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冷得刺骨。
付洲拖着张振海,背上还背着十管炸药,每划一下水都觉得肺要炸开。他不敢浮出水面换气——日本兵的巡逻艇就在附近,探照灯的光柱时不时扫过河面。
张振海已经完全昏迷,像一截沉重的木头。付洲用绳子把他和自己绑在一起,靠腿的力量蹬水,一点一点往祭台方向挪。
老鸦窝到祭台,水路大约三里。平时划船只要一刻钟,现在拖着一个人,又不敢露头,付洲估摸至少得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就是午时初。距离祭典开始还有一个半时辰。
他必须在一个半时辰内找到检修口,安装炸药,设置引信,然后撤离。
不可能的任务。
但付洲没时间想这些。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重复:东北角第三块石板,检修口,老周标记过。
河底黑暗,他全靠记忆和感觉往前游。偶尔浮出水面换气时,能看见岸边的火光——日本兵在搜捕,狗吠声此起彼伏。
张雨田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付洲强迫自己不去想。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完成张雨田交代的事:炸掉管道,阻止投毒。
又游了大概一炷香时间,付洲感觉张振海的身体越来越沉。他摸了摸张振海的颈动脉,还在跳,但很微弱。失血加上溺水,再不救治就来不及了。
付洲咬咬牙,冒险浮出水面。这里离祭台还有一段距离,但岸边有片芦苇丛,可以暂时藏身。
他拖着张振海钻进芦苇丛,把人平放在浅滩上。张振海脸色惨白得像纸,呼吸几乎感觉不到。付洲趴在他胸口听,心跳慢而无力。
“撑住,”付洲低声说,像是在对张振海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马上就结束了。”
他从医药包里翻出最后一点止血粉——已经受潮结块了,但总比没有好。撒在张振海最深的伤口上,又撕下衣襟重新包扎。
做完这些,他累得几乎瘫倒。左腿的枪伤火辣辣地疼,失血加上寒冷,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不能晕。他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痛让他清醒过来。
检查炸药。油布包得很严实,没进水。引信和雷管也完好。但问题来了——怎么引爆?
付洲不是工兵,没学过爆破。他只知道要把雷管插进炸药,接上引信,点燃引信。但引信多长?燃烧速度多少?留给自己逃跑的时间有多少?
他一无所知。
正发愁时,手指碰到那个纽扣——老周吞下去的那个,背面刻着箭头。付洲把纽扣凑到眼前,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看。
箭头指向某个方向,这他早就知道。但纽扣边缘,还有一圈极小的刻痕,像是……刻度?
付洲心脏一跳。他把纽扣转了个角度,对着月光再看。
确实是一圈刻度,像钟表一样,但只有四个标记,分别刻着:一、三、五、七。
什么意思?
付洲皱眉思索。一、三、五、七……是长度?时间?还是……
他忽然想起老周的身份。地下党交通员,经常传递情报,可能会用一些只有自己人懂的暗号。
一尺、三尺、五尺、七尺?
付洲试着解读。如果是引信长度,一尺太短,点燃后跑不掉;七尺太长,容易被发现。最可能的是五尺——不长不短,点燃后有几秒钟逃跑时间。
但五尺是多长?付洲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到自己胸口。引信有这么长吗?他解开油布包,拿出引信——是一卷导火索,黑乎乎的,看起来有三四丈长。
太多了,用不了那么长。
付洲割下大约五尺长的一段,把剩下的重新包好。然后开始组装炸药——把雷管插进其中一管炸药,接上引信。其他的炸药管用绳子捆在一起,增加威力。
做完这些,他累得直喘气。但没时间休息,他重新背起张振海——这次用绳子捆得更紧,把炸药包绑在胸前,再次潜入水中。
祭台越来越近。
那是河滩上一座石砌的平台,平时用来祭祀河神。平台很大,能站上百人,四面有石阶,正中立着一根石柱,柱上刻着古老的祷文。每年谷雨,全镇人都会聚集在这里,杀猪宰羊,祈求河神保佑风调雨顺。
此刻,祭台周围灯火通明。十几个日本兵持枪警戒,还有两个穿白大褂的军医在石台上走来走去,像是在检查什么。
付洲躲在祭台下游的芦苇丛里,仔细观察。
祭台东北角——张振海说的地方,现在站着两个日本兵,一动不动。第三块石板就在他们脚边,看起来和别的石板没什么不同。
怎么过去?
