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仲吹灭草绳，其实草绳早已燃尽，他只是做了个吹的动作。屋内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窗外透进一点微光。
他躺回木板床上，薄薄的被褥无法抵御夜寒，但他早已习惯。
漆黑的夜里，他双目圆睁，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着李虎那日的言行举止：明日清晨，李虎定会前往演武场晨练，试图冲击炼气四层。这话是李虎三天前亲口说的，那天他刚抢走孟仲的灵石，便得意洋洋地对跟班吹嘘道：“等我突破炼气四层，就能申请成为记名弟子，到时候……”
后面的话孟仲没听清，也不关心。他只记得“明天冲击炼气四层”这句话。
如果……
孟仲没有继续想下去，但那个念头已经生根发芽，在黑暗中疯狂生长：如果李虎明天也出事了呢？
如果他也像王硕、赵康、钱有财、孙盛……像墙上所有名字一样，在一个月内出事呢？
那么，这还可能是巧合吗？
孟仲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黑暗中，他看不见那七道刻痕，但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像七只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他。
恐惧如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
不是对暴力的恐惧，三年了，殴打、辱骂、克扣、刁难，他早已麻木。
不是对孤独的恐惧，从被测定为“十恶大败”那天起，他就注定孤独。
这是一种更深、更原始的恐惧：对未知的恐惧，对自己的恐惧，对那面墙上，第七个名字即将迎来的“命运”的恐惧。
窗外，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子时了，新的一天开始，孟仲闭上眼，但注定今夜无眠。
次日午后，十里外的医堂里，李虎刚刚停止抽搐，陷入深度昏迷。陈医师检查后摇头：“神魂受损太重，醒过来也是痴傻。准备后事吧。”
夕阳越过窗棂，照在杂物间的地面上，角落中土陶罐中的清水，在残阳下泛着微光。像一滴泪，又像一面镜子，映照着墙上，第七道新鲜的刻痕，寂静中，似乎有极轻极轻的叹息。
亲眼所见李虎下场的孟仲，脚步虚浮地回到杂物间。关上门，背靠着粗糙的木门板缓缓滑坐在地。食肆里那些夹杂着恐惧与兴奋的议论声仍在耳中嗡嗡作响——“经脉尽碎”、“神魂溃散”、“仙路断绝”……每一个词都像冰锥，扎进他早已麻木的感官里。
他坐了许久，直到屋内的昏暗将他完全吞没。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目光投向那面墙。第七道刻痕在昏昧的光线中沉默着，“李虎”两个字像是自己渗出了暗红色的血渍。不是幻觉——他清晰地记得，三天前刻下时，笔画是苍白的土色。
果然。
这个念头没有带来丝毫解惑的轻松，反而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不是“可能”，不是“或许”，是“果然”。那在他心底深处隐秘滋长的、最不敢触碰的猜测，被血淋淋地证实了。
喉咙干涩得发疼，他吞咽了一下，却像吞下了一把沙砾。他想移开视线，但目光却被那面墙死死咬住。那不再是一面普通的土墙，而是一卷摊开的、用厄运书写的判词，而他，似乎是那无形的执笔人……或者，本身就是那判词本身。
颤抖从指尖开始，迅速蔓延至全身。他咬紧牙关，试图压制这不受控制的战栗，却发现连下颌都在轻轻磕碰。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细微的刺痛，却奇异地让他混乱的思绪凝聚了一瞬。
不能只是害怕。他对自己说。如果恐惧有用，他这三年来早该习惯了。他需要……需要弄明白。必须弄明白。
他用颤抖的手，摸索着从怀中掏出那本简陋的册子。封皮上炭笔画的圆圈与叉，在昏暗中像一个嘲讽的独眼。指尖摩挲过粗劣的纸面，他停顿了片刻，仿佛在积蓄打开它的勇气。然后，他猛地翻开册子，直接翻到最后的空白页。
他必须知道。哪怕真相是自己就是那个行走的灾厄。
如果这是一种“报应”，那么它似乎只针对恶意。而且报应的形式，往往与施加的恶意类型有关：克扣钱财的破财，侮辱人格的损毁道心，体罚虐待的……
他看向墙上第七道刻痕，李虎的名字还刻在那里，似乎已经验证什么。
但这样太被动了。他需要更主动的测试，需要控制变量，需要弄清楚这到底是不是自己的臆想。
笔尖重重落下，在小册上画出一个小小的勾，孟仲想探明善意的反馈。
“假设：若恶意会招致报应，则善意是否会有善报？”
“目标：寻找一个尚未对我施加恶意，但本性贪婪之人。”
“方法：给予小利，观察其后续运势及我自身的际遇变化。”
“风险：若假设错误，则平白损失；若假设正确……则证明‘它’真实存在，且双向作用。”
写到这里，孟仲停顿了很久，证明它存在，然后呢？知道自己是个人形灾星，走哪儿哪儿倒霉？还是发现自己其实能操纵某种因果律，让善恶有报？
哪一种更可怕？
他想起小时候，村里的神婆曾指着他说：“这孩子命里带煞，克亲克友，离他远点。”那时他以为只是愚昧的迷信。现在……
孟仲用力摇头，甩开杂念。他需要真相，需要掌控，哪怕这真相令人恐惧。
他起身，从床底拖出个小木箱。里面是他全部的家当：几件破旧衣物，一把生锈的柴刀，还有一个小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三样东西：一块暖玉，一枚生锈的铜钱，半截干枯的草药。
暖玉是最不值钱的“温石”，凡间富贵人家用来暖手的小玩意儿，修仙者不屑一顾。是他上个月在后山捡柴时，从一个摔死的旅人遗骸旁拾到的。
他拿起暖玉，触手温润，带着人体温度似的暖意，就它了
孟仲将暖玉握在掌心，看向窗外，太阳的一半已经沉入大山中，暮色如墨汁一样开始晕染天地。
他知道该找谁了——杂物院的陈管事，一个爱占小便宜、但还没直接欺负过他的油滑老头。
明天，就去“献宝”，他要看看，这世间到底有没有“报应”，更要看看，自己到底是受害者，还是……灾星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