意思?”
“她主动接触了‘水’——她死亡方式的关键元素。但时间不对,方式也不对。这会不会干扰死神的判断?”
林野想起老吴死前的话:我想看看它的套路。
许薇薇也在试探。
用自己的命。
四、屏幕上的眼睛
后半夜,许薇薇突然醒了。
她坐起来,眼神清明得异常,看向房间角落的监控摄像头——那是李专员安装的,红色指示灯在黑暗中像一只眼睛。
“它在看我们。”她说。
林野和周明哲都醒了。
“什么?”
“死神。”许薇薇指着摄像头,“它不需要亲自来。它通过这些东西看我们。老吴死的时候,我在录像,它也在看。现在,这些摄像头就是它的眼睛。”
她下床,走到摄像头前,仰头看着它。
“你想看吗?”她对着摄像头说,“我让你看。”
她开始脱衣服。
周明哲冲过去拉住她:“你干什么?!”
“让它看!”许薇薇挣扎,“让它看清楚!我是怎么活的!怎么怕的!怎么等死的!”
林野从背后抱住她,把她拖离摄像头。她拼命踢打,但力气很快耗尽,瘫坐在地上,开始哭泣。
哭声在密闭房间里回荡,绝望而压抑。
摄像头红灯闪烁。
像是真的在注视。
第二天早晨,送餐的人换了一个。是个年轻男人,穿着后勤制服,把餐盘放在门口就匆匆离开,全程没抬头。
早餐是粥、馒头、咸菜。看起来很普通。
周明哲用随身的银针——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试了试,没变色。
“没毒。”他说。
“死神不需要下毒。”许薇薇已经恢复平静,坐在桌边小口喝粥,“它会用更‘自然’的方式。”
话音刚落,她忽然捂住喉咙,脸色涨红。
“怎么了?!”林野站起来。
许薇薇指着粥,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林野掰开她的嘴——没有异物。但她明显窒息了。
周明哲立刻从背后抱住她,用海姆立克法冲击腹部。一下,两下。
许薇薇咳出一小片东西。
不是食物。
是一片塑料。很薄,边缘锋利,像是从什么包装上撕下来的。
“粥里怎么会有这个?”周明哲捡起碎片,对着灯光看。塑料片上有极小的印刷字迹:“……保鲜膜……勿近火源……”
林野检查粥桶。内壁光滑,没有破损。塑料片像是凭空出现的。
许薇薇喘过气,脸色惨白:“它开始了。”
“还早。”周明哲说,“这只是警告。或者……测试。”
“测试什么?”
“测试我们的反应。”周明哲看向摄像头,“测试我们在密闭环境里,会怎么应对突发危机。”
他走到摄像头前,抬头看着它。
“你想玩吗?”他对着摄像头说,“我们陪你玩。”
那天下午,安全屋的灯开始闪烁。
不是电路故障那种闪烁,而是有规律的:亮三秒,暗一秒,再亮两秒,暗两秒……像某种编码。
周明哲记录下闪烁序列,尝试翻译成二进制,但得不出有意义的结果。
“可能只是干扰。”他说,“让我们紧张,消耗我们的精力。”
但林野注意到,婴儿小舟对闪烁有反应。
每次灯光变暗,小舟的眼睛就会睁大,盯着天花板上的某个固定点——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普通的天花板。
第三次闪烁周期时,林野顺着小舟的目光看去。
灯光暗下的瞬间,天花板上似乎……有影子?
不是物体的影子,更像是光线穿过某种透明介质产生的折射畸变。非常轻微,转瞬即逝。
但小舟看见了。
灯光恢复正常后,小舟闭上了眼睛,像是累了。
“他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许薇薇说。
“婴儿的视觉系统和成人不同。”周明哲解释,“可能只是对光线敏感。”
“不。”许薇薇摇头,“他在看‘那个东西’。”
她走到婴儿床边,俯身看着小舟。孩子睡得很熟,呼吸均匀。
“陈姨死的时候,护住了他。”许薇薇低声说,“老吴死之前,也让我们带他走。他们都觉得这孩子重要。为什么?”
林野也想知道。
小舟在预视中本该死去,但活下来了。死神为什么允许?是疏漏,还是有意留下?
如果是有意,那么小舟在死神的“叙事”里扮演什么角色?
