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2-12 05:56:53

靖王是子时抵达的。无随从,无通传,如一道影子滑进浣衣局旧院。他仍着深青色常服,玄铁面具遮去半张脸,唯有那双深邃眼眸,映着残灯,翻涌着顾清弦从未见过的凝重。

“墨七传信,说你有急事。”他声音压得极低,混着夜露寒凉,无半分寒暄。

顾清弦直接递出油纸名册,靖王接过,就着油灯光晕快速扫过,面具下的下颌线骤然绷紧。“柳承宗……”齿间凝着寒意,“果然是他。”

“不止。”顾清弦复述赵横所言——假军令、北狄密信、皇帝的交易,每说一句,靖王的脊背便僵硬一分。话音落时,院中只剩死寂,远处更夫敲过三更,夜色深到极致。

靖王收起名册,审慎问道:“这些话,赵横还告知过旁人?”

“只有我,陈婶或许听了零星几句。”顾清弦顿了顿,“殿下当真信他?”

靖王沉默着走到井边,望着黑沉沉的井水,似凝视深渊:“我母亲薨逝前留话,若发觉你父皇行事背离初心,不必恨他,但要记着,帝王之心深不可测。”

顾清弦心头一紧,指尖攥紧袖口暗袋里的家书——那点对帝王的希冀,悄然碎裂。

“这些年我一直在查柳承宗,克扣军粮、结党通狄,蛛丝马迹皆有。”靖王转身,面具下眼眸冷如冰窖,“我始终不解,他这般明目张胆,陛下怎会不知?如今才懂,是默许,是纵容。”

“为什么?”顾清弦声音发干,“北疆将士的命,就这般不值钱?”

“远不及龙椅值钱。”靖王冷笑,“父皇最怕边境不稳、皇子坐大。你父亲掌北疆军权,我身为嫡子军功赫赫,若将士只认我们,他怎会安睡?”

顾清弦豁然开朗:克扣军粮是削弱军力,假军令是铲除威胁,冷落靖王是制衡皇子——一切都是帝王稳固皇权的棋局。

“所以宫宴之上……”

“不可提假军令、密信与陛下。”靖王语气郑重,“只咬军粮案,死盯柳承宗,陛下必须是被蒙蔽的英明君主。”

顾清弦心如明镜:这是场戏,柳承宗是祭品,真凶却高坐龙椅。“那真相呢?枉死的将士、父亲、元后,他们的冤屈要被永远掩埋?”

“真相不重要。”靖王语气冰冷却藏无奈,“活下去,攥住权力,才有机会讨回公道。”

顾清弦望着他眼底的挣扎,忽然开口:“殿下,若我能找到那封密信呢?”

靖王猛地抬眼:“密信还在?”

“赵横说,父亲战死前截获了陛下与北狄大汗的密信,是交易铁证。”顾清弦回想记忆碎片,“父亲谨慎,重要之物必留备份。他薨逝前一月,曾送我一个樟木箱,说是嫁妆,我未曾细看。”

“箱子在何处?”

“顾家被抄,该在旧宅,只是抄家由柳承宗主持,或许已被他搜走。”

“未必。”靖王沉吟,“柳承宗自负,未必会细查嫁妆箱。或许,箱子根本不在京中?”

“我父亲有位心腹文书官周正,掌管机密,父亲薨后他便退伍还乡。”顾清弦语气笃定,“我猜,密信或许托给了他。”

“周正……”靖王沉喝,“墨七!”

黑影闪进,墨七屈膝而立。“查顾老将军旧部周正,退伍去向、手中是否有北狄密信,找到后切勿惊动,不惜代价取回,护他性命。”

“属下明白。”墨七身形一闪,融入夜色。

“为何现在才想起这些?”靖王问。

“原主记忆零散,提及密信才被触发。”顾清弦苦笑。

“找到密信,棋局逆转,但风险倍增。”靖王叮嘱,“知晓陛下秘密,便是将刀架在颈间。”

“我知道。”顾清弦眼底决绝,“比起坐以待毙,我宁愿赌一把。”

“你恨陛下吗?”靖王试探着问。

“恨。”顾清弦毫不迟疑,“恨他草菅人命,恨他用忠臣鲜血稳固龙椅。”

“若有机会报仇,你会动手吗?”

