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2-12 05:52:47

爆炸声是从镇子方向传来的,闷闷的,像夏天暴雨前的闷雷。

张雨田贴在洞口,耳朵紧贴着岩石缝隙。枪声零零星星,持续了约莫半盏茶时间,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竹哨还没响。

天已经蒙蒙亮,水面泛起鱼肚白。远处的芦苇荡静悄悄的,连鸟叫都没有——鸟也被吓跑了。

“是振海他们吗?”柳月娥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走到洞口轻声问。

张雨田摇头:“听不准。但镇子离这儿十几里,能传到这儿,动静不小。”

付洲也醒了,正在检查芦花的伤口。小丫头还在睡,脸色好了一些,但那些青灰色斑点依然醒目,像烙印。

“今天第三天。”付洲说,声音很平静,但手在抖,“如果计划顺利,该有消息了。”

“如果……不顺利呢?”柳月娥问。

没人回答。

洞里只剩下芦花均匀的呼吸声,和柴火余烬偶尔的噼啪声。

张雨田忽然站起来:“我去看看。”

“不行!”柳月娥拉住他,“外面全是日本兵,你去就是送死。”

“我不能在这儿干等。”张雨田盯着她,“那是我儿子。”

“可芦花——”

“芦花有你们。”张雨田打断她,“我快去快回,就去看一眼。如果没事,我就回来。如果有事……”他顿了顿,“我就去找他。”

柳月娥还要说什么,付洲开口了:“让他去吧。”

两人都看向付洲。

“张船主熟悉水路,知道怎么躲日本兵。”付洲说,“而且……我们需要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如果计划失败,我们得另做打算。”

柳月娥松开了手。

张雨田检查了渔刀——昨晚磨过了,刀刃泛着冷光。他又从火堆里扒拉出几块木炭,在脸上、手上抹了抹,抹成脏污的颜色。

“等我回来。”他对柳月娥说,又看了看芦花,“如果……如果我回不来,你们听到四长一短的鸟叫,就立刻走。船在礁石下面,往北,别回头。”

柳月娥红着眼圈点头。

张雨田钻出洞口,滑进水里。清晨的河水冰冷刺骨,但他顾不上了。他像条鱼一样潜游,尽量不露出水面。

往镇子方向游了约莫三里,他浮出水面换气。这时,他看见了一幕——

河面上漂着东西。

不是鱼,不是水草,是一顶日本军帽。帽檐破了,浸透了水,正随着波浪上下浮动。

张雨田心里一沉。他继续往前游,又看见更多东西:断成两截的船桨,撕烂的衣裳碎片,还有……血。

河水里有血,虽然被冲淡了,但能看出来,一缕一缕的,像红色的丝带。

他游得更小心了,几乎贴着河岸。岸边的芦苇倒伏了一大片,像是被什么东西撞过。芦苇秆上挂着布条,还有弹孔。

张雨田爬上岸,躲在芦苇丛里观察。

前面不远就是老龙湾的河滩。此刻,河滩上站着几十个日本兵,围成一圈。圈子里躺着几个人,穿着百姓的衣裳,但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他们手里还握着刀,虽然已经断了。

张雨田数了数,五个。

五具尸体。

其中一具,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划到嘴角。

是老周。

张雨田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他死死盯着那具尸体,看着日本兵用刺刀翻动尸体,看着他们把尸体扔进一个大坑里,看着填土。

老周的半边脸露在土外,眼睛睁着,看着天。

张雨田别过脸。他不能再看,再看会疯。

日本兵填完坑,又叽里呱啦说了些什么,然后列队离开。只留下两个哨兵,在坑边站岗。

张雨田等日本兵走远,才从芦苇丛里爬出来。他绕到坑的另一侧,那里有片灌木丛,能挡住哨兵的视线。

他匍匐前进,一点一点靠近土坑。

离得近了,能闻到血腥味,混着新翻泥土的腥气。老周的脸就在眼前,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了神采。

张雨田伸手,想把他的眼睛合上。

手刚碰到老周的脸,就顿住了。

老周的嘴唇微微张开,嘴角有一丝暗红色的血沫。但那血沫的形状……不对劲。

张雨田凑近看。

血沫在嘴角形成了一个字,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是个“假”字。

假?

张雨田脑子飞快转动。假什么?假情报?假消息?还是……

他的目光落在老周的手上。那只手紧紧攥着,指缝里露出一角纸片。

张雨田轻轻掰开手指,取出纸片。

是一张香烟纸,上面用血写着几个字:

“毒剂假,仓库东三,速查。”

字迹潦草,但能辨认。是老周的字,张雨田见过他写的情报。

毒剂假?