灯光再次闪烁。
这一次,闪烁结束后,房间里的温度开始下降。
不是空调调节,而是物理性的降温。墙上的温度计显示,室温在五分钟内从22℃降到了17℃,并且还在继续下降。
“屏蔽层有温度控制系统吗?”周明哲问。
“应该有。”林野走到墙边,触摸墙面——冰冷。铅板本身是热的良导体,但内墙应该保温。
寒气从脚底升起。
许薇薇抱住手臂:“它想把我们冻死?”
“不会。”周明哲说,“温度太低会引起我们警觉,不符合‘意外’原则。应该只是……环境压力。”
他话音未落,房间里的换气系统忽然发出刺耳的啸叫声。
不是故障,是风扇被强行加速的声音。出风口涌出大量冷空气,室温骤降到12℃。
林野找到控制面板,试图关闭系统,但按钮失灵。面板屏幕闪烁着一行错误代码:“E-04”。
“第四类错误。”周明哲看着代码,“通常是硬件冲突或者信号干扰。”
“能修吗?”
“需要权限。”
温度降到10℃。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许薇薇开始发抖。她只穿着单薄的病号服。
林野把床上的被子扯下来,裹在她身上。周明哲尝试用工具拆开控制面板,但螺丝钉纹丝不动,像是焊死了。
婴儿床里,小舟醒了。他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出风口方向。
他的嘴唇发紫。
“孩子受不了低温!”林野把小舟抱起来,用被子裹住。婴儿的身体很凉。
温度计显示:8℃。
再降下去,会失温。
周明哲放弃修理,转向摄像头:“够了!停下!”
没有回应。
温度:6℃。
许薇薇的牙齿开始打颤。
林野抱着婴儿,能感觉到怀里的小生命在变冷。孩子的呼吸变得浅而急促。
“李专员!”周明哲冲着门喊,“开门!系统故障了!”
门外没有动静。
温度:4℃。
许薇薇蜷缩在地上,意识开始模糊。
林野感到自己的手指也开始麻木。低温让思维变慢,但他强迫自己思考。
死神想冻死他们?不对,这样太明显,不符合“意外”原则。
那为什么降温?
突然,他想通了。
“不是要冻死我们。”他说,“是要让我们……靠近热源。”
安全屋里唯一的热源,是哪里?
周明哲也明白了。他看向墙角的应急加热器——那是备用电暖设备,通常处于关闭状态。但现在,加热器的指示灯亮了。
它在自动启动。
“别碰!”周明哲喊道。
但许薇薇已经爬了过去。她的本能驱使她寻求温暖。她伸出手,去触摸加热器的外壳——
“许薇薇!”
她的手停在半空。
不是她自己停的。是林野冲过去拉住了她。
加热器的外壳,在低温下结了一层霜。但内部的加热管正在变红,霜开始融化,水珠滴落。
如果她的手碰到,低温的皮肤接触高温金属,会瞬间黏连,造成严重烫伤。而如果加热器电路有问题,可能漏电。
连环陷阱。
温度停止下降,稳定在3℃。
加热器继续升温,外壳上的霜全部融化,水汽蒸腾。
房间一半寒冷如冰窖,一半热浪扑面。
冷热交界处,空气剧烈对流,形成小型旋风,卷起地上的灰尘。
小舟在冷热交替中剧烈咳嗽起来。
林野抱着他退到相对平衡的位置,但室内温差太大,无处可躲。
“必须关掉加热器!”周明哲找到电闸箱,但箱门锁着,需要钥匙。
钥匙在谁那里?李专员?还是根本没有钥匙?
