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12 05:50:49

1943年,清明。

天还没亮透,射阳河上浮着一层青灰色的雾。

张雨田蹲在船头,手里捏着半截旱烟,烟头的红光在雾里忽明忽暗。他身后,八岁的小孙女芦花蜷在舱里,身上盖着件破棉袄,睡得正沉。

“爷,鱼醒了吗?”

芦花迷迷糊糊的声音从舱里传来。

“快了。”张雨田应了一声,把烟头按灭在船板上,“再眯会儿,等日头擦过芦苇尖,鱼就浮头了。”

这是爷孙俩的日常。张雨田在这条河上打了一辈子鱼,知道什么时候下网能捞着最多的银鲤,什么时候该收网避开水鬼——这是他爹传下来的说法,水鬼不是真的鬼,是河底那些要人命的暗流漩涡。

但今天,张雨田眼皮直跳。

他抬头望了望天。雾太厚,看不见日头,只瞧见东边天上有一片朦胧的亮光,像浸了水的宣纸。空气里有一股子腥味,不是鱼腥,是那种淤泥混着水草腐烂的味道。

“怪了,”他嘀咕一声,“清明该有雨,怎么起这么大雾?”

正琢磨着,船身忽然轻轻一晃。

不是水流,是有什么东西撞上了船底。

张雨田脸色一沉,抄起手边的船桨往水里探了探。桨叶碰到一团软物,不像是水草,也不像沉木。他皱了皱眉,弯腰从船舱里摸出捞网——那是平时捞浮萍喂鸭子的家什。

捞网沉入水中的一瞬,张雨田的手腕感觉到了重量。

他慢慢往上提。

网子出水时,雾正浓。先是看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缠在网上,像水草,又像头发。张雨田心里一紧,手上用力,那东西被整个提出水面——是个人。

不,是一具尸体。

尸体面朝下趴着,身上穿着深蓝色的粗布衣裳,已经被水泡得发白肿胀。长发散乱,缠在捞网的竹圈上,像黑色的水草。

“爷……”芦花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扒着舱沿探出半个脑袋。

“别过来!”张雨田低喝一声。

但已经晚了。芦花看见了那团缠着头发的东西,小脸唰地白了。

张雨田深吸一口气,把尸体拖到船边。他得把这东西弄上船,不能让它漂在河里——清明时节,河里捞出死人,传出去整个村子都得晦气。

可他刚一用力,尸体的衣裳“刺啦”一声裂开了。

露出一截后腰。

腰上缠着一条布腰带,很普通,洗得发白。但腰带中间鼓鼓囊囊的,像是缝了什么东西。张雨田下意识伸手去摸,指尖碰到一块硬物。

他犹豫了三息,还是扯开了缝线。

里面是一张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纸已经湿透了,但油纸里的东西还没完全浸透——那是半张地图,画着弯弯曲曲的线条,还有一些看不懂的标记。

地图的一角,用朱砂写着一个字:柳。

张雨田的手僵住了。

他认得这字迹。村东头小学堂的柳月娥老师,批改学生作业时,就爱用这种朱砂笔。那女人是两年前逃难来的,说是南京城破后一路往北走,走到射阳河走不动了,就在村里教书混口饭吃。

可她的地图,怎么会缝在一个死女人的腰带里?

“爷……”芦花的声音在发抖,“那是……那是秀兰姑姑吗?”

张雨田猛地回神,把尸体翻了过来。

脸已经泡得变形了,但还能辨认出轮廓——不是李秀兰。张雨田松了口气,却又更疑惑了。这女人三十来岁年纪,面容清瘦,嘴角紧紧抿着,像是在死前还咬着牙。

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绳子是麻绳,捆得很死,打了水手结。

这是行家才会的绑法。

张雨田的心里咯噔一下。他年轻时在码头上混过,见过江匪绑人,就是这种结。可江匪早些年就被剿干净了,这年头……

他忽然注意到尸体的胸口。

衣裳被划开了三道口子,整齐划一,像是刀割的。但伤口处已经泡得发白,看不清是生前伤还是死后伤。张雨田忍着恶心凑近了些,发现那三道口子不是乱划的——它们组成了一个奇怪的图案。

像是一个没写完的字。

“爷,有人来了。”芦花忽然小声说。

张雨田抬头。

雾里,一条小船正从东边划过来。船头站着个人,身形瘦高,穿着灰布长衫,手里撑着竹篙。是柳月娥。

她的船划得不快,却稳得很,竹篙点水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雾遮着她的脸,看不清表情,但张雨田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船上——落在那个尸体上。

