邕江大学25岁最年轻的讲师宋弈修,在一个乍暖还寒的初春清晨,踏上了阳朔镇的土地。
这个决定,与其说是响应学校号召支援基层教育,不如说是一场他主动选择的“流放”。
宋弈修出生京市,初中时因为父亲职位调动,搬来了邕市,而邕江大学是国内响当当的知名学府,宋弈修在那里读了7年,研究生毕业直接留校,然而,“官二代”、“靠家里关系”的流言蜚语,像蛛网一样黏附在他年轻的光环上,挥之不去。
父亲在市政坛的位置,反而成了他能力上的阴影。为了堵住悠悠之口,他自请离校,来到这偏远的山镇执教一学期,图个耳根清净,也图个自我证明。
寒意比他预想的更刺骨。阳朔镇坐落在山峦之上,气温比市里低了近十度,湿冷的山风无孔不入,穿透他单薄的都市春装,让他一下车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底那点因决绝而产生的豪情,瞬间被冻得萎缩了几分。
“宋老师!一路辛苦啦!”镇中学派来接他的李明老师,一位皮肤黝黑、笑容淳朴的壮乡中年男子,操着一口夹壮的普通话,热情地迎上来,接过他手中一部分行李。
寒暄几句后,宋弈修坐上了李明老师那辆颇具地方特色的敞篷三轮摩托车。
车子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宋弈修蜷缩着身子,他不是怕吃苦,实在是这透骨的寒冷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他望着沿途略显萧索的山景,心里盘算着如何在这陌生环境里安顿下来。
三轮车驶入镇上唯一一条像样的水泥道时,李老师突然减慢了速度,朝着路边一个清瘦的身影喊道:“喂,道凯!去赶圩日吗?卖完了?回家的话我捎你一程!”(壮话)
宋弈修听不懂壮语,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旧外套的少年站在路边,手里拎着个空空的编织袋。少年闻声抬头,露出一张干净却带着几分营养不良苍白的脸,眉眼清秀,眼神澄澈,带着山里孩子特有的那种纯朴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少年看到车上的宋弈修,眼神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随即用低低的声音含糊地应了一句什么,宋弈修没听清。得到李老师肯定的示意后,少年利落地爬上了三轮车后斗,安静地坐在角落,尽量缩起身子,减少存在感。
车子继续前行,宋弈修能从余光里感受到那少年偶尔偷偷打量他的目光,带着好奇,或许还有几分对陌生城里人的戒备。他也没有主动开口,只是觉得这少年看起来格外单薄,在这寒风中更显伶仃。
快到镇中学门口时,少年低声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对李老师说了句:“李老师,我在这里下,谢谢您。”然后便敏捷地跳下车,对着宋弈修也匆匆点了点头,算是告别,随即转身快步走向另一条岔路。
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李老师一边发动车子,一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对宋弈修感叹道:“刚才那孩子,叫梁道凯,是去年高三的学生,可惜了啊……”
“怎么了?”宋弈修顺着话问。
“唉,高考那天,镇上有孩子落水,他路过,想都没想就跳下去救人。人是救上来了,可他自个儿耽误了最重要的那门考试,缺考了。”
李老师摇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本来他是我们学校成绩最拔尖的苗子,稳稳能上重点的。家里就剩一个奶奶,条件困难,但孩子争气。幸好,他愿意复读,今年再考。没关系,是金子总会发光,今年肯定能考上你们邕江大学!”
