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2-12 05:57:30

晨光刺破云层,午门外早已肃杀弥漫。汉白玉御道笔直延伸,两侧禁军盔甲鲜明,长戟如林,在秋日晨光中泛着刺骨冷光。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绯青绿色官服汇成沉默的海洋;警戒线外,数万百姓踮脚张望,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动,却又被禁军的威严压制得不敢高声。

顾清弦混在命妇女眷队列中,一身不起眼的浅青袄裙,帷帽白纱垂落,遮住大半容颜。她掌心紧攥着装书信的布囊,冷汗浸透囊边布料,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里面是扳倒柳承宗的关键,是父亲与北疆将士的冤屈寄托。

斜前方,柳贵妃立于皇帝身侧,盛装华服,凤冠珠翠摇曳,霞帔金凤熠熠生辉。她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可顾清弦分明看见,她手中丝帕被攥得指节泛白,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慌乱。文官队列首位,柳承宗身着紫色宰辅朝服,腰佩玉带,神色从容得仿佛今日只是寻常朝会,甚至能与身旁户部尚书低声谈笑,一派胸有成竹。

而靖王站在武官队列前方,玄色亲王锦袍绣着四爪金龙,腰间佩剑,身姿挺拔如松。他未看皇帝与柳承宗,目光始终锁定御道尽头——北狄使团,即将抵达。

更鼓声起,礼官高亢的嗓音划破寂静:“时辰到——献俘大典,开始!”

号角长鸣,鼓声震天,午门缓缓开启。御道尽头,一队身着北狄皮毛服饰的人马缓缓走来,约莫三十人,腰间皆佩弯刀,为首满脸虬髯的壮汉,正是北狄右贤王阿古拉。他身后跟着一辆囚车,车内披头散发之人手脚戴镣,神色萎靡——那是左贤王的替身,真正的左贤王,早已命丧刑部大牢。

马蹄踏在汉白玉上,清脆声响敲在人心上。数万道目光聚焦于此,空气紧绷如拉满的弓弦。顾清弦屏住呼吸,目光扫过使团,按靖王安排,他的人已混在其中,可眼前一张张陌生面孔,让她难辨敌友。

使团行至御阶前十丈处停下,右贤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用生硬的汉语高声道:“北狄使臣阿古拉,奉大汗之命,献俘议和,永结盟好!”话音落,囚车打开,“替身”被押出,按跪在地。

皇帝微微颔首,礼官正欲宣读圣旨,异变陡生——跪在地上的“替身”突然暴起,手腕一翻竟挣脱镣铐,袖中短刃寒光一闪,直扑御阶之上的皇帝!

“护驾!”禁军统领陈骁厉声喝止,拔刀上前,可靖王比他更快。几乎在“替身”暴起的瞬间,靖王如黑影般掠出,剑光乍现,短刃被瞬间挑飞,“替身”踉跄后退。与此同时,使团中三人同时发难,两人扑向皇帝,一人直取靖王,连环杀局,果然如期而至。

顾清弦心脏狂跳,却按捺不动——按计划,靖王的人即刻便会反制。果然,那三人刚出手,使团中另外四人突然调转刀口,动作干净利落,瞬间将同伙制住。电光石火间,四名死士尽数被擒。

场面瞬间大乱,百官惊呼,禁军涌上前围护御阶,百姓骚动不止。御阶之上,皇帝脸色铁青,柳贵妃花容失色,唯有柳承宗神色微妙,惊讶中藏着一丝慌乱,转瞬又强作镇定。

靖王提剑而立,剑尖血珠滴落,他扫过被擒死士,转身面向御阶,朗声道:“陛下!北狄使团混入刺客,意图行刺!儿臣已将其拿下,请陛下发落!”

皇帝凝视着他,眼神复杂,良久才缓缓开口:“带下去,严加审问。”

“父皇,”靖王却未退下,语气铿锵,“此事蹊跷!北狄既来议和,为何贸然行刺?除非……有人暗中指使!”

全场死寂,这话已是赤裸裸的指控。柳承宗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靖王殿下此言差矣!北狄蛮夷,反复无常,行刺陛下不足为奇。当务之急,是安抚使团,继续议和,莫要激化矛盾。”

“安抚?”靖王冷笑,“柳相,您事先竟毫无风声?还是说,您早已知晓,却故意隐瞒?”

柳承宗脸色沉下:“殿下慎言!老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此事!”

“忠心?”靖王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纸,高高举起,“那柳相可否解释,这些是什么?”

他展开纸卷——正是顾清弦昨夜交给他的、柳承宗与北狄往来的密信。“这是儿臣昨夜截获的书信,”靖王声音响彻午门,“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柳承宗与北狄大汗私下勾结:克扣北疆军粮,伪造军令陷害顾老将军,甚至承诺割让黑水关以西三城,换取北狄今日在大典上行刺陛下,嫁祸儿臣,意图铲除异己,独揽大权!”