顾清弦反问:“殿下呢?恨他默许柳承宗、害死元后、冷落你吗?”

靖王望向残月,语气深长:“有些恨,不可说,只能做。”

顾清弦读懂了默契,转话题:“李德全今日来过,要捉拿我们。”

“墨七已报。”靖王眼底冷意骤起,“要么柳贵妃查到踪迹,要么浣衣局有内奸。这里已不安全,我派人转移赵横与卫英,你……”

“我不走。”顾清弦打断他,“宫宴在即,我若离京,布局尽毁。柳贵妃盯上我,躲到何处都一样,不如留在这里静观其变。”

靖王凝视着她,终是松口:“好,我留心腹护你,务必小心柳承宗父女狗急跳墙。”

正说着,西屋传来卫英虚弱的呼唤。两人快步走进,卫英靠在床头,脸色惨白却眼神清亮,见靖王欲行礼,被顾清弦按住。

“这是靖王殿下,是他暗中相助我们。”

卫英震惊,哽咽着行礼:“多谢殿下愿为我父亲、将士做主!”

“卫老将军忠勇,本王定还他清白。”靖王语气缓和。

忽闻院外急促脚步声,陈婶慌慌张张进来:“殿下,顾娘子,李德全带侍卫来了,还有柳承宗的门生刑部侍郎!”

靖王挡在两人身前,窗边望去:灯笼火把如白昼,三十余名侍卫围得水泄不通。

“顾氏!窝藏逃兵,速速束手就擒!”李德全尖声呵斥,“搜!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人!”

西屋门被踹开,侍卫持刀冲入。靖王身形一闪,出手如电,两息之间,侍卫尽数昏死在地。

“走!”靖王拉过顾清弦,对陈婶道,“背卫英从后窗走,墨七在外接应。”

“殿下与赵横……”

“我带赵横随后就到!”靖王扛起昏迷的赵横,顾清弦抓起名册与家书,匆匆跟上。

后墙根石板下,是浣衣局通往宫外的密道。墨七率先入内,陈婶、顾清弦相继跟进,靖王殿后盖好石板。

密道狭窄潮湿,恶臭扑鼻,顾清弦捂着口鼻,借着微光深一脚浅一脚前行。一刻钟后,众人走出密道,巷口早已备好青布马车。

马车启动,靖王摘下面具,脸色阴沉:“定有内奸,否则李德全不会来得这么快。”

“我们要去哪里?”顾清弦问。

“皇宫。”靖王语气深意,“最危险处最安全,柳承宗不敢搜我寝宫。”

顾清弦震惊:“我一个废后,擅闯皇子寝宫,后果不堪设想。”

“没有更好的选择。”靖王语气郑重,“寝宫有密室,可藏你们几日。宫宴后,无论成败,我送你们出京。”

不多时,马车停在皇宫偏门。靖王扛着赵横,带众人沿夹道走进寝宫后院,斥退下人后,转动书架花瓶,露出密室。

“你们在此休息,吃喝我会送来,切勿出声暴露。”靖王安顿好赵横,叮嘱道。

“殿下,宫宴我们能赢吗?”顾清弦轻声问。

“我不知道。”靖王坦诚,“但我保证,拼尽全力保你们平安,为枉死者讨回公道。”

他掏出刻着雄鹰的玉佩递给顾清弦:“紧急情况摔碎它,我会立刻赶来。”

顾清弦握紧玉佩,目送他离开。密室安静下来,陈婶安置好卫英,疲惫地靠在墙边。

顾清弦坐在桌边,攥着玉佩,默念:父亲,元后娘娘,将士们,求你们保佑我找到密信,在宫宴揭开阴谋,讨回公道。

窗外夜色褪去,天边泛白。离中秋宫宴,只剩五天。一场关乎冤屈、皇权与生死的较量,已然箭在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