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嬷嬷走了,走得仓促又狼狈。
她带着两个面色凶悍的婆子,连一句像样的场面话都没敢留,脚下像是生了风,慌慌张张地逃离了厢房门口。那根原本用来捆绑人的粗麻绳,被随意地拖在地上,蹭过冰冷的泥地,扬起一层薄薄的灰尘,留下一道凌乱的拖痕,像是在诉说着方才的慌乱与胆怯。
福宝从门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小脸依旧煞白,嘴唇微微发颤,连带着双手都还在不受控制地哆嗦,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惶恐:“顾、顾娘子,她们……她们真的走了?不会再回来了吧?”
“暂时不会。”顾清弦靠在冰冷的门框上,方才一直挺直的背脊,终于缓缓松懈下来,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如同潮水般瞬间涌上四肢百骸,几乎要将她淹没。方才那一步的对峙,那一番掷地有声的警告,看似从容强硬,实则耗尽了她这具虚弱身体里全部的力气与气势——那不过是困兽之斗的虚张声势,是绝境之中逼出来的底气。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虚张声势,只能吓住人一时。张嬷嬷背后的人,绝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反应过来,一个被囚禁在冷宫里、手无寸铁的废后,再强硬,也终究只是一只被困在牢笼里的困兽,翻不起什么大浪。下一次再来,他们只会更加谨慎,更加狠辣,绝不会再给她任何虚张声势的机会。
“她说的李公公,是谁?”顾清弦闭上眼,缓了片刻,压下心底的疲惫,再次睁开眼时,眼底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锐利,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福宝连忙压低声音,凑到她身边,眼神里满是忌惮,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顾娘子,您说的是李德全公公吧?他是柳贵妃娘娘宫里的大太监,在宫里的权势可大了,手段也厉害得很,心狠手辣,不留余地。听说,宫里这些年,好些不明不白的‘意外’,背后都有他的影子,谁也不敢得罪他。”
柳贵妃。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原主尘封的记忆。顾清弦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娇美却骄纵的身影——柳如嫣,当朝右相柳渊之女,三年前通过选秀入宫,凭借着出众的容貌和右相府的势力,一路平步青云,深得皇帝宠爱,宠冠六宫,风头无两。她性子骄纵,心胸狭隘,善妒成性,自入宫以来,便一直视皇后之位为囊中之物,对原主这个正宫皇后,更是充满了敌意与嫉妒。
原主当年被废,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柳如嫣,怕是在其中推波助澜,出了不少力。
这么说来,是柳贵妃要杀她?可她实在想不明白,一个已经被废了五年、困在冷宫里苟延残喘、早已失去所有权势与威胁的废后,柳贵妃为什么还要如此赶尽杀绝?她到底还有什么地方,值得柳贵妃如此忌惮,非要置她于死地不可?
“顾娘子,顾娘子,您醒醒,卫英姐她……她好像不太对劲。”福宝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的担忧,轻轻拉了拉顾清弦的衣袖,目光紧紧盯着墙角那堆厚厚的稻草,脸上写满了不安。
顾清弦回过神,压下心底的疑虑,快步走到墙角,小心翼翼地扒开覆盖在卫英身上的稻草。卫英依旧处于深度昏迷之中,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只是脸色,似乎比深夜里好了一些——原本笼罩在脸上的死灰色,已然褪去了大半,多了一丝微弱的血色,总算有了点活人的气息。
她伸出手,轻轻探了探卫英的颈侧,指尖触到的皮肤,依旧冰凉,脉搏虽然依旧虚弱,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细若游丝,多了一丝微弱的力道,节律也平稳了些许。
可下一秒,当她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卫英的额头时,眉头却猛地蹙了起来,神色瞬间变得凝重。
“烧起来了。”顾清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伤口感染引发了高热,这是术后最难熬的一关。”
没有抗生素,没有退烧针,甚至没有像样的退烧药材,在这医疗条件匮乏的冷宫里,卫英只能靠着草药的辅助,靠着自己自身的免疫力,硬扛过这一关。若是扛过去,便能捡回一条命;若是扛不过去,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她昨夜在绝境中抢回来的那条生命,也会再次悄然流逝。
“福宝,帮我去烧点热水。”顾清弦从怀里,掏出昨晚在杂物房找到的那些草药,小心翼翼地递到福宝手中,语气急切却沉稳,“把这些草药,放进水里煮开,煮开后,晾到温热,越快越好。”
“好!顾娘子,我这就去!”福宝接过草药,不敢有丝毫耽搁,紧紧攥在手里,转身就往外跑,脚步急促,生怕耽误了片刻。
顾清弦重新坐回卫英身边,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干净的布条,蘸着昨晚剩下的、用明矾净化过的清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卫英的额头、脖子和手腕,进行物理降温。她的动作,轻柔而细致,生怕力道过重,惊扰到昏迷中的卫英,也生怕碰碰到她腹部的伤口,加重她的痛苦。
擦拭间,她忽然注意到,卫英的右手,一直紧紧握着拳头,即便处于深度昏迷之中,也没有丝毫松开的迹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淡淡的青白。
顾清弦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掰开卫英那只紧握的手。
掌心之中,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铜钱。
这不是一枚普通的铜钱。铜钱的边缘,被打磨得异常单薄,锋利得几乎能割破手指;铜钱的表面,刻着的也不是当朝的年号,而是一个模糊不清、却依稀可辨的图案——像是一把锋利的长剑,直直地穿过一面坚实的盾牌,线条凌厉,带着一股凛然的杀气,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念。
将门之女,濒死之际,还紧紧攥着这样一枚刻有特殊徽记的铜钱……这到底是一枚信物,还是她心底,某种难以放下的执念?是卫家的家徽,还是北疆军中有特殊意义的标记?