付洲脑子飞快转动。硬闯不可能,他一个人,还拖着伤员。调虎离山?拿什么调?
正想着,祭台上传来说话声。付洲听不懂日语,但能听出语气很严厉。他悄悄拨开芦苇,看见一个戴眼镜的日本军官——应该就是佐藤——正在训斥那两个军医。
两个军医低头哈腰,然后匆匆走下祭台,朝岸边的帐篷走去。佐藤又对守卫说了些什么,守卫立正敬礼,然后……竟然也离开了?
东北角现在空无一人。
机会!
付洲心脏狂跳。但他没动——太容易了,像陷阱。佐藤为什么突然把守卫调走?难道发现了什么?
他屏住呼吸,继续观察。
佐藤在祭台上踱步,时不时看表,显得很焦躁。他在等什么?等时间?还是等人?
付洲看了一眼天色。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天快亮了。谷雨祭典在午时三刻,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不能再等了。
付洲轻轻解下张振海,把他藏在芦苇深处,用草盖好。然后只带着炸药包,像条水蛇一样悄无声息地游向祭台。
祭台建在河滩上,一半在岸上,一半伸进水里。付洲从水下接近,避开灯光照射的区域,慢慢浮出水面,躲在祭台底部的阴影里。
东北角就在头顶。他能看见那块石板——比周围的石板略大,边缘有缝隙。
怎么打开?张振海没说。
付洲伸手摸了摸石板边缘。很光滑,没有把手,没有锁孔。他用力推了推,石板纹丝不动。
机关在哪里?
付洲想起张振海的话:“第三块石板……有机关……”但什么机关?怎么触发?
他沿着石板边缘摸索,手指在石缝里抠挖。突然,指尖碰到一个凸起——很小,像颗石子。他用力按下去。
“咔哒。”
一声轻响,石板微微下沉,然后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成功了!
付洲正要钻进去,忽然听见脚步声——有人朝这边走来。他立刻缩回阴影里,屏住呼吸。
来的是佐藤。他走到洞口边,蹲下身,用手电筒往里照了照,然后又站起来,对着对讲机说了句什么。
付洲听不懂,但能感觉到佐藤的语气很满意。
佐藤离开后,付洲等了几秒钟,确定没人了,才迅速钻进入口。
洞口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进去后是一段向下的石阶,潮湿阴冷,墙壁上长满青苔。付洲数着台阶——十三级,到底。
下面是一个石室,不大,约莫两丈见方。石室中央整齐堆放着二十个铁桶,桶身上印着骷髅标志和日文。这就是毒剂。
付洲没时间细看。他找到张振海说的排水管道——在石室西侧,是一根粗大的陶管,直径约三尺,一头连着毒剂桶的阀门,另一头伸向河的方向。
管道中段有个检修口,用铁板盖着,上了锁。
付洲掏出铁丝开锁。锁很旧,锈住了,他费了好大劲才撬开。打开铁板,里面是管道的内部,黑黢黢的,能听见水流声。
就是这里。
他把炸药包塞进管道,用绳子固定好。引信拉出来,大约五尺长,从检修口垂到地上。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点燃引信后,他必须在一分钟内跑出石室,爬上台阶,冲出洞口,跳进河里,游到安全距离。
一分钟,五尺引信。
付洲估算了一下引信的燃烧速度——这种土制导火索,燃烧速度大约每秒一寸。五尺就是六十寸,燃烧时间约一分钟。
刚好。
他从怀里掏出火柴——医药包里常备的,防水处理过。划了一根,没着,受潮了。又划一根,还是没着。
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付洲强迫自己冷静,把火柴一根一根试。试到第五根,终于划着了,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
他把火苗凑近引信。
“嗤——”
引信被点燃,冒出一缕青烟,开始缓慢燃烧。
付洲转身就跑。
上台阶,一步两级。腿伤疼得像要裂开,但他顾不上。冲到洞口,他先探头看了一眼——外面天已蒙蒙亮,祭台上空无一人。
好机会!
