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街十三号,济民诊所。
张雨田站在街对面的阴影里,盯着那栋二层小楼,心一点点沉下去。
诊所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不是煤油灯那种昏黄的光,是电灯,惨白惨白的,把门口那块“济民诊所”的牌子照得一清二楚。牌子上方,还挂着一面小小的膏药旗。
日本兵进进出出,抬着担架,担架上躺着穿土黄色军装的人。空气里飘来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血腥味。
这不是废弃诊所。
这是日军临时设立的野战医院。
张雨田抱着芦花,手臂已经麻木了。小丫头的呼吸越来越弱,隔一会儿抽搐一下,像条离水的鱼。柳月娥跟在他身后,脸色苍白如纸。
“怎么办?”她声音发颤。
张雨田没说话。他看向诊所二楼——窗户紧闭,但透过窗帘缝隙,能看见里面摆着铁皮柜子,柜门上还有转盘锁。
付洲说的药柜,应该就在那里。
可是怎么进去?一楼全是日本兵,二楼肯定有人把守。就算进去了,怎么打开密码锁?就算打开了,注射器又藏在哪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怀里的芦花又抽搐起来,这次持续了十几秒,结束后整个人瘫软下去,像被抽走了骨头。
不能再等了。
“你在这儿守着。”张雨田把芦花交给柳月娥,“我进去。”
“可是——”
“没有可是。”张雨田打断她,“如果我一刻钟没出来,你就带芦花走,往东,去找老周。”
老周是柳月娥提过的地下党接头人,张雨田没见过,但柳月娥知道怎么联系。
柳月娥咬紧嘴唇,点头。
张雨田把芦花轻轻放在墙角,用柳月娥的外衣盖好。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把渔刀,咬在嘴里,开始观察诊所的布局。
诊所是典型的江南民居样式,白墙黑瓦,门前有两级台阶。一楼大厅改成了诊疗室,摆着几张行军床,床上躺着伤员。二楼应该是原来的诊室和药房,楼梯在厅堂后面。
张雨田绕到诊所侧面。这里有条窄巷,堆着垃圾和废木料。他踩着木料堆,爬上围墙,又顺着围墙爬到诊所二楼的屋檐下。
二楼窗户离屋檐不远,他伸手够到窗沿,试了试——窗户从里面插上了,推不开。
他摸出渔刀,从窗缝插进去,轻轻拨动插销。这是老手艺,年轻时干过不少。插销很涩,拨了七八下才“咔”的一声松开。
窗户推开一条缝。
张雨田侧身挤进去,落地无声。房间里很暗,只有楼下透上来的灯光。他适应了一会儿,看清了房间的布局——
确实是药房。靠墙一排铁皮柜,柜门上都挂着密码锁。中间一张大桌子,桌上散落着纱布、药瓶、还有一本摊开的病历。
他走到铁皮柜前,试了试最左边那个——锁着。中间的——也锁着。最右边那个……锁着,但锁眼旁边贴着一张纸条,用日文写着什么。
张雨田不识字,但能看出纸条很新,墨迹还没干透。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拉开旁边的抽屉。里面是些零碎物品:剪刀、镊子、听诊器……没有注射器。
又拉开另一个抽屉。这次有了——一盒未拆封的注射器,玻璃针筒,金属针头,整整齐齐码在盒子里。
张雨田心头一喜,伸手去拿。
手刚碰到盒子,楼下突然传来脚步声!
有人上楼!
张雨田立刻缩到桌子底下,屏住呼吸。
脚步声很重,是皮靴。不止一个人,至少两个。他们走到药房门口,停住了。
“渡边太君说,要加强警戒。”一个声音说,日语,但张雨田能听懂几个词——渡边,警戒。
“哈依。”另一个声音回答。
门把手转动。
张雨田的心脏几乎停跳。他环顾四周,桌子底下无处可藏,一旦开门……
“等等。”第一个声音忽然说,“密码锁的密码,今天换了吗?”
“换了,按照您的吩咐,换成‘731’。”
“很好。记住,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打开药柜,特别是盘尼西林和吗啡。”
“哈依!”
脚步声渐远,下楼去了。
张雨田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手心全是汗。他走到铁皮柜前,看着那三个转盘的密码锁。
密码是“731”。
他转动第一个转盘到7,第二个到3,第三个到1。
“咔嗒。”
锁开了。
柜门拉开,里面整齐摆放着各种药品。最上层是磺胺,中间是其他西药,最下层……是盘尼西林。一共五支,装在特制的小木盒里,旁边还有一小瓶蒸馏水,和一支注射器。
但这不是普通的注射器。针筒是玻璃的,针头细长,尾部有个小活塞。张雨田没见过这种,但他知道这就是付洲说的那种。
他小心地拿起一支盘尼西林,又拿起蒸馏水和注射器,揣进怀里。想了想,又抓了几瓶磺胺。
正要关柜门,忽然瞥见木盒底下压着一张纸。
纸上用日文写着一行字,下面有中文翻译:“盘尼西林使用说明:每支需配10ml蒸馏水稀释,静脉注射,速度宜慢。过敏者禁用。”
静脉注射?