顾清弦的目光,在那枚铜钱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探究,却没有再多做深究,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铜钱,重新放回卫英的掌心,轻轻合上她的手指,让她继续紧紧握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尤其是在这人心险恶、危机四伏的冷宫里,秘密,往往意味着麻烦,意味着杀身之祸。她现在自身难保,连自己的生死都尚且无法完全掌控,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探究别人的秘密,更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背负别人的麻烦。
没过多久,福宝就端着一碗温热的药汤,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药汤呈淡淡的黄褐色,散发着一股苦涩的草药味,飘在简陋的厢房里,驱散了些许沉闷的气息。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卫英扶起来,一点点地,给她喂下了小半碗药汤。剩下的半碗,顾清弦自己端了过来,一饮而尽——她喉咙的灼伤,还没有完全痊愈,这黄芩甘草汤,虽苦涩难咽,却能清热润喉,刚好能缓解她喉咙的不适。
“顾娘子,”福宝蹲在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小心翼翼地看着顾清弦,眼神里满是担忧,声音压得极低,“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啊?张嬷嬷这次虽然被您吓走了,但她肯定还会再来的,下次,她们说不定会带更多的人来,到时候,我们……我们根本拦不住她们。”
顾清弦抬起头,望向窗外。日头渐渐升高,温暖的阳光,透过屋顶的破洞和窗户的缝隙,洒进屋里,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冷宫里的景象,在阳光下变得愈发清晰——荒芜的庭院,丛生的杂草,破败的断壁,死寂的房屋,每一处,都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悲凉。可顾清弦清楚,在这看似死寂的表象之下,早已暗流汹涌,杀机四伏,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我们需要几样东西,才能在这冷宫里,真正活下去。”她缓缓收回目光,声音平静而坚定,没有丝毫慌乱,一字一句地说道,“第一,稳定的食物来源,我们不能一直靠偷来的半个窝头度日,也不能碰张嬷嬷送来的、可能藏有毒药的食物;第二,足够的药材,无论是卫英的伤口恢复,还是应对我们自身可能出现的病痛,亦或是应对下次可能到来的毒杀,都离不开药;第三,情报,这也是最重要的一样。”
“情报?”福宝眨了眨大眼睛,脸上露出一丝茫然,显然,不太明白顾清弦说的“情报”,到底是什么意思。
“对,情报。”顾清弦重重地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我们必须弄清楚,到底是谁,非要置我于死地;为什么,他们偏偏选择在这个时候动手,对我这个废后赶尽杀绝;柳贵妃的背后,还有没有其他的势力支撑,她这么做,是出于自己的嫉妒,还是受人指使;这冷宫里,除了张嬷嬷和她背后的人,还有没有其他的势力,有没有可以拉拢的人,有没有需要警惕的隐患。只有弄清楚这些,我们才能掌握主动权,才能提前防范,才能在这绝境之中,撕开一条生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福宝身上,语气缓和了些许,轻声问道:“福宝,你在这宫里,待了多久了?”
“八年了。”福宝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轻轻说道,“我十岁那年,家里实在太穷,养不起我,就把我卖进了宫里,当了一名小太监,一晃,就八年了。”
“八年的时间,不算短。”顾清弦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这么多年,你在宫里,应该认识不少人吧?能不能,帮我打听到一些消息,一些我们需要的情报?”
听到这话,福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茫然与担忧,瞬间被兴奋取代,连忙用力点了点头,语气坚定:“能!顾娘子,我能!我认识好些宫里的太监和宫女,有膳房送饭的,有各处打扫的,还有浆洗房浆洗衣物的……他们常年在宫里走动,接触的人多,听到的消息也多,肯定知道不少我们需要的事!”
“好,很好。”顾清弦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极淡、极浅的笑容,眼底多了一丝欣慰,她从怀里,掏出那半个没吃完的硬邦邦的窝头,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块,递给福宝,语气温和,“这个给你。你想办法,帮我打听三件事:第一,最近宫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比如哪位主子身体不适,或者前朝,有什么异常的动静;第二,柳贵妃宫里,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比如她有没有频繁召见什么人,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第三……”
她的目光,缓缓转向墙角昏迷的卫英,语气,变得凝重了些许,“查查卫家获罪的全部详情,还有,卫英被送进冷宫之前,都接触过哪些人,发生过哪些事,为什么,她会被人打成重伤,扔到这冷宫里来。”
福宝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块窝头,却没有立刻吃,而是用干净的布条,小心翼翼地包好,揣进了自己的怀里,眼神坚定,语气诚恳:“顾娘子,您放心,我一定好好打听,拼尽全力,也会把这些事情,都打听清楚,绝不会让您失望的!”