他爬出洞口,正要往河里跳,突然听见一声大喝:
“站住!”
是佐藤!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就站在祭台边,手里举着手枪。
付洲僵住了。引信在下面燃烧,时间一秒一秒流逝。他现在跳河,佐藤肯定会发现洞口,会下去查看,会发现炸药,会掐灭引信。
那样一切都完了。
“举起手!”佐藤用生硬的汉语喊,枪口对准付洲。
付洲慢慢举起手,脑子飞快运转。距离引信燃尽还有大约四十秒。他必须拖住佐藤,至少三十秒。
“你是什么人?”佐藤走近,枪口抵住付洲的额头。
“我……我是医生。”付洲用日语回答,声音发抖——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真的。
佐藤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对方会说日语:“医生?哪个部队的?”
“陆军医院……药剂师……小林次郎。”付洲报出老周的假身份。
“证件。”
付洲慢慢伸手进怀里——不是掏证件,而是摸到了那个小木牌,张雨田还给他的护身符。他掏出来,递给佐藤。
佐藤接过木牌,借着晨光看了一眼。就这一眼的分神,付洲动了。
他猛地低头,撞向佐藤的腹部。佐藤猝不及防,被撞得倒退两步,枪口偏离。付洲趁机去夺枪,两人扭打在一起。
“来人!”佐藤大喊。
祭台周围的日本兵听见动静,朝这边跑来。
付洲心一横,不再夺枪,而是死死抱住佐藤,把他往洞口方向拖。佐藤奋力挣扎,用手枪柄砸付洲的头。一下,两下,付洲眼前发黑,血从额头流下来,但他不松手。
日本兵越来越近。
付洲算着时间:三十秒,二十五秒,二十秒……
他抱着佐藤,一起滚向洞口。
“你疯了吗!”佐藤惊恐地大叫。
十五秒,十秒……
付洲用尽最后力气,把佐藤推进洞口,自己也跟着跌进去。
五秒,四秒……
两人顺着台阶滚下去,重重摔在石室地上。佐藤的头撞在铁桶上,闷哼一声,不动了。
付洲爬起来,看向引信——
只剩一寸!
他扑向检修口,想掐灭引信,但来不及了。
引信燃尽,钻进炸药管。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付洲闭上眼睛,等待爆炸。
但……什么都没发生。
哑炮?
付洲的心沉到谷底。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引信受潮,或者雷管失效,或者……
“哈哈哈哈!”佐藤突然笑起来,摇摇晃晃站起来,手里举着个东西——是雷管,已经拔出来了,“你以为我会让你得逞?”
付洲瞪大眼睛。原来在滚下台阶时,佐藤趁机拔掉了雷管!
“愚蠢的支那人。”佐藤抹了把额头的血,笑容狰狞,“现在,告诉我,谁派你来的?还有多少同伙?”
付洲没说话。他看着佐藤手里的雷管,又看看那些毒剂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洞口传来日本兵的脚步声,还有拉枪栓的声音。
“不说?”佐藤举枪对准付洲,“那我就——”
话没说完,石室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爆炸,是更沉闷、更深远的声音,从地底传来,像巨兽的咆哮。墙壁上的青苔簌簌掉落,铁桶相互碰撞,发出哐啷哐啷的响声。
“怎么回事?!”佐藤脸色大变。
付洲也愣住了。他没引爆炸药,哪来的震动?
震动越来越强烈,石室顶部开始掉碎石。排水管道里传来轰隆隆的水声,不是往外流,是往里灌!
“逆流……逆流了!”付洲突然明白过来。
张振海说过,如果从河里向管道灌入大量河水,再在适当位置引爆,水流会倒灌进密室。但他没有引爆啊,炸药是哑的,雷管被拔了……
除非——
除非还有别的爆炸点!