加热器开始发出过载的嗡嗡声。指示灯疯狂闪烁。
“它要炸了!”许薇薇尖叫。
林野用被子裹紧小舟,扑倒在地。周明哲也趴下。
加热器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不是爆炸,而是内部保险丝熔断的声音。然后,所有灯灭了。
房间陷入黑暗。
只有应急出口标志牌发出幽幽绿光。
温度开始缓慢回升。
通风系统的啸叫声停止了。一切恢复寂静。
几秒钟后,主灯重新亮起。
加热器熄灭了,外壳还在冒烟。房间里的温度逐渐恢复正常。
许薇薇坐起来,浑身湿透——不知是冷汗还是融化的霜水。
周明哲检查电闸箱,发现箱门不知何时开了。保险丝确实熔断了一根,但备用线路自动切换,恢复了供电。
“结束了?”许薇薇声音发抖。
“暂时。”周明哲看着冒烟的加热器,“这是一次完整的……演示。低温驱使我们靠近热源,热源故障可能导致烫伤或电击。如果我们中有人受伤,后续治疗会引入更多变量——药物、医疗器械、医疗环境……死神可以继续设计。”
林野低头看怀里的小舟。孩子脸色恢复红润,又睡着了。
“它在展示它的能力。”周明哲说,“在完全受控的环境里,它依然能制造致命威胁。安全屋不安全。”
门开了。
李专员站在门口,脸色凝重。她显然监控了全程。
“我们需要谈谈。”她说,“关于你们刚才经历的一切,以及……一个刚收到的消息。”
五、第四个人的预告
会议在安全屋隔壁的房间进行,只有李专员和林野三人。秦医生也在,但她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记录。
李专员打开平板,调出一段监控录像。
时间是昨天深夜,地点是医院住院部一楼大厅。空无一人的大厅里,自助挂号机的屏幕突然亮起,显示出一行字:
“第四个:屏幕”
画面切换,是医院电梯里的监控。电梯门关闭后,内侧的广告屏闪烁,出现同样的文字:
“第四个:屏幕”
然后是门诊楼的电子导览屏、医生办公室的电脑显示器、甚至护士站的一个平板电脑——在无人操作的情况下,相继显示同一行字。
“所有设备都没有被黑客入侵的痕迹。”李专员说,“代码层面没有任何异常。字是直接‘出现’在显示缓冲区的,就像……那段信息本来就在那里,只是被‘唤醒’了。”
她看向许薇薇:“‘第四个’,指的是你。‘屏幕’,指的是你的死亡方式。”
许薇薇的脸血色尽失。
“预视里,我……我是坠江死的。”她声音发颤。
“但死神会改编。”林野说,“‘屏幕’可能意味着……你会死在某种显示设备前?或者,死亡与‘观看’有关?”
他想起了许薇薇的直播。她渴望被看见,渴望记录,渴望成为画面的一部分。
死神在利用她的欲望。
“从今天起,你不能接触任何电子屏幕。”李专员对许薇薇说,“手机、电视、电脑、甚至电子表。我们会提供纸质书籍和时钟。”
“有用吗?”许薇薇苦笑,“如果它真想用屏幕杀我,我躲得掉吗?”
“至少增加它的难度。”周明哲说,“每一次设计都需要环境配合。如果我们移除关键元素,它就需要寻找替代方案,那会留下更多痕迹。”
“然后呢?收集更多‘证据’?”许薇薇站起来,“李专员,秦医生,你们真的觉得,收集够证据,就能对付它吗?还是说,你们只是在完成自己的研究报告?”
秦医生放下笔:“许小姐,我理解你的愤怒。但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记录和分析。这是人类面对未知的唯一方式。”
“然后等我死了,你们在我的尸体旁写下结论:‘死因:超自然力量干预’?”许薇薇的眼泪流下来,“那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
没有人能回答。
会议结束后,许薇薇被带回房间。李专员单独留下林野。
“你手上的印记,‘4’已经完整了。”她说,“许薇薇死亡后,会出现‘5’,对吗?”
林野点头。
“那么,如果她在死亡前一刻,我们把她转移到绝对屏蔽的环境——比如深层地下实验室,完全隔绝电磁信号和物理接触——印记还会出现吗?”
“你想用她做实验?”
“我想知道,印记是‘死亡’的结果,还是‘死亡顺序’的标记。”李专员直视他,“如果她在屏蔽环境里死亡,但死神无法按照预定方式执行,印记是否还会出现?如果不出现,是否意味着我们可以……欺骗顺序?”
林野感到一阵寒意。
“你会害死她。”
“她已经在死亡名单上。”李专员的声音没有起伏,“区别只是怎么死,以及死后能留下什么数据。”
“我不会帮你。”
“你不需要帮。”李专员说,“你只需要继续活着,继续观察。等到你手上的印记全部出现时,也许我们会知道,这一切到底是什么。”
她离开后,林野回到房间。
许薇薇坐在床边,看着空白的墙壁,眼神空洞。
周明哲在笔记本上疯狂计算着什么,写满了一页又一页公式。
婴儿小舟醒了,在林野怀里安静地吃手指。
林野抬起手,看着那个鲜红的“4”。
它像一只眼睛。
也在看着他。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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