“记住,一定要注意安全。”顾清弦看着他,语气严肃,反复叮嘱道,“打听消息的时候,千万不要直接问,要旁敲侧击,委婉一些,不要引起别人的怀疑。如果有人起疑,问你为什么打听这些,你就说,是你想巴结张嬷嬷,想在她面前表现表现,帮她盯着点我,帮她打听一些关于我的动静,这样,别人就不会怀疑你了。”
“我知道了,顾娘子,您放心,我一定会小心的!”福宝用力点了点头,将顾清弦的叮嘱,牢牢记在心里,转身就要往外走,可刚走两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顾清弦说道,“对了,顾娘子,您刚才说,我们需要药材,我知道哪儿有!”
顾清弦眼前一亮,连忙问道:“哪儿?在哪里能找到药材?”
“药渣房!”福宝压低声音,快速说道,“冷宫的最北边,有一间小小的土坯房,是专门用来堆放各宫倒掉的药渣的。有时候,那些药渣里面,能挑出一些还完整、还能用的药材,掌管药渣房的王太监,就会偷偷把那些药材晒干,攒起来,偶尔,会跟宫里的人,换一些吃的、用的东西。”
药渣房。
顾清弦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段模糊的记忆——原主被打入冷宫之后,偶尔也会听冷宫里的宫人提起这个地方,据说,那是冷宫里,少数还算有点“油水”的差事,掌管药渣房的太监,虽然不起眼,却能靠着那些从药渣里挑出来的药材,换一些额外的口粮,勉强过得比其他宫人好一些。
“掌管药渣房的王公公,是什么样的人?”顾清弦皱了皱眉,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警惕。在这冷宫里,人心叵测,任何一个看似不起眼的人,都可能藏着不为人知的心思,都可能是潜在的威胁,她必须先摸清对方的底细,才能决定,要不要与对方接触。
“王公公的脾气,有点怪,平时不爱说话,还总爱咳嗽,咳嗽得特别厉害,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样,但他人,不算坏,也不怎么为难我们这些小太监、小宫女。”福宝仔细回想了一下,轻声说道,“我听宫里的老人说,王公公以前,是在太医院打杂的,懂一些药材的辨认和用法,后来,不知道得罪了太医院的哪位大人,被贬到了这冷宫里,掌管药渣房,一待,就是十几年。他那儿,肯定有能用的药材!”
顾清弦沉吟片刻,陷入了沉思。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消炎和退烧的药材,比如金银花、连翘、黄芩之类的,这些药材,虽然不算名贵,却能有效缓解卫英的伤口感染和高热,能大大增加卫英活下去的几率。如果能从药渣房里,挑出一些这样的药材,无疑是雪中送炭。
“我去见他。”顾清弦缓缓站起身,可刚一站稳,一阵眩晕,就再次袭来,眼前阵阵发黑,她连忙伸出手,扶住身边的墙壁,才勉强站稳,没有摔倒。
“顾娘子,您身子这么虚弱,还是您歇着,我去见王公公吧!”福宝连忙上前一步,扶住顾清弦的胳膊,满脸担忧地说道,“我去跟他说,求他给我们一些药材,好不好?”
“不,不行。”顾清弦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坚定,“这种事,必须我亲自去。一来,你年纪小,说话没有分量,王公公未必会愿意给你药材;二来,我需要亲自见见他,摸清他的脾气和心思,跟他做一笔交易,一个能让他心甘情愿,给我们药材,甚至长期给我们提供药材的交易。”
她看向墙角昏迷的卫英,眼底闪过一丝坚定:“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愿意帮我们,愿意给我们药材的理由。”
福宝看着顾清弦坚定的眼神,知道,她已经下定决心,再怎么劝说,也没有用,只能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担忧:“那顾娘子,您一定要小心,王公公脾气怪,您千万别得罪他。”
“我知道。”顾清弦点了点头,缓了片刻,待眩晕感渐渐消退,才缓缓迈开脚步,朝着门外走去。
午后的阳光,温暖而刺眼,穿过荒芜的庭院,洒在身上,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却驱散不了心底的寒凉。冷宫里的杂草,在阳光下,显得愈发茂盛,随风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警示。
药渣房,在冷宫的最北边,是一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墙壁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青黑的泥坯,屋顶的瓦片,也残缺不全,偶尔有阳光,透过瓦片的缝隙,洒进屋里,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房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窄缝,从屋里,传来一阵阵剧烈的咳嗽声,“咳咳咳——咳咳咳——”,声音沙哑而急促,断断续续,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一样,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顾清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警惕,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复杂而刺鼻的药味——苦涩的、酸腐的、发霉的,还有一丝淡淡的草药清香,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下意识地蹙紧眉头,屏住呼吸。一个佝偻的身影,背对着房门,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整理着几筐黑乎乎、黏腻腻的药渣,动作缓慢而笨拙,每整理一会儿,就会停下来,剧烈地咳嗽几声,身形也跟着微微颤抖。
听见动静,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监,瘦得皮包骨,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他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像是被刀刻过一般,沟壑纵横,一双眼睛,浑浊不堪,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灰布衣裳,衣裳上,还沾着些许药渣的污渍,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破旧的布袋,正一点点地,将挑出来的、还算完整的药材,往布袋里装。
“王公公。”顾清弦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傲慢,也没有丝毫卑躬屈膝的讨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王太监眯起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顾清弦,目光锐利,带着一丝探究和审视,又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一丝讥讽,缓缓说道:“顾娘子?稀客啊。怎么,冷宫里的窝头吃不饱,想来老奴这儿,讨点药渣,填填肚子?”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带着一丝羞辱,可顾清弦,却没有丝毫生气,也没有丝毫动容。她听得出来,这话语里,没有真正的恶意,更多的,是一种试探——一个被灌毒差点死掉、早已失势的废后,忽然跑到这偏僻的药渣房来,任谁,都会心生怀疑,都会试探她的来意。
“公公说笑了。”顾清弦缓缓走到他身边,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那几筐黑乎乎的药渣,语气平静而坚定,“我不是来讨药渣的,我是来,跟公公做一笔交易的。”
“交易?”王太监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和嘲讽,他上下打量着顾清弦,眼神里,带着一丝鄙夷,“顾娘子,您不妨先看看您自己,再看看这冷宫,看看老奴这药渣房。您现在,一无所有,身无分文,连自己的性命,都尚且难保,您有什么东西,能跟老奴做交易?”