张雨田的心脏狂跳起来。老周用命传出来的消息——毒剂是假的?那真的毒剂在哪儿?“仓库东三”又是什么意思?

他把纸片塞进嘴里,咽下去。然后轻轻合上老周的眼睛,退回到灌木丛后。

两个哨兵在抽烟,没注意这边。

张雨田悄悄退走,重新潜回水里。他需要立刻回鬼旋涡,把这个消息告诉付洲和柳月娥。

但游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周死了,那张振海呢?

他儿子还活着吗?

鬼旋涡,洞里。

付洲正在教芦花认字。用小树枝在沙地上写:水,火,土,人。

芦花学得很认真,虽然腿还疼,但她咬着牙,一笔一画地写。柳月娥在旁边煮粥,米快没了,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付医生,”芦花忽然问,“我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付洲笔一顿:“你爹?”

“嗯。”芦花说,“我记事起他就走了。爷爷说他是大英雄,打鬼子去了。可英雄……是什么样的?”

付洲想了想,说:“英雄就是,明明怕,但还是去做该做的事的人。”

“那你怕吗?”芦花看着他。

付洲笑了:“怕。我怕疼,怕死,怕妹妹在下面等我等得太久。”

“那你怎么还帮我们?”

“因为有些事,比怕更要紧。”付洲说,摸了摸芦花的头,“比如你爷爷,他怕你出事,但还是让你去炸炮楼。比如你爹,他怕再也见不到你,但还是走了。”

芦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写字。

洞口传来水声。

张雨田湿淋淋地爬进来,脸色苍白得吓人。

“张叔!”柳月娥赶紧递过干衣服。

张雨田没接,直接说:“老周死了。”

洞里瞬间安静。

“尸体……在老龙湾埋着。”张雨田继续说,“但他留了消息。”

他看向付洲:“毒剂可能是假的。”

付洲手里的树枝掉在地上:“假……假的?”

“老周临死前用血写的,说‘毒剂假,仓库东三,速查’。”张雨田说,“什么意思?”

付洲猛地站起来,但因为腿伤又跌坐回去。他脸色变幻,嘴里喃喃:“仓库东三……东三……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日军指挥部的仓库分区!”付洲说,“我去偷药的时候看到过,仓库分东西两区,东区放药品和医疗器械,西区放军火。东区又分编号,东一、东二、东三……”

“东三放什么?”

“放——”付洲顿住了,眼睛瞪大,“放实验样品!佐藤的细菌培养样本,都在东三!”

张雨田和柳月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骇。

“所以,”柳月娥声音发颤,“老周是说,日本人要投的毒剂,不在运往老龙湾的那些桶里,而是在仓库东三?”

“对!”付洲激动得声音都变了,“那些大张旗鼓运出去的,是假的,是障眼法!真正的毒剂还藏在仓库里,等着最后一刻才运出去!”

“那仓库东三在哪儿?”张雨田问。

“在指挥部后院,地下。”付洲说,“入口很隐蔽,要经过三道铁门。我去偷药时看见过,但没进去——门口有卫兵,还有狗。”

“狗?”

“军犬,训练过的,能闻出陌生人。”付洲说,“而且东三仓库的锁不一样,不是密码锁,是特制的机械锁,三道锁芯,需要三把钥匙同时转动才能打开。”

张雨田的心沉下去。三道铁门,卫兵,军犬,特制锁……这比登天还难。

“振海呢?”柳月娥忽然问,“振海和老周一起去的,老周死了,那他……”

张雨田沉默。他看见五具尸体,但没看见张振海。也许逃了,也许被抓了,也许……

他不敢想。

“得去救他。”柳月娥站起来,“如果他还活着,一定被关在指挥部。”

“怎么救?”付洲苦笑,“我们现在三个人,一个老,一个伤,一个病,怎么闯日军指挥部?”

“不需要闯。”张雨田忽然说。

两人看向他。

“老周用命传出的消息,不光是给我们。”张雨田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也是给振海——如果他还活着的话。‘速查’的意思,是让他立刻去查仓库东三。”

“可振海怎么知道这个消息?老周已经死了——”

“他没死透。”张雨田说,“我碰他的时候,他手指还是温的。血字也是刚写的。他应该把同样的消息,用别的方式传给了振海。”

付洲和柳月娥都愣住了。

“所以,”张雨田继续说,“振海如果还活着,现在应该正在去仓库东三的路上。我们要做的,不是去救他,是去帮他。”

“怎么帮?”柳月娥问,“我们连指挥部都进不去。”

张雨田没说话,走到洞口,看着外面渐亮的天光。许久,他说:“我能进去。”

“你?”