两条船在河心慢慢靠近。

“张叔,这么早。”柳月娥先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柳老师也早。”张雨田把尸体往身后挡了挡,手里攥着那半张地图,手心全是汗。

柳月娥的船在距离三丈远的地方停住了。她没再往前,只是站在船头,目光从张雨田脸上扫过,又落在水面。雾在她身边流动,像一层纱。

“清明雾重,”她忽然说,“张叔当心水鬼。”

张雨田心里一紧:“柳老师这话……”

“没什么,”柳月娥笑了笑,那笑容在雾里显得模糊,“就是提醒一声。这年月,河里不干净的东西多。”

说完,她撑着竹篙,船头缓缓调转,又消失在浓雾里。

从始至终,她没问那尸体是什么,也没问张雨田在捞什么。就像只是偶遇,随口打了个招呼。

可张雨田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半张地图,又看了看那具女尸。尸体的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眼白对着灰蒙蒙的天,像是在问什么,又像是在诅咒什么。

“爷,我们回家吗?”芦花小声问。

张雨田没说话。

他把地图塞进怀里,又看了看那女尸。按规矩,该报官。可这年月,官就是日本人。报上去,不知道会惹出什么麻烦。

正犹豫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声音。

是汽艇。

张雨田脸色大变,一把将尸体推进水里,又把捞网扔下去盖住。他动作快得像变戏法,芦花还没反应过来,船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坐稳!”他低喝一声,抄起船桨用力一划。

小船像箭一样钻进芦苇荡。

几乎是同时,两艘日军汽艇冲破浓雾,出现在河心。艇上架着机枪,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本兵端着步枪,目光扫过河面。

汽艇在张雨田刚才停船的地方缓缓绕了一圈。

一个日本兵叽里呱啦说了句什么,另一个兵摇头。他们又在附近转了几分钟,最后“突突突”地开走了,朝着下游去了。

芦苇荡里,张雨田死死捂着芦花的嘴,直到汽艇声彻底消失。

他松开手时,芦花的小脸憋得通红,眼里全是泪,却没哭出声。

“爷,”她声音发颤,“那些鬼子……是在找那个死人吗?”

张雨田没回答。

他慢慢划出芦苇荡,回到刚才的位置。捞网还在,下面的尸体也还在。他盯着那团黑影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芦花。”

“嗯?”

“今天看见的,跟谁也别说。”张雨田的声音低沉,“你秀兰姑姑不能说,你爹——等你爹回来,也不能说。柳老师更不能说。记住了?”

芦花用力点头。

张雨田这才弯腰,重新把尸体捞上来。这次他没再检查,只是用破帆布把尸体裹了,又绑上两块石头。

然后他划船到河最深的地方,把那一包东西缓缓沉了下去。

水面上冒了几个泡,很快就平静了。

雾还没散,太阳始终没出来。张雨田坐在船头,从怀里摸出那半张地图。油纸上的水迹已经晕开了,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有些模糊,但那个“柳”字还在,朱砂红得像血。

他把地图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小字,是用针尖扎出来的,很浅,但还能辨认:

“三号炮楼,七日成,炸。”

张雨田的手抖了一下。

他猛地抬头,看向下游。雾里隐约能看见一个黑影,矗立在河岸上——那是日本人正在修的炮楼,已经起了两层。

今天清明。

距离七日,还有四天。

远处又传来汽艇声,这次更近,像是在搜查什么。

张雨田把地图塞回怀里,抄起船桨。

“芦花,坐稳。”

“爷,我们去哪?”

“回家。”张雨田划动船桨,小船逆流而上,朝着雾最浓的地方驶去,“今天不吃鱼了。你秀兰姑姑前些日子送的腊肉,还有半块。”

芦花“哦”了一声,没再问。

她缩回船舱,抱着膝盖,眼睛却一直盯着爷爷的背影。张雨田划船的姿势和平时一样,腰挺得笔直,手臂稳当。可芦花看见,爷爷握桨的那只手,指节捏得发白。

就像抓着什么要命的东西。

雾更浓了。

河面上,只剩下一道浅浅的船痕,很快也被水流抹平。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张雨田怀里那半张地图,湿漉漉地贴着他的胸口,像一块烧红的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