顾清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没有丝毫慌乱,也没有丝毫退缩。她的目光,落在王太监的脸上,落在他那两颧潮红的面色上,落在他那紫暗的唇色上,落在他呼吸时,异常起伏的胸廓上,落在他咳嗽时,那难以掩饰的痛苦上。
片刻后,她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公公咳嗽,有多久了?”
王太监一愣,显然,没有料到,顾清弦会突然问起这个,脸上的讥讽,瞬间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和警惕,缓缓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与你我之间,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顾清弦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笃定,“听公公的咳嗽声,应该是喘证。遇寒加重,夜间尤甚,痰多而黏,不易咳出,有时候,还会伴有胸闷、气短,对不对?如果我没猜错,公公这病,至少有十年了吧?这些年,太医院的人,应该也给您开过方子,无非是麻黄、杏仁、甘草、细辛这些药材,用来止咳平喘,可那些方子,只能暂时缓解您的症状,无法根治,甚至,还会让您的病情,越来越重。而且,细辛用多了,伤肾,公公夜里,应该经常起夜,腰膝酸软,浑身乏力,对不对?”
王太监脸上的讥讽,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疑不定。他死死地盯着顾清弦,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一样,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声音,也变得有些颤抖:“你……你怎么知道?这些,你怎么会知道?老奴这病,除了太医院的几个人,没有人知道详情,你一个深宫废后,怎么会懂这些?”
“看出来的,也是听出来的。”顾清弦的语气,依旧平静,没有丝毫炫耀,她蹲下身,从旁边的药渣筐里,捡起一小截干枯的麻黄,轻轻捏在手里,“这是麻黄,发汗解表,宣肺平喘,看似对症,可公公的喘证,是肺虚久咳所致,麻黄性烈,发汗耗气伤阴,对您的病,弊大于利,长期服用,只会让您的肺,越来越虚,病情,越来越重。”
她又从药渣筐里,捡起几片干枯的叶子,分别指给王太监看:“这是紫苏,这是桑白皮,都是止咳平喘的药材,可配伍不当,非但治不好病,还会加重病情。公公自己懂药,应该也知道,这些药材,不对您的症。看来,公公这些年,都是自己从药渣里捡点药材,胡乱搭配着吃,是不是?”
王太监沉默了。他看着顾清弦,看着她手中的药材,看着她那平静而笃定的眼神,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震惊、疑惑、难以置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半晌,他终于缓缓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和无奈:“你说得对。太医院的人,早就不管老奴的死活了,他们开的方子,治标不治本,久而久之,老奴也就不再求他们了。只能自己,从这些药渣里,捡点还算能用的药材,胡乱搭配着吃,能缓解一时,是一时。”
“胡乱吃,只会让病,越来越重。”顾清弦站起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笃定,“我能给公公一个方子。不是根治——喘症根除不易,尤其是公公这病,已经拖了十年,根深蒂固——但这个方子,能让您好受很多,能缓解您的咳嗽和胸闷,至少,能让您夜里,能睡个安稳觉,不用再被咳嗽折磨得无法入眠。”
王太监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光,眼底,充满了希冀,可那光芒,仅仅闪烁了片刻,就又迅速暗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和不确定:“顾娘子,老奴在这冷宫,待了十五年,见过太多人,为了口吃的、为了点药,什么大话都敢说,什么承诺都敢许。您这方子,怕是……怕是只是随口说说,未必管用吧?”