付洲猛地想起张雨田。老船夫去引开追兵时,身上也带着炸药——从老周那里拿的,不多,但足够炸塌一段河堤。
如果河堤炸塌,大量河水涌入河道,水位暴涨,压力增大,会不会……
“轰——!!”
一声巨响从管道深处传来,不是爆炸,是水流冲破障碍的声音。紧接着,浑浊的河水像巨蟒一样从管道口喷涌而出,瞬间灌满半个石室!
“八嘎!”佐藤想跑,但水已经淹到膝盖,而且涨得极快。
付洲也被水冲得站立不稳。他抓住一个铁桶,勉强稳住身体。河水冰冷刺骨,带着泥沙和鱼腥味。
毒剂桶被水冲得东倒西歪,有几个桶盖被冲开,里面的液体流出来,混进河水里。但付洲注意到,那些液体不是想象中的黑色或绿色,而是……无色的?
他忽然想起老周用血写的那个字:假。
难道这些毒剂……
“这不是霍乱菌!”付洲脱口而出。
佐藤正拼命往台阶上爬,听到这话,回头狞笑:“当然不是!真正的毒剂早就运走了!这些只是染色剂!”
“那真的毒剂在哪儿?!”
“你猜?”佐藤已经爬上一半台阶,水淹到他的腰,“等你变成尸体,我会烧纸告诉你的!”
他就要爬出去了。
付洲看着汹涌的河水,又看看那些漂浮的毒剂桶——虽然是染色剂,但流进河里也会造成污染。而且更重要的是,佐藤不能放走,他知道得太多了。
可是怎么拦?
付洲的目光落在那个被拔掉的雷管上。雷管还在佐藤手里,但引信……引信掉在地上,被水冲着,漂向付洲。
一个疯狂的念头冒出来。
付洲扑过去,抓住引信——还有短短一截没湿。他用牙齿咬掉湿掉的部分,露出里面干燥的芯。
然后他掏出火柴——最后一根,刚才搏斗时居然没丢。
佐藤已经爬到洞口,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付洲划燃火柴。
“你干什么?!”他惊恐地大叫。
付洲没回答。他把火柴凑近引信。
“嗤——”
引信点燃,发出耀眼的火花。这次燃烧速度极快,因为引信很短,只有……一尺。
一尺引信,燃烧时间只有十秒。
付洲举着燃烧的引信,扑向佐藤。
佐藤想开枪,但枪进水了,扣不动扳机。他想爬出去,但付洲已经抱住他的腿。
“放开!疯子!”佐藤用日语尖叫。
付洲不放手。他抬头看着洞口透进来的天光,忽然想起妹妹付雪。想起她穿着学生装,站在校门口冲他挥手的样子。
“小雪,”他轻声说,“哥哥来见你了。”
引信燃尽。
雷管爆炸。
声音不大,但在密闭的石室里,冲击波被放大数倍。铁桶被炸飞,墙壁开裂,整个石室开始坍塌。
河水疯狂倒灌。
付洲和佐藤被水淹没,被碎石掩埋。
最后的意识里,付洲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遥远,像是从水面上传来的:
“爹……我疼……”
是芦花。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祭台上,日本兵被突如其来的爆炸和坍塌惊呆了。他们围在洞口边,看着里面涌出的浑水,不知所措。
没人注意到,下游的芦苇丛里,一个人影悄悄潜回水中。
是张雨田。
他浑身湿透,脸上有伤,但还活着。刚才的爆炸是他干的——他在上游炸开了一段河堤,让河水倒灌进管道。
此刻,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游向张振海藏身的地方。
儿子还在昏迷,但呼吸平稳了些。张雨田背起他,再次潜入水中,朝鬼旋涡方向游去。
背后,祭台在晨曦中缓缓下沉。
天,快亮了。
【第十九章完,待续】
下章预告:祭台坍塌,毒剂威胁暂时解除。但佐藤临死前的话暗示,真正的毒剂早已转移。张雨田带回重伤的张振海和付洲牺牲的消息,芦花病情反复。而渡边在震怒之下,下达了最后的命令——焚烧芦苇荡,逼出所有藏匿者。张雨田必须在日军合围前,带着所有人逃出生天。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