哗——全场哗然,百官震惊失色,百姓骚动更甚,禁军也面露惊愕,面面相觑。

柳承宗脸色煞白,却仍强撑着嘶吼:“污蔑!这是伪造的!陛下明鉴,老臣绝无通敌叛国之举!”

“是不是伪造,一看便知。”靖王将书信递给礼官,“请陛下御览。”

礼官颤抖着接过,呈给皇帝。皇帝展开书信,一张张细看,脸色愈发难看,指尖因愤怒而微微颤抖。柳承宗“噗通”跪地,额头冷汗直冒:“陛下!这定是靖王伪造书信,陷害老臣!他手握兵权,早有谋逆之心,这是借机铲除忠良啊!”

倒打一耙之际,一道清冷女声从命妇队列中响起:“柳相说书信是伪造的,那这个呢?”

顾清弦掀开帷帽,缓步走出。数万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有人认出她,惊呼出声:“是顾废后!她怎么会在这里?”

皇帝也怔住了,语气复杂:“顾氏?你……你怎会在此?”

顾清弦走到御阶前,屈膝跪地,声音平静却坚定:“罪妇顾清弦,叩见陛下。今日冒死上呈,只为证明——靖王殿下所言,句句属实。”

她取出另一个布囊,打开,里面是左贤王赠予的狼头玉佩,还有几张泛黄的纸页。“这是北狄左贤王临死前交给罪妇的信物,”她举起玉佩,“左贤王亲口告知,柳相与他勾结多年,克扣军粮、陷害忠良,桩桩件件皆是事实。而这些,是柳相与北狄往来的账目副本,还有当年陷害我父亲顾老将军的假军令草稿!”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柳承宗死死盯着那些纸页,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面如死灰。

皇帝接过纸页,只看了几行,便猛地摔在地上,怒喝:“柳承宗!你好大的胆子!”

“陛下饶命!”柳承宗磕头如捣蒜,“老臣一时糊涂,皆是为了陛下,为了大魏啊!”

“为了大魏?”皇帝怒极反笑,声音冰冷刺骨,“克扣军粮,害死数万北疆将士,是为了大魏?割让国土,通敌卖国,是为了大魏?柳承宗,你当朕是傻子吗?!”

柳承宗瘫软在地,彻底绝望。一旁的柳贵妃也连忙跪下,泪流满面:“父皇,父亲他定是一时糊涂,求父皇开恩,饶他一命!”

“开恩?”皇帝看向她,眼神毫无温度,“柳氏,你告诉朕,这些事,你知道多少?”

柳贵妃浑身一颤,声音发虚:“儿臣……儿臣不知……”

“不知?”皇帝冷笑,“昨夜柳府书房里,你与柳承宗的密谋,需要朕重复一遍吗?”

柳贵妃猛地抬头,眼神惊恐。皇帝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扔在她面前:“这是昨夜柳府外暗卫的记录,你要不要看看,你是如何与你父亲商量,借北狄之手除掉靖王、独揽大权的?”

柳贵妃瘫坐在地,泪水断绝,彻底崩溃。顾清弦看着这一幕,心中没有快意,唯有满心悲凉——昨日还是高高在上的贵妃与宰辅,今日便沦为阶下囚,这便是皇权争斗的残酷。

皇帝站起身,扫视全场,数万将士与百姓鸦雀无声。“柳承宗通敌卖国,陷害忠良,罪证确凿!”他声音铿锵,传遍午门每一个角落,“即日起,革去宰相之职,押入天牢,择日三司会审!柳氏废去贵妃封号,打入冷宫!柳府上下一应人等,全部收监,彻查到底!”

“陛下圣明!”百官齐声跪拜,声音震彻云霄。

禁军上前,拖走瘫软的柳承宗与柳贵妃。经过顾清弦身边时,柳承宗忽然抬头,眼神怨毒如毒蛇,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顾清弦……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顾清弦平静地看着他,面无表情,心中毫无波澜——他的威胁,早已无关紧要。

尘埃落定,皇帝看向靖王,语气复杂:“萧执,此事,你做得很好。”

“儿臣不敢居功。”靖王躬身,“若非顾氏冒死取证,儿臣也无法揭穿柳承宗的真面目。”

皇帝的目光落在顾清弦身上,沉吟良久,缓缓开口:“顾氏,你父亲的冤案,朕会重查,若确系冤枉,必还他与顾家清白,厚葬北疆阵亡将士。”

“谢陛下。”顾清弦屈膝叩首。

“至于你,”皇帝顿了顿,“恢复顾氏身份,赐居靖王府。待顾老将军冤案查清,再行封赏。”

顾清弦心头一跳,看向靖王,见他微微颔首,便应道:“罪妇谢陛下恩典。”