“我先说方子,公公自己判断。”顾清弦没有丝毫生气,也没有丝毫辩解,只是缓缓打断他的话,语速不快,字字清晰,一字一句地说道,“取款冬花三钱,紫菀三钱,百部两钱,白前三钱,桔梗两钱,甘草一钱。若痰黄黏稠,加黄芩两钱,清热化痰;若痰白清稀,加干姜一钱,温肺散寒。水煎,每日一剂,连服七日,便能看到效果。”
她的声音,平静而笃定,没有丝毫犹豫,每一味药材的剂量,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种加减变化,都恰到好处。
王太监,原本浑浊的眼睛,越睁越大,脸上的怀疑,渐渐被震惊取代。他是懂药的人,在太医院打杂多年,见过无数方子,一听顾清弦说出这个方子,就知道,这方子,配伍精妙,针对性极强——款冬花、紫菀,润肺下气,止咳化痰;百部、白前,润肺止咳,降气化痰;桔梗,宣肺利咽,排痰散结;甘草,调和诸药,润肺止咳。每一味药材,都精准地针对他的症状,而且,避开了那些伤元气、伤肾脏的猛药,配伍严谨,恰到好处,绝非随口编造而来。
“这方子……这方子哪儿来的?”王太监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语气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死死地盯着顾清弦,仿佛要从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我父亲,戍守北疆时,军中有位老军医,这是他的祖传方子。”顾清弦,面不改色地编造着说辞。实际上,这是现代中医,治疗慢性支气管炎、肺虚久咳的经典方剂,只是根据王太监的症状,做了些许加减变化而已。她知道,在这宫里,若是说出这方子是自己“凭空想出来”的,只会引来更多的怀疑和麻烦,借用北疆老军医的名义,既能打消王太监的疑虑,也能贴合原主的身份,一举两得。
王太监看着她,眼神复杂,有震惊,有疑惑,有希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半晌,他终于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顾娘子,说吧,你想要什么?你要的药材,老奴这里,或许有。”
顾清弦,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极淡的笑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她知道,这笔交易,有戏了。
“我要三样药:金银花、连翘、黄芩。”顾清弦的语气,平静而坚定,没有丝毫贪心,“有多少,要多少,越多越好。另外,我还有一个请求,以后,各宫倒来的药渣,让我的人,先挑一遍。”
“您的人?”王太监,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缓缓问道,“您的人,是谁?”
“福宝。”顾清弦,缓缓说道,“就是那个,经常在冷宫里走动的小太监,他会每天,来您这里挑药。挑出来的药材,咱们三七分,您七,他三。但我有一个条件,您得保证,他能拿到真正能用的好药,不能用那些发霉变质、毫无用处的药渣,糊弄他。”
这不是一时的索取,而是要建立一个稳定的药材供应链。冷宫每天,都会有各宫倒掉的药渣,里面,总会夹杂着一些还能用的好药材,而王太监,是最懂药的人,有他把关,既能保证药材的质量,也能提高挑药的效率。这样一来,她和卫英,就再也不用为药材的事情,太过发愁。
王太监,没有立刻答应。他微微蹙起眉头,脸上,露出了一丝犹豫,又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佝偻着背,在昏暗的屋子里,慢慢踱了几步,像是在权衡利弊,又像是在思索,这件事,对他来说,到底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
顾清弦,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慌乱,也没有丝毫急切。她知道,王太监,一定会答应的——那方子,对他来说,太过重要,是缓解他十年病痛的唯一希望,他不会轻易错过这个机会。
半晌,王太监,终于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目光,紧紧盯着顾清弦,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也带着一丝笃定:“顾娘子,老奴,可以答应你。但老奴,也有一个条件。”
“公公请讲。”顾清弦,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只要我能做到,定不推辞。”
“若你这方子,真的管用,能缓解老奴的病痛,甚至,能让老奴的病情好转。”王太监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以后,老奴若是再有什么病痛,你得给老奴看,不能推辞。而且……若是有机会,帮老奴,弄一本《千金方》。”
《千金方》?
顾清弦,微微一愣,脸上,露出了一丝疑惑。她没想到,王太监,想要的,竟然是这本书。《千金方》,是药王孙思邈的著作,里面,记载了无数的药方和医术,在民间,确实是极为珍贵的医书,可在太医院,这本书,应该不算稀罕,怎么会,难住王太监这样,曾经在太医院打杂的人?
