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2-12 05:51:47

芦花醒来时,天已经擦黑。

小洼地里弥漫着艾草燃烧后的苦香,混着淤泥和水草的气味。她蜷在干芦苇堆里,小腿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爷?”她小声叫。

张雨田就坐在旁边,背对着她,正用蚌壳舀水喝。听见声音,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红得厉害。

“醒了?”他把蚌壳递过来,“喝点水。”

芦花撑起身子,接过蚌壳。水很浑浊,有股土腥味,但她还是小口小口喝完了。喝完后,她看着爷爷,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不敢问。

张雨田知道她在想什么。

“柳老师……和付医生,”他声音沙哑,“被日本人抓回去了。”

芦花的小脸一下子白了。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张雨田没安慰她。有些事,安慰没用。

他等芦花哭了一会儿,才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打开,把怀表、照片和信摊在芦苇叶上。

“芦花,”他说,“你识字,自己看。”

芦花抹了把眼泪,凑过去。她跟柳月娥学了两年,识得几百个字,信上的内容勉强能读个大概。当她读到“仅容孩童通过”时,猛地抬起头。

“爷,这是……”

“付医生留的路。”张雨田指着那张地图,手指在炮楼的位置点了点,“日本人要修炮楼,修成了,咱们村就没了。得毁了它。”

芦花盯着地图,又看看信,再看看爷爷。八岁孩子的眼睛里,有恐惧,有迷茫,但慢慢地,浮出一种近乎成人的决绝。

“我去。”她说。

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张雨田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他想说不行,想说太危险,想说你还是个孩子……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说不行。付洲信里写了,只有孩子能钻进去。

“会死。”他看着芦花,一字一顿。

芦花点点头:“柳老师说……有些事,比死要紧。”

张雨田的喉咙哽住了。他想起柳月娥站在刑场上的样子,腰杆挺得笔直。那女人,把这话教给了孩子。

沉默在洼地里蔓延。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凄厉。

许久,张雨田开口:“要干,就得干成。不能白死。”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是付洲给的那张药方。翻到背面,用炭笔在空白处画起来。

“这是炮楼工地,”他画了个方块,“这是伙房,在工地东北角。钥匙藏在伙房梁上第三块砖后面。”

芦花凑近看,眼睛瞪得圆圆的。

“怎么进去?”她问。

“伙房后面有个水沟,通到外面。水沟窄,大人钻不过去,你能。”张雨田又画了条线,“天黑以后,从水沟爬进去。记住,进去后别出声,等伙夫睡了再动手。”

“伙夫什么时候睡?”

“子时。”张雨田说,“子时换岗,伙房的人会出来看热闹,有十分钟空隙。”

芦花认真点头,像在学堂里听柳老师讲课。

张雨田继续画:“拿到钥匙后,从原路退出来,到炮楼东北角。那里有个排水沟,入口有铁栅栏,用钥匙打开。钻进去,是通风管道。”

他在地图上标出管道路线,弯弯曲曲,像条蛇。

“顺着管道爬,大概二十丈,会到一个岔口。往左拐,再爬十丈,就是地下仓库。炸药应该堆在那儿。”

“炸药……长什么样?”芦花问。

张雨田顿了顿。他这辈子只见过鞭炮,真正的炸药什么样,他也不知道。

“应该是……一箱一箱的,上面画着骷髅头。”他凭想象说,“你找到后,把这个塞进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个竹筒,一头塞着木塞。

“这是付医生给的,”张雨田说,“他说叫‘引火筒’,拔掉塞子,擦这根线,就能着火。火不大,但够点炸药。”

芦花接过竹筒,很轻,里面哗啦作响。

“怎么点?”她问。

张雨田握住她的手,教她:“一只手握紧筒身,另一只手捏住塞子,用力拔。拔出来后,立刻用筒口蹭旁边的石头——看见这根红绳没?一蹭就着。然后马上扔进炸药箱,转身就跑。”

他演示了一遍,动作很慢。

芦花学着他的样子,小手握住竹筒,试了试拔塞子。她力气小,第一次没拔动。

“用牙咬。”张雨田说。

芦花把竹筒凑到嘴边,用牙齿咬住木塞,头一甩——塞子掉了。她立刻用竹筒去蹭地上的石头,动作有点笨拙,但记住了顺序。

“跑的时候,”张雨田继续说,“别回头。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别回头。顺着管道原路爬出来,到了外面就往河边跑。我在河边等你。”