张雨田愣了。他以为打针就是扎在胳膊上,怎么还有“静脉”?那是什么?
他不懂,但知道必须马上走。楼下随时可能有人上来。
他关好柜门,把密码锁转回乱码,然后走到窗前,准备原路返回。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声惨叫。
不是伤员的呻吟,是那种被捂住嘴后发出的闷哼。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还有挣扎声。
张雨田顿住脚步,侧耳倾听。
挣扎声持续了几秒,然后归于寂静。
接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很轻,一瘸一拐的。
张雨田握紧渔刀,躲在门后。
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影闪进来,反手关上门。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人脸上——
是付洲!
他浑身湿透,脸上、身上全是泥,左腿的枪伤还在渗血。但他活着,而且来到了这里。
“张……张船主?”付洲看见张雨田,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药……拿到了吗?”
张雨田从怀里掏出盘尼西林和注射器。
付洲的眼睛亮了。他接过药,凑到窗边借着月光看标签,然后点头:“是真的。蒸馏水呢?”
张雨田又掏出那小瓶蒸馏水。
“好……好……”付洲的手抖得厉害,但他努力稳住,“芦花呢?”
“楼下,柳月娥守着。”
付洲点头,开始准备注射。他把盘尼西林药粉倒进蒸馏水瓶,轻轻摇晃,药粉溶解成无色液体。然后用注射器抽出10ml,针头朝上,推掉空气。
动作熟练,一气呵成。
“得马上注射。”付洲说,“但这里不行,得找个干净地方。楼下……楼下什么情况?”
“好像是野战医院,很多日本兵。”张雨田压低声音,“刚才楼下有动静,你听见了吗?”
付洲脸色一变:“什么动静?”
“惨叫声,还有挣扎声。”
付洲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不对。我进来时,一楼没人。”
“没人?”
“至少大厅没人。伤员应该转移到后面去了,灯还亮着,但床上是空的。”付洲顿了顿,“而且……我是从正门进来的。”
张雨田瞪大眼睛。
正门?一楼全是日本兵,付洲怎么进来的?
“我换了衣服。”付洲扯了扯身上的白大褂——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沾满泥,但还能看出是医生制服,“我说我是新调来的军医,门口哨兵没细查。”
“那刚才的惨叫——”
话没说完,楼下又传来声音。
这次是日语,很严厉:“搜!每个房间都要搜!肯定还在楼里!”
脚步声杂乱,至少有四五个人,正在挨个房间搜查。
张雨田和付洲对视一眼,同时意识到——他们被发现了。
不是发现他们在这里,而是发现了有人潜入。刚才的惨叫,可能是哨兵被干掉时发出的。
“走窗户。”张雨田当机立断。
两人冲到窗边。付洲先把医药包扔下去,然后翻身出窗。他的腿伤让他动作迟缓,差点摔下去,张雨田在下面托了一把。
两人落地,滚进巷子的阴影里。
几乎同时,二楼药房的灯亮了。有人从里面推窗查看,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巷子。
张雨田和付洲紧贴墙壁,一动不动。
光柱在他们头顶扫过,没发现。窗口的人骂了句什么,关上了窗。
“快走。”张雨田拉起付洲。
两人一瘸一拐地穿过巷子,回到柳月娥和芦花藏身的地方。
柳月娥看见付洲,眼泪唰地流下来:“付医生……你还活着……”
“先别说这些。”付洲跪在芦花身边,检查她的状况。
小丫头已经昏迷不醒,呼吸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付洲试了试脉搏,又翻开眼皮看瞳孔,脸色越来越凝重。
“来不及找干净地方了。”他说,“就在这里注射。”
“这里?”柳月娥看看四周——肮脏的墙角,满地垃圾,“不行,会感染的!”