“公公要《千金方》,做什么?”顾清弦,忍不住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
王太监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和温柔,还有一丝微弱的希冀,缓缓说道:“老奴……有个侄儿,在宫外,一心想学医,可家里,太穷了,买不起医书,也请不起老师。老奴,在这宫里,攒了半辈子的钱,什么都不求,就想,给他弄一本《千金方》,让他,能有一本医书,可以照着学习,能有一个出息,不至于,像老奴一样,一辈子,被困在这深宫之中,任人摆布,毫无希望。”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沙哑,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尽的悲凉:“老奴这辈子,是出不去这冷宫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他,还年轻,他还有机会,还有希望,老奴,想给他,留一条出路。”
顾清弦的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在这人心险恶、弱肉强食、人人自危的皇宫里,在这冰冷刺骨、毫无温情的冷宫里,竟然还有人,惦着宫外的亲人,惦着那点微末的希望,惦着给亲人,留一条出路。这份温情,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显得格外珍贵,也格外动人。
“好。”顾清弦,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坚定,“我答应你。只要有机会,我一定会,帮你弄到一本《千金方》,绝不会让你失望,也绝不会,耽误了你侄儿学医的心思。”
交易,达成。
王太监,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久违的笑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的光芒,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又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才缓缓转过身,走到墙角的一个破旧的柜子前,小心翼翼地打开柜子门,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到顾清弦的面前。
“这是老奴,这些年,攒下来的金银花和黄芩,都是从药渣里,一点点挑出来的,还算能用。”王太监的语气,缓和了许多,没有了之前的讥讽和试探,多了一丝真诚,“连翘,不多,只有一小把,你先用着。等以后,各宫倒来的药渣里,有连翘了,老奴再给你留着。”
顾清弦,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布包。入手沉甸甸的,比她预想中的,要多得多,布包里,金银花和黄芩,都被晒干了,虽然不算特别完整,却也还算干净,没有太多的杂质和霉点。
“多谢王公公。”顾清弦,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谢意。她知道,这些药材,对王太监来说,也来之不易,是他,从无数药渣里,一点点挑出来,攒了很久的。
“别谢太早。”王太监,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善意的提醒,又剧烈地咳嗽了几声,“顾娘子,老奴,多嘴一句——你这医术,太过厉害,也太过特殊,在这深宫里,藏不住。宫里,最容不下的,就是‘不一样’的人,最容不下的,就是有过人本事,却又失势的人。你的医术,能救你,也能害你,你好自为之。”
这不是警告,而是善意的提醒。王太监,在这宫里,待了几十年,见惯了深宫的险恶,见惯了那些有过人本事,却因为锋芒太露,而落得家破人亡、身首异处下场的人。他是真心,希望顾清弦,能收敛锋芒,保住自己的性命。
顾清弦,心中一暖,再次微微颔首,语气真诚:“多谢公公提醒,我记下了。”
说罢,她紧紧攥着手里的布包,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可就在她,走到门口,即将踏出药渣房的时候,王太监,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从身后,缓缓传来:“对了,顾娘子,老奴,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顾清弦,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看向他,轻声问道:“公公,还有什么事?”
“昨天,张嬷嬷,来过老奴这里。”王太监的语气,变得凝重了些许,缓缓说道,“她来,向老奴,要砒霜,说是,要用来‘处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老奴,知道她没安好心,就说,药渣房里,只有药渣,没有砒霜,把她打发走了。”
顾清弦的眼神,瞬间一凛,周身的气息,也变得冰冷起来。砒霜,烈性毒药,见血封喉,张嬷嬷,竟然想要用砒霜,来杀她!
“但老奴,要提醒你一句。”王太监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丝凝重的警示,“老奴这里,没有砒霜,但李德全公公那里,肯定有。李德全,是柳贵妃身边的红人,手段狠辣,想要弄到砒霜,易如反掌。你,一定要多加小心,他们,下次再来,只会更加狠辣,绝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
顾清弦,没有回头,只是紧紧攥着手里的布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淡淡的青白。她能感受到,心底的寒意,一点点蔓延开来,浸透了四肢百骸。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平静而冰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说完,便不再停留,转身,踏出了药渣房,关上了房门,将那阵阵剧烈的咳嗽声,和昏暗的药渣房,都隔绝在了身后。
走出药渣房,午后的阳光,依旧刺眼,洒在身上,却再也感受不到丝毫的暖意。顾清弦,站在荒芜的庭院里,低头,看着手里这包沉甸甸的药材,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她有了药,有了稳定的药材来源;有了王太监,这个勉强算得上盟友的人;有了福宝,这个情报网的开端。她不再是孤军奋战,在这冷宫里,她,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底气,有了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可她,也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这座冷宫,看似荒芜破败,看似死气沉沉,实则,每一寸土地下,都埋着秘密,每一个活着的人,都可能藏着刀,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危机四伏。
张嬷嬷,李德全,柳贵妃……一环扣一环,背后,牵扯着的,是更庞大的势力,是更险恶的算计。而她,不过是这盘大棋之中,一枚小小的棋子,一枚随时,都可能被舍弃的棋子。
更让她忌惮的是,她治好了卫英,展露了自己的医术,等于,把自己,从阴暗的角落里,拽到了明处。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那些心怀不轨的人,都会因为她的医术,而注意到她,都会把她,当成新的目标,新的威胁。
暗处的眼睛,会越来越多;潜藏的杀机,会越来越近。
正沉思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福宝,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小脸上,又是汗,又是灰,头发也凌乱不堪,显然,是跑了很远的路,也打听了很久的消息。
“顾娘子!顾娘子!我打听、打听到了!我把您让我打听的事情,都打听清楚了!”福宝,一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边快速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惊。
“慢点说,别着急,先喘匀气。”顾清弦,连忙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温和,示意他,不要太过着急。
福宝,用力喘了几口气,缓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下来,他连忙压低声音,凑到顾清弦的身边,眼神里,带着一丝凝重和震惊,一字一句地说道:“顾娘子,我找浆洗房的小顺子问了,他跟我说,最近宫里,最大的事,就是——北疆,打了败仗!而且,败得很惨!”
北疆,打了败仗?
顾清弦的心头,猛地一紧,神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语气,也变得急切了许多:“什么时候的事?具体,是怎么回事?小顺子,有没有跟你说,更多的详情?”