“要是……要是跑不掉呢?”芦花小声问。

张雨田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就往河里跳。”他说,“河水往东流,能把你带出二里地。爷爷在下游等你。”

这是谎话。如果跑不掉,跳河也是死路一条。但张雨田不能这么说。

芦花点点头,把竹筒小心地揣进怀里,贴身放着。

天完全黑了。洼地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炭饼还剩一点微弱的红光。

张雨田拿出最后一块干粮——半个糙米饼,掰成两半,大的给芦花,小的自己留着。

“吃了,”他说,“吃饱了才有力气。”

芦花接过饼,小口小口地啃。吃着吃着,她忽然问:“爷,付医生和柳老师……会死吗?”

张雨田的手僵在半空。

他想起刑场上那把高举的军刀,想起柳月娥嘴角的血,想起付洲被按倒在地的样子。

“不知道。”他最终说,“但他们在做该做的事。”

芦花不说话了,默默吃完饼。

夜深了。风从芦苇荡深处吹来,带着湿冷的水汽。张雨田把芦花搂在怀里,用体温焐着她。

“爷,”芦花靠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要是回不来……你告诉爹,我没给他丢人。”

张雨田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死死咬着牙,没让声音发抖。

“嗯。”

“还有,”芦花又说,“我想吃鱼汤。等炸了炮楼,你炖鱼汤给我喝。”

“……好。”

芦花不说话了,呼吸渐渐平稳。她睡着了。

张雨田搂着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一小片天。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银钉。

他想起了妻子。她死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有星星的夜。那时振海才十岁,跪在床前哭。他握着妻子的手,那手一点点凉下去。

现在,他可能又要送走一个。

不。

张雨田猛地坐直身子。

他不能就这么等着。芦花去拿钥匙,去炸炮楼,那是孩子的事。他这个当爷爷的,得干点大人该干的事。

比如,引开日本兵。

比如,给芦花创造机会。

他轻轻把芦花放在干芦苇上,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在她身上。然后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怀表显示,现在是亥时三刻。离子时还有一刻钟。

张雨田从怀里掏出渔刀,在石头上磨了磨。刀刃在星光下泛着冷光。

他又拿出那张地图,借着炭饼最后一点光,仔细看炮楼工地的布局。伙房在东北角,炮楼在西南角,中间隔着整个工地。巡逻兵每隔半个时辰走一圈,子时换岗时会有十分钟的空当。

十分钟。

芦花要爬进水沟,拿到钥匙,再爬到通风口,打开铁栅,钻进去,找到炸药,点火,逃出来。

不可能。

但付洲说了,十分钟。

张雨田相信付洲。那个左手发抖的年轻郎中,把每一步都算死了。他算到了刑场上的变故,算到了张雨田会带芦花逃进芦苇荡,算到了他们会找到这封信。

这样的人,说十分钟,就一定有十分钟。

张雨田把地图和信都收好,只留下怀表。他盯着表盘上那根停走的指针——三点十分。这是付洲父亲去世的时间?还是付洲妹妹遇难的时间?

他不知道。

但这一刻,指针仿佛又开始走动,嘀嗒,嘀嗒,催促着他。

子时快到了。

张雨田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芦花,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小丫头的皮肤温热,带着孩子特有的奶香。