宋弈修静静地听着,心里泛起一丝涟漪。救人误考……这故事带着一种朴素的英雄主义和无奈的悲剧色彩。
他回头又望了一眼少年消失的那个方向,心中对那个叫梁道凯的复读生,留下了初步的印象:善良、可惜、不易。
镇中学不大,设施简陋但还算整洁。李老师带他到了学校一栋楼,指着一间说:“宋教授,4楼402,就是您的宿舍,条件艰苦,委屈您了。”
房间倒是单人间,避免了与人同住的不便。但里面也确实“空”:一张1米5硬板床,一张旧书桌,一把木头椅子,一个简易衣柜,再无他物。墙面斑驳,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唯一的电器是悬在屋顶的那盏昏黄的白炽灯。
“挺好的,清净。”宋弈修压下心头泛起的一丝落差感,礼貌地笑了笑。
他环顾四周,心里迅速列了个清单:空调、台灯、小书柜、或许还需要个简易的布衣柜,床上用品也得换更厚实的……还好,来之前他打听过,快递能送到学校。
送走热情的李老师,承诺过几天开学再详谈工作后,宋弈修关上了宿舍的门。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山镇的寂静和寒冷愈发清晰。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陌生的、笼罩在薄暮中的山峦。
宋弈修在网上选购了一些家用电器,又将学校发的床上用品拿出来洗干净晾晒,想着要不今晚先去镇上的酒店过一夜,不然这一屋子潮湿的味道实在够呛。
宋弈修在镇上唯一一家看起来还过得去的宾馆住了下来。宾馆条件自然不能和市里相比,但至少干净整洁,有独立的卫生间和一台老旧的空调,嗡嗡作响地吐着不算太热的暖风,总算驱散了一些寒意。
他简单冲洗了一下,换上了一次性内裤,便缩进了被窝。被褥带着一股阳光暴晒后残留的淡淡味道,混合着宾馆常用的消毒水气息,虽然不算舒适,但比宿舍那潮湿发霉的感觉好太多了。
山里的夜晚格外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吠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这种寂静让他有些不适应,拿起手机,习惯性地点开了女朋友覃丽敏的微信头像。
“丽敏,我到地方安顿下来了,这边比市里冷很多。”他编辑了一条信息发送过去。
覃丽敏的头像很快显示“正在输入…”,没过多久,回复就来了:“啊?那么冷啊?你带的衣服够不够?别冻感冒了。”后面跟了个可爱的表情包。
“够的,就是宿舍有点潮,今晚先在镇上宾馆将就一晚,明天再收拾。”宋弈修回道。
他和覃丽敏是大学同学,恋爱谈了快两年。
覃丽敏模样出挑,毕业后在邕城做平面模特,性格有些小骄纵,但在他面前大多时候还算可爱。两人家境都不错,宋弈修家里从政,而覃丽敏家里从商,集团千金,她自己也收入不错,追求时尚,活得精致。
他们的关系一直不温不火,最亲密的举动也止于牵手和接吻。宋弈修骨子里有着传统而严谨的家教,认为在未确定能给对方婚姻承诺之前,应当尊重和克制。覃丽敏有时会暗示或抱怨两句,但见他坚持,也便不再多说什么。
“嗯嗯,那就好。条件艰苦你就将就下,反正就一学期嘛。”覃丽敏的回复很快,“对了,我今天接了个新品牌的拍摄,效果超棒!导演一直夸我呢!”
她兴致勃勃地分享起工作中的趣事,发来几张现场的花絮照片。
宋弈修看着屏幕上女友明媚的笑脸和光鲜亮丽的工作环境,再对比自己此刻身处的简陋宾馆和窗外漆黑寂静的山镇,心里莫名生出一丝距离感。他
耐心地回应着,叮嘱她工作也别太辛苦,注意休息。
聊了没几句,覃丽敏那边似乎又忙了起来:“宝贝,我先不跟你说了啊,这边拍摄还没完全结束,我得去补个妆。你早点休息,山里冷,盖好被子哦!”
“好,你忙完也早点休息。”宋弈修回道。
对话结束,房间里重新陷入一片沉寂。空调的噪音显得格外清晰。宋弈修放下手机,望着天花板,思绪有些飘远。
这一年,不仅是对他职业能力的考验,似乎也是对很多其他东西的考验。他轻轻叹了口气,拉高被子,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面对那个需要亲手收拾出来的“新家”,以及即将开始的、完全陌生的支教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