“就十天前!”福宝,快速说道,语气急切,“是八百里加急,送进京的消息。宫里,都传开了,说是,卫老将军,在北疆,贻误军机,指挥不当,导致我军,损失惨重,伤亡无数,陛下,得知消息后,震怒不已,这才,下令抄了卫家,将卫家满门男丁处斩,女眷,没入宫廷为奴。”
他顿了顿,又压低了几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神秘:“但小顺子,偷偷跟我说,他有个同乡,在御书房当差,给他透露了一个秘密——北疆的败仗,其实,另有隐情,根本,不是卫老将军贻误军机,好像是……是粮草,出了问题!说是,前线的粮草,迟迟不到,士兵们,吃不饱,穿不暖,根本,没有力气打仗,才会,大败而归。”
粮草。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顾清弦尘封的记忆。她想起了原主的父亲,顾老将军——五年前,顾老将军,也是在北疆,战死沙场,而当时,宫里传来的消息,也是说,顾老将军,孤军深入,粮草不继,才会,陷入绝境,战死沙场。
五年前,顾老将军,粮草不继,战死沙场;五年后,卫老将军,同样是在北疆,同样是因为粮草问题,导致大败,满门抄斩。
这,太过巧合了。巧合得,让人不得不怀疑,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阴谋,是不是有人,故意在粮草上,动手脚,故意,陷害那些,镇守北疆、战功赫赫的将门将领。
“还有呢?”顾清弦,压下心底的震惊和疑虑,语气,变得愈发凝重,轻声问道,“柳贵妃宫里,还有卫英的事情,你有没有,打听清楚?”
“还有,还有!”福宝,连忙点了点头,又压低了几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忌惮,“小顺子跟我说,柳贵妃宫里,最近,特别奇怪。贵妃娘娘,这半个月,经常,召见太医,一天,甚至要召见两三次,但又,不是自己看病,也不是宫里的宫人看病,好像,是在,让太医,帮她配什么药,而且,配药的过程,特别隐秘,不许任何人,靠近,不许任何人,打听。”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柳贵妃宫里,最近,守卫得特别严格,无论是宫里的宫人,还是外面的太监,进出贵妃娘娘的宫殿,都要,经过严格的检查,不许带任何东西进去,也不许,把里面的任何消息,传出来,看得,特别紧。”
配药?
顾清弦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自己中毒时的场景——那碗黑褐色的药汁,那刺鼻的苦涩味,还有,那夹杂在苦涩味中,一丝极淡、极细微的甜腻花香。柳贵妃,擅长用香,这在宫里,是人尽皆知的事情,那碗药里的甜腻花香,说不定,就是柳贵妃,特意加进去的某种香料,用来掩盖毒药的气味。
难道,柳贵妃,最近,一直在秘密配药,而那碗,用来毒杀她的药,就是柳贵妃,让太医,专门为她配的?
“还有一件事,顾娘子,我有点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福宝,犹豫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一丝为难的神色,语气,也变得有些迟疑。
“说,不管是什么事,都跟我说。”顾清弦,语气坚定,“任何一点线索,都可能,对我们,有帮助。”
“好。”福宝,咬了咬牙,压低声音,快速说道,“小顺子跟我说,昨天傍晚,他在宫门口,看到,靖王殿下的马车,从宫外回来,马车,直接,去了陛下的寝宫,没有,去任何其他地方。靖王殿下,在陛下的寝宫里,待了大约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特别不好看,阴沉得可怕,周身的气息,也特别冷,连身边的亲卫,都不敢,靠近他。”
靖王萧执。
这个名字,在原主的记忆里,印象,极为模糊。顾清弦,仔细搜索着原主的记忆,半晌,才缓缓想起——萧执,是元后嫡子,是当今皇帝的长子,常年,驻守北疆,战功赫赫,深得北疆将士的拥戴,是朝中,为数不多,能与右相柳渊,抗衡的势力。可他,与皇帝的关系,却极为微妙,皇帝,既倚重他的战功,又忌惮他的权势,对他,一直,都是既拉拢,又防备。
“靖王,回京了?”顾清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不是一直,驻守北疆吗?怎么,会突然,回京?而且,还是在,北疆打了败仗,卫家被抄斩之后,这个敏感的时间点,回京?”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福宝,连忙说道,“小顺子跟我说,靖王殿下,这次回京,特别低调,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了十几个亲卫,悄悄,回京的。而且,他带回来的亲卫之中,有一个,还受了重伤,是被,用担架,抬进靖王府的,看样子,伤得,很重,气息,都特别微弱。”
重伤的亲卫……
顾清弦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她想起了,昨夜,救卫英的时候,那种莫名的、被人窥视的感觉,那种,仿佛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紧紧盯着她的感觉;她还想起了,今早,张嬷嬷,被她吓走的时候,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惊惧——那种惊惧,不单是,对她虚张声势的反应,更像是,在畏惧什么别的东西,畏惧,某个隐藏在暗处的人。
难道,墙外,有人,一直在看着这冷宫?一直在,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而那个人,就是靖王萧执?
他回京,是为了,北疆的败仗?是为了,查清卫家获罪的真相?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事情?他,关注这冷宫,关注她,是为了,卫英?还是,为了,她的医术?