“对。”张雨田转身,“日本人不是要征用渔船运货吗?今天早上贴了告示,所有渔船都要去码头集合,帮他们运‘建筑材料’。”

“那毒剂——”

“他们不会用渔船运毒剂,太显眼。”张雨田说,“但渔船可以进指挥部后院的码头。那里直通仓库区。”

付洲明白了:“你要混进去?”

“不是混。”张雨田说,“是光明正大进去。我这条船,他们认识。”

柳月娥急了:“可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张雨田看向付洲,“付医生,你跟我去。”

付洲愣住:“我?”

“你是医生,可以冒充军医。”张雨田说,“就说……就说去仓库取药,给伤员用。”

“可我的证件——”

“老周的。”张雨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本证件,沾着血,但还能用,“我从老周身上找到的。他是地下党,证件做得跟真的一样。”

付洲接过证件,翻开。照片是老周,但名字、职务都对得上——日本陆军医院,药剂师,小林次郎。

“可我不会说日语。”付洲说。

“不用你说。”张雨田说,“我来说。你就装哑巴,或者……装结巴。”

付洲看着手里的证件,又看看张雨田,最后看向还在昏睡的芦花。

“好。”他说,“我去。”

“我也去。”柳月娥站起来。

“你留下。”张雨田语气坚决,“照顾芦花。如果我们回不来,你得带她走。”

“可是——”

“没有可是。”张雨田看着她,“月娥,你是老师,读过书,明事理。如果……如果我们都死了,你得活着,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后人。告诉孩子们,日本人做了什么,我们做了什么。”

柳月娥的眼泪涌出来,但她咬着嘴唇,没让它掉下来。

“什么时候走?”付洲问。

“现在。”张雨田说,“渔船集合时间是辰时三刻,还有半个时辰。”

他走到芦花身边,蹲下身,摸了摸孙女的额头。烧退了,额头凉凉的。

“芦花,”他轻声说,“爷爷出去一趟,很快回来。你跟着柳老师,要听话。”

芦花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张雨田又看了她一眼,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在脑子里。然后他站起来,对付洲说:“走。”

两人钻出洞口,滑进水里。

柳月娥抱着芦花,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泪水终于滑落。

“要活着回来。”她轻声说,“都要活着回来。”

码头已经聚集了十几条渔船,都是被日本人征来的。船主们蹲在船头,一个个愁眉苦脸,敢怒不敢言。

张雨田的船靠岸时,一个日本兵走过来,用生硬的汉语问:“名字?”

“张雨田。”张雨田低着头。

日本兵在本子上划了一笔,又看向付洲:“他呢?”

“我侄子,哑巴。”张雨田说,“帮我划船的。”

日本兵打量了付洲几眼——穿着破旧但干净,脸上抹了泥,看不清长相。他挥挥手:“进去吧,第三条船位。”

张雨田把船划到指定位置,和付洲一起蹲在船头等待。

付洲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紧张。他怀里揣着老周的证件,还有一小瓶从医药包里翻出来的镇静剂——必要的时候,可以让人暂时失声,正好配合“哑巴”的身份。

“镇定点。”张雨田低声说,“你就当自己是真哑巴,别抬头,别乱看。”

付洲点头,但手还是抖。

辰时三刻,一个日本军官走到码头前,开始训话。大意是要渔船帮忙运“建筑材料”去指挥部后院,工钱按船算,不去的以“通匪”论处。

没人敢说不。

渔船排成一列,在汽艇的“护送”下,朝指挥部方向驶去。

张雨田的船在中间。他一边划桨,一边观察两岸。日本兵的岗哨明显增多了,几乎每隔五十步就有一个。河面上还有巡逻艇,艇上的机枪架着,枪口对着渔船。

“不对劲。”他低声对付洲说,“这不是运建材的阵仗。”

付洲没说话,只是用眼神问:那是什么?

张雨田摇头。他也不知道。

船队驶入指挥部后院的小码头。这里原本是镇公所的卸货码头,现在被日本人扩建了,能停十几条船。

渔船依次靠岸,船主被命令下船,在空地上集合。张雨田和付洲也跟着下去,混在人群里。

日本兵开始点名,点一个,放一个进去搬货。货堆在码头边的仓库里,用油布盖着,看不出是什么。

轮到张雨田时,点名的日本兵多看了他一眼:“你,带哑巴侄子?”