然后他转身,钻出水道,消失在漆黑的芦苇荡里。

他没有直接去工地,而是绕了个大圈,来到工地西侧的一片乱坟岗。这里埋的大多是外乡人,或者死得不明不白的人,连块墓碑都没有。野草长得比人高,夜里阴森森的。

张雨田在坟堆里穿梭,像鬼魂一样悄无声息。

他记得,前些日子王老三说过,工地死了个劳工,就埋在这。那劳工是挖地基时塌方被压死的,日本人随便扔在乱坟岗,连坑都没挖深。

张雨田找到了那个新坟。土是松的,上面插了根木棍,棍上绑了块破布,写着“无名尸”。

他开始用手刨土。

没有工具,只能用双手。指甲很快劈了,指尖渗出血,混着泥土。但他没停,一下,一下,像是不知道疼。

土里渐渐露出衣裳——灰色的粗布,和所有劳工穿的一样。再往下,是僵硬的手臂,青紫色的脸。

张雨田闭上眼,默念了一句“对不住”,然后开始扒那尸体的衣裳。

他需要一身劳工的衣服,混进工地。

尸体的衣裳又湿又臭,沾满泥和血。张雨田忍着恶心,把它扒下来,穿在自己身上。太大,但凑合能穿。他又抓了把泥土,抹在脸上、脖子上、手上。

现在,他看起来像个刚从土里爬出来的劳工。

怀表显示,子时差五分。

张雨田深吸一口气,从乱坟岗往工地摸去。

工地周围拉了一圈铁丝网,每隔十丈就挂一盏马灯。灯下站着哨兵,端着枪,一动不动。

张雨田趴在草丛里,观察了一会儿。

换岗的时间快到了。他看见一队日本兵从营房里出来,朝哨位走去。原本站岗的士兵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交接。

就是现在。

张雨田从草丛里钻出来,低着头,弓着腰,装作一瘸一拐的样子,朝工地大门走去。

“站住!”哨兵发现了他,枪口对准,“什么人?”

张雨田举起双手,用沙哑的声音说:“我……我是劳工,白天拉肚子,去茅房……迷路了……”

他说得结结巴巴,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哨兵走近,用刺刀挑起他的下巴,马灯的光照在他脸上。

一张脏兮兮、疲惫不堪的老脸,和所有劳工一样。

哨兵皱了皱眉,叽里呱啦说了句日语。旁边一个伪军翻译过来:“太君问你是哪个队的?”

“三……三队。”张雨田随便编了个数。

哨兵和翻译嘀咕了几句,又上下打量他几眼,最后挥挥手:“滚进去!下次再乱跑,打死你!”

张雨田点头哈腰,一瘸一拐地进了工地。

一进去,他就闪身躲到一堆建材后面。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里全是汗。

第一步,成了。

他看了眼怀表——子时整。

换岗的士兵正在交接,没人注意这边。

张雨田贴着阴影,朝东北角摸去。伙房很好认,屋顶冒着烟,门口挂着盏油灯。他摸到伙房后面,果然看见一条水沟,宽约一尺,黑黢黢的,散发着馊臭味。

芦花应该已经进去了。

张雨田蹲在水沟边,侧耳倾听。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很轻,像老鼠爬过。

他松了口气,但马上又绷紧神经——他得给芦花争取时间。

怎么争取?

张雨田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堆木料上。那是搭脚手架用的,堆得像小山。旁边还堆着些油桶,应该是烧火用的煤油。

一个计划在他脑子里成形。

他悄悄摸过去,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就是芦花给的那个。擦亮,小小的火苗跳起来。

他点燃了一根木屑,扔进木料堆里。

木屑很快烧完了,但引燃了旁边的刨花。刨花冒着烟,火苗慢慢变大。

张雨田退后几步,躲到暗处。

半分钟后,有人发现了火情。

“着火了!着火了!”

喊叫声响起。工地瞬间炸锅。哨兵、劳工、日本兵全朝这边涌来。有人提水桶,有人拿铁锹,乱成一团。

张雨田趁乱,朝伙房方向看了一眼。

水沟口,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爬出来。是芦花!她怀里抱着个布包,应该就是钥匙。小丫头动作很快,像只灵巧的猫,一出水沟就钻进阴影里,朝炮楼方向摸去。

张雨田的心放下了半截。

但他自己却陷入了危险——几个日本兵朝他这边搜过来了。

他转身就跑,钻进另一堆建材后面。身后传来叫骂声和脚步声,还有拉枪栓的声音。

怀表在他怀里嘀嗒作响。

三点十分。

永远停在了那一刻。

而此刻,子时一刻,火光照亮了他脏污的脸。

【第九章完,待续】

下章预告:芦花成功拿到钥匙,但通风管道比她想象中更窄更危险。张雨田在工地里东躲西藏,却意外发现了被关押的付洲和柳月娥。而渡边从这场“意外”火灾中嗅到了阴谋的味道——他开始怀疑,有人混进了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