无数个疑问,盘旋在顾清弦的心头,让她,愈发觉得,这件事,越来越复杂,越来越诡异。北疆的败仗,卫家的冤案,柳贵妃的毒杀,靖王的回京,这一件件事情,看似,毫无关联,实则,背后,肯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编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将她,将卫英,都牢牢地,困在了这张网里,无法挣脱。
她抬起头,望向西方,望向那堵高大而冰冷的宫墙。宫墙之内,是荒芜破败、危机四伏的冷宫,是她,拼命挣扎,想要活下去的战场;宫墙之外,是金碧辉煌、权势滔天的皇宫,是那个,她暂时,无法触及,却已经,将她卷入巨大漩涡的世界。
“福宝,”顾清弦,缓缓收回目光,语气,变得凝重而坚定,看向福宝,轻声说道,“晚上,你去西墙根下,看看。”
“看什么?”福宝,眨了眨大眼睛,脸上,露出了一丝茫然,不明白,顾清弦,让他去西墙根下,看什么。
“看看,有没有人,往冷宫里,递东西进来。”顾清弦,顿了顿,语气,变得愈发凝重,一字一句地说道。
福宝茫然地点了点头,虽仍有几分不解,却还是乖乖应下:“好,顾娘子,我记住了,晚上一定小心去看,绝不被人发现。”
顾清弦不再多说,抬手按了按怀里沉甸甸的药包,转身便快步往厢房的方向走去。卫英还在发着高热,每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危险,她必须尽快将药材煎好,让卫英服下。
荒芜的庭院里,杂草丛生,秋风一吹,卷起地上的枯叶与尘土,打着旋儿掠过脚边,发出细碎而萧瑟的声响。阳光渐渐西斜,透过破败的宫墙,在地上投下长长的阴影,将冷宫的悲凉,衬得愈发浓重。
顾清弦脚步匆匆,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过四周,不敢有丝毫懈怠。可就在她即将走到厢房门口时,脚步却忽然猛地顿住,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冰冷而紧绷。
她的目光,落在了厢房那道破旧的木门上——门缝之下,赫然露出了一角白色的东西,薄薄的,平整的,绝不是随风飘来的枯叶。
顾清弦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放缓了呼吸,缓缓走上前,弯腰,用指尖轻轻捏住那角白色,小心翼翼地将它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折成方寸大小的素纸,质地单薄,却异常平整。顾清弦指尖微顿,缓缓将纸展开,映入眼帘的,只有三个字,墨迹浓黑,尚未完全干透,显然是刚写下不久:“治好他。”
短短三个字,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解释,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沉甸甸地压在心头。顾清弦眉头紧蹙,下意识地将纸翻了过来,只见纸的背面,用极细极淡的笔触,画着一个简单却清晰的图案——一把锋利的长剑,直直地穿过一面坚实的盾牌。
这个图案……顾清弦的瞳孔,骤然一缩,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起,顺着脊背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指尖都泛起了凉意。
这分明和卫英手心里那枚铜钱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顾清弦紧紧攥着那张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纸张边缘几乎要被她捏碎。萧瑟的秋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拂过冰冷的脸颊,却丝毫吹不散她心底的惊涛骇浪与寒意。
她早便猜到,墙外有人在看着她,看着冷宫里的一举一动,看着卫英的生死。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对方出手竟然这么快,这么直接——没有试探,没有伪装,只用一张纸条,一句命令,便将意图摆到了她的面前。
而那句“治好他”,像一根细针,反复刺着她的神经。这个“他”,是谁?
是昏迷不醒、身负重伤的卫英?毕竟,纸条上的图案,与卫英掌心铜钱的图案一模一样,且卫英此刻深陷险境,确实需要她出手救治。可若是卫英,对方为何要用这般命令的语气?又为何要偷偷摸摸地将纸条递进来,而非光明正大地露面?
还是另有其人?是那位刚刚秘密回京、神色阴沉的靖王萧执?或是卫家旧部,或是其他隐藏在暗处、与卫家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
无数个疑问,再次盘旋在顾清弦的心头,让她愈发觉得,这张小小的纸条,背后藏着的,是更深的阴谋,更复杂的算计。而她,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被卷入了一场更大的漩涡,再也无法脱身。
秋风依旧萧瑟,枯叶依旧飘零,顾清弦站在厢房门口,握着那张墨迹未干的纸条,背脊发凉,眼神却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不管这个“他”是谁,不管对方的目的是什么,她都没有选择——卫英要救,而这张纸条,或许,就是她解开所有谜团、在冷宫里活下去的另一条线索。
她小心翼翼地将纸条折好,塞进怀里贴身的地方,又按了按怀里的药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抬手,轻轻推开了厢房的木门。
屋里,依旧昏暗,卫英依旧昏迷在稻草堆上,眉头紧紧蹙着,脸色依旧带着高热的潮红。顾清弦快步走到她身边,伸出手,再次探了探她的额头——热度虽未退去,却也没有再继续升高,算是一丝微弱的好消息。
“卫英,再等等,药马上就好。”顾清弦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她转身走向墙角的灶台,将怀里的药材取出,小心翼翼地分拣、清洗,动作娴熟而细致,每一个步骤,都不敢有丝毫马虎。
灶台里的火苗,微微跳动,映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她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张纸条上的三个字,反复浮现着那个剑穿盾牌的图案,还有北疆的败仗、卫家的冤案、柳贵妃的隐秘配药,以及靖王的突然回京——所有的事情,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一起,却似乎,都在朝着某个未知的方向,悄然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