“是,太君。”张雨田点头哈腰。

“进去吧,搬那个。”日本兵指着一堆木箱。

木箱很沉,两个人抬都吃力。张雨田和付洲抬着一箱,跟着队伍往仓库里走。

仓库很大,堆满了货物。张雨田一边走一边观察——仓库分东西两区,中间用铁栅栏隔开。东区门口有卫兵,还有两条狼狗,吐着舌头盯着来往的人。

那就是东区。

张雨田给付洲使了个眼色。付洲微微点头,表示明白。

他们把木箱搬到指定位置,又出去搬第二箱。这次张雨田故意走慢,落在队伍后面。经过东区门口时,他脚下一滑,箱子脱手,砸在地上。

“八嘎!”卫兵骂了一句。

“对不起,太君,对不起!”张雨田赶紧弯腰去搬,趁机往东区里面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看见了——

东区最里面,有个单独的隔间,门是铁的,上着三道锁。门上挂着牌子:东三。

找到了。

张雨田搬起箱子,继续往前走。经过付洲时,低声说:“东三,铁门,三道锁。”

付洲点头。

搬完第三箱,日本兵开始赶人:“行了行了,出去出去!”

船主们如释重负,纷纷往外走。张雨田和付洲也混在人群里,但走到门口时,张雨田突然捂住肚子:“哎哟,太君,我肚子疼,想上茅房。”

日本兵不耐烦地挥手:“快去快回!”

张雨田点头哈腰,捂着肚子往仓库后面的茅房跑。付洲跟在他后面,装作扶他。

两人一进茅房,张雨田立刻直起腰,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布包里是一套日本兵的衣服——从老周尸体上扒下来的,沾着血,但还能穿。

“快换上。”他说。

付洲愣住了:“这——”

“没时间解释,快!”

两人迅速换装。衣服有点大,但凑合能穿。张雨田又用炭灰在付洲脸上抹了几道,遮住原本的肤色。

“听着,”张雨田说,“你现在是日本兵,我是你的‘犯人’。你押着我去东三仓库,就说……就说我偷东西,要关进去审问。”

“他们会信吗?”

“赌一把。”张雨田说,“老周的证件你带着,必要时候拿出来。就说你是宪兵队的,来提审犯人。”

付洲深吸一口气,点头。

两人走出茅房。付洲在前,张雨田在后,手被反绑着——用活扣,一挣就开。

走到东区门口,卫兵拦住他们:“干什么的?”

付洲掏出老周的证件,用生硬的日语说:“宪兵队,提审犯人。”

他说的日语很烂,但配合证件,勉强能唬人。卫兵检查了证件,又打量了张雨田几眼,挥挥手放行。

两人走进东区。狼狗凑过来闻了闻,但没叫——衣服上有老周的血腥味,还有日本兵的汗味,混在一起,狗分不清。

他们穿过一排排货架,来到东三仓库门前。

铁门紧闭,三道锁闪着冷光。

付洲拿出证件,对守门的卫兵说:“开门,提审。”

卫兵狐疑地看着他:“提审谁?这里面关的都是实验品。”

“八号实验品。”付洲随口编了个数字,“佐藤军医要亲自审问。”

卫兵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钥匙。三把钥匙,插进三个锁孔,同时转动。

“咔、咔、咔。”

三声轻响,锁开了。

铁门缓缓打开,里面一片漆黑,散发出浓烈的福尔马林味。

付洲押着张雨田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黑暗里,只有他们两人的呼吸声。

还有,第三个人的呼吸声。

张雨田浑身一僵。

他听见了,就在角落里,有个人在喘气,很轻,但确实存在。

付洲也听见了。他摸出微型手电——从医药包里拿的,按下开关。

一束微弱的光照亮了仓库。

仓库不大,摆满了铁架子。架子上是一个个玻璃罐,罐子里泡着各种组织,在福尔马林液里浮沉。

而在最里面的角落里,一个人被绑在椅子上,低着头,浑身是血。

手电光照在那人脸上。

张雨田的呼吸停止了。

是张振海。

【第十七章完,待续】

下章预告:张振海被打得奄奄一息,但还活着。他告诉张雨田和付洲,真正的毒剂不在仓库,已经被佐藤提前转移。而转移地点,是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谷雨祭河神的主祭坛底下。距离投毒,只剩下最后六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