“感染也比死了强。”付洲声音很冷静。他从医药包里翻出酒精棉,擦了擦芦花的手腕内侧,“张船主,按住她,别让她动。月娥姐,你拿手电筒照着。”
张雨田按住芦花的肩膀,柳月娥掏出个微型手电——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光线很弱,但够用。
付洲用酒精棉擦拭芦花手腕的皮肤,找到静脉。他的左手还在抖,但右手很稳。针尖刺入皮肤时,芦花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按住!”付洲低喝。
张雨田用力按住。
付洲慢慢推动活塞。透明的药液一点点注入静脉。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针筒上的刻度,呼吸都屏住了。
10ml药液,推了整整一分钟。
针头拔出时,芦花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身体开始剧烈抽搐。
“正常反应。”付洲说,但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在对抗感染。”
抽搐持续了十几秒,渐渐平息。芦花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些,脸上的潮红也退去一点。
“起作用了……”柳月娥喃喃。
付洲没说话,继续观察。他又给芦花喂了一片磺胺,然后用酒精擦拭她的额头、腋下、大腿根,物理降温。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累得坐不稳,靠在墙上喘气。
张雨田看着芦花——小丫头的眉头依然紧锁,但呼吸均匀多了,额头也不那么烫了。
“她会好起来的,对吗?”他问付洲。
付洲没回答,只是看着芦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接下来十二个小时是关键。如果能退烧,就能活。如果不能……”
他没说完,但张雨田懂了。
“这里不安全。”柳月娥忽然说,“诊所里的日本兵肯定会搜过来。”
她说的对。刚才的骚动已经惊动了日军,用不了多久就会全城戒严。
“去码头。”张雨田说,“我有一条船藏在芦苇荡里,能走水路。”
“你的伤……”付洲看着他渗血的肩膀。
“死不了。”
三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张雨田背上芦花——小丫头轻得吓人,像片羽毛。付洲和柳月娥互相搀扶着,跟在后面。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他们贴着墙根,在小巷里穿行。偶尔有巡逻队经过,他们就躲进阴影里,等队伍过去再继续走。
快到码头时,前方忽然传来狗吠声。
不是一只,是一群。
张雨田脸色一变:“军犬!”
话音未落,几道手电筒光柱就从街角扫过来。伴随着日语喝令:“站住!不许动!”
跑!
张雨田背着芦花,掉头就往反方向跑。付洲和柳月娥紧随其后。但付洲腿上有伤,跑不快,很快就被落下。
“别管我!”付洲喊,“你们先走!”
张雨田回头看了一眼。追兵已经很近了,至少有七八个日本兵,牵着三条狼狗。付洲落在后面,一瘸一拐,眼看就要被追上。
他把芦花往柳月娥怀里一塞:“带她走!去码头,船在第三根木桩下面!”
“那你——”
“我去救付洲!”
张雨田转身,迎着追兵冲了过去。
他不是去拼命——是去引开他们。他跑向另一条巷子,故意踩响地上的瓦片,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狼狗果然转向,朝他追来。
张雨田在巷子里狂奔,肩膀的伤口崩裂,血洒了一路。他能听见身后日本兵的叫喊,狼狗的狂吠,还有子弹打在墙上的声音。
但他没停。
转过一个弯,前面是死胡同。
他转身,背靠墙壁,抽出渔刀。
追兵到了。三个日本兵,两条狼狗。狗吐着舌头,眼睛在黑暗里泛着绿光。
“投降!”一个日本兵用生硬的中文喊。
张雨田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刀。
狼狗率先扑上来。他侧身躲过,一刀划开一条狗的肚子。狗惨叫倒地,另一条狗扑上来,咬住他的小腿。
剧痛传来,但他没松手,反手一刀扎进狗脖子。
两个日本兵同时开枪。张雨田就地一滚,子弹打在墙上。他爬起来,冲向其中一个日本兵,渔刀刺进对方腹部。
另一个日本兵的刺刀到了,他勉强躲开,但刺刀划破胳膊。
血,到处都是血。自己的血,狗的血,日本兵的血。
张雨田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渔刀已经卷刃,胳膊上的伤口深可见骨。但他还站着。
剩下的那个日本兵显然没想到这个老头子这么能打,一时不敢上前。
对峙。
远处传来更多的脚步声,更多的狗吠。
援兵来了。
张雨田看着巷口,又看看身后——死胡同,无路可退。
他笑了。
笑得很释然。
至少芦花能活下去了。
他握紧渔刀,准备最后一搏。
就在这一瞬间——
“砰!”
一声枪响。
日本兵应声倒地,眉心多了个血洞。
张雨田愣住了。
巷口出现一个人影,端着步枪,枪口还冒着烟。月光照在那人脸上,是一张年轻、但饱经风霜的脸。
“爹。”那人说。
张雨田的刀掉在地上。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像是不敢认。
然后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干涩的声音:
“振……振海?”
【第十四章完,待续】
下章预告:张振海突然现身,救下父亲。但他带来的不是援军,而是一个更可怕的消息——日军即将对芦苇荡展开大规模清剿,所有村民必须在天亮前撤离。而芦花的病情出现反复,盘尼西林似乎不起作用。付洲发现,芦花感染的是一种罕见的细菌,需要另一种特效药——而这种药,整个射阳镇只有一个人有:日军军医佐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