献俘大典草草落幕,百官散去,百姓议论着这场惊天巨变,渐渐离去。顾清弦跟着靖王登上马车,车厢门关上的瞬间,她才长出一口气,浑身虚脱般靠在壁上——紧绷了半日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

“怕吗?”靖王看着她,语气柔和了几分。

“怕。”顾清弦实话实说,眼底带着一丝疲惫,“但更痛快,终于为父亲、为那些将士,踏出了第一步。”

靖王笑了,笑容里有难得的轻松,却又藏着凝重:“柳承宗倒了,但事情还没完。他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必定会拼死反扑。”

“我知道。”顾清弦点头,眼神坚定,“但至少,真相已经开始浮出水面,我们不再是孤军奋战。”

马车驶向靖王府,街道两旁,百姓仍在议论午门惊变。顾清弦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的人间烟火,眼眶微热——五年冷宫蛰伏,她终于走出阴霾,离父亲的冤屈昭雪,又近了一步。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急停,车夫的声音传来:“殿下,前面有人拦车。”

靖王掀开车帘,神色微动,随即下车行礼:“慧明大师?您怎么来了?”

车前站着一位灰袍老者,须发皆白,眼神清明,正是大相国寺住持慧明大师,也是元后故交。他手持竹杖,平静道:“老衲来送一样东西,这是元后生前托付给老衲的,说若有一日殿下需要,便亲手交给您。”

靖王接过大师递来的木匣,打开的瞬间,瞳孔骤缩——里面是一封信,还有半块虎符。“这是……北疆军的调兵虎符?”

“正是。”慧明大师点头,“另一半在陛下手中。元后当年便察觉柳承宗必成大患,暗中留下此物。她说,若柳承宗倒台,朝局必乱,北狄必趁机南下,届时,殿下需要这半块虎符。”

靖王握紧虎符,指尖微微颤抖。顾清弦也下了车,心头一紧——她忽然明白,靖王所言的“事情没完”,远比她想象的更严峻。

“大师,北疆局势,已然危急至此?”靖王沉声问道。

慧明大师叹气:“八百里加急今晨送达,黑水关失守后,北狄连破三城,如今已兵临雁门关下——那是北疆最后一道防线,一旦失守,北狄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逼京城。”

雁门关!顾清弦心头一沉,想起柳承宗承诺割让的三城,原来那不仅是交易,更是北狄南下的跳板。

“陛下知道吗?”靖王追问。

“陛下已知晓,”慧明大师道,“但朝中主和派仍在阻挠,陛下犹豫不决,迟迟未下北伐之令。”

顾清弦心底发凉,几万将士血染北疆,国土步步沦陷,皇帝竟还在犹豫!

“殿下,”慧明大师看着靖王,目光恳切,“元后临终前说,您是这大魏最后的希望。老衲今日来,只想问殿下一句:您准备好了吗?”

靖王沉默良久,缓缓握紧虎符,眼神坚定如铁:“准备好了。请大师转告陛下,儿臣萧执,请旨北上,收复河山,为北疆将士报仇雪恨!”

慧明大师双手合十,躬身道:“阿弥陀佛,殿下保重。”说罢,转身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街角。

靖王回到车厢,小心收好虎符。顾清弦看着他,轻声问道:“殿下真要北上?”

“必须去。”靖王语气坚定,“北疆是大魏门户,绝不能丢。而且,北疆有你父亲的旧部,有卫家的冤屈,有几万将士的血债,有些账,该去清算了。”

“我能做什么?”顾清弦看着他,眼神恳切,“我不想留在京城等,我要去北疆,亲眼见证真相大白,亲眼看着凶手伏法。”

靖王怔住了,片刻后,他凝视着顾清弦,语气郑重:“好,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着。你的命,是你父亲的,是顾家的,也是……我的。”

顾清弦心头一暖,用力点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我答应你。”

马车驶进靖王府,府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顾清弦下车时,看见卫英站在廊下等候,她伤势未愈,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

“顾姐姐!”卫英快步上前,紧紧抓住她的手,声音哽咽,“我听说午门的事了,柳承宗倒了,是不是?我父亲,是不是能翻案了?顾家的冤屈,是不是能洗清了?”

“能,都能。”顾清弦抱住她,声音温柔却坚定,“卫英,你父亲是冤枉的,所有北疆将士都是冤枉的。真相,很快就会大白于天下,所有冤屈,都会得以昭雪。”

卫英破涕为笑,泪水却流得更凶。顾清弦抱着她,望向靖王走向书房的背影,心中澄澈而坚定。

午门惊变落幕,柳承宗倒台,但这不是结束。北疆战火燃起,真相尚未完全揭开,她的下一段路,注定依旧凶险。但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有靖王同行,有卫英相伴,有无数心怀正义之人相助,她无所畏惧。

北疆的风,已吹向京城;复仇的路,已在脚下延伸。属于她的征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