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12 15:25:05

当他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一股不属于这个屋子的、陌生的饭菜香味,混杂着米饭的甜糯气息,一下子钻进了他的鼻腔。

薄羡时的脚步,在玄关处停了下来。

这不是他熟悉的味道。

这个屋子,自从大哥牺牲、母亲病倒后,就再也没有过这样的气息。

平日里,这里只有他身上带回来的机油味,和被褥上肥皂的冷香。

冷清,死寂,像一个巨大的、空旷的金属盒子。

可现在,这股温热的、带着食物香气的暖流,像一只无形的手,蛮横地挤了进来,将原本的冰冷冲散,搅得一团乱。

他的眉头蹙得更紧,眼底的不耐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换上拖鞋,脚步放得很轻,循着香味往里走。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厨房的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将屋里的景象切割成明暗两部分。

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他看见了她。

沈青绾没有在厨房,而是领着两个孩子,缩在客厅最不起眼的那个角落。

地上铺着她从储物间拿出来的那几只破麻袋,算是隔绝了水泥地的寒气。

麻袋中间,放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盛着一锅看起来黏糊糊的野菜汤。

旁边是一小摞黄澄澄的、烙得两面金黄的贴饼子。

热气从碗里和饼子上袅袅升起,就是这股味道,温暖了整个冰冷的屋子。

两个孩子盘腿坐在麻袋上,一人手里拿着半块饼子,正小口小口地吃着,小脸上是满足的、幸福的表情。

沈青绾自己没吃,她正拿着一把勺子,小心地吹凉了碗里的野菜汤,然后一勺一勺地喂给两个孩子。

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那双总是带着倔强的眼睛。

此刻的她,不像一株带刺的野草,反而像一只正在给雏鸟喂食的母兽,身上所有的尖锐都被收敛起来,只剩下最原始的温情。

薄羡时的目光沉了下来。

他讨厌这种画面。

这温馨得刺眼的场景,不该出现在他的家里,更不该由这个女人来主导。

这里是薄家,是他和大哥的家,不是她可以鸠占鹊巢的地方。

他清了清嗓子,刻意加重了脚步声。

“嗒、嗒、嗒。”

皮质拖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像鼓点一样敲在人的心上。

角落里的温馨气氛戛然而止。

沈青绾的身体瞬间僵直,喂食的动作也停在了半空。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从阴影里走出来的男人。

两个孩子也被吓到了,嘴里嚼着的东西都忘了咽下去,睁着两双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这个高大的、散发着冷气的男人。

薄羡时没有看她,他的视线越过她,落在了自己那张空荡荡的饭桌上。

桌上,放着他早上从食堂打回来的饭盒。

里面是两个已经冷掉的白面馒头和一份炒白菜,白菜上凝着一层白色的油花,看起来毫无食欲。

这就是他的晚饭。

而那个女人,那个他允许进来赎罪的保姆,却和她的两个拖油瓶,在角落里吃着热气腾腾的贴饼子和野菜汤。

一股无名火噌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他什么时候允许她动用厨房了?

他什么时候给她米面了?

这个女人,手脚倒是不干净!昨天偷馒头,今天就敢直接开火做饭了!

薄羡时走到饭桌边,拉开椅子坐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打开自己的饭盒,拿起一个冰冷的馒头,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

又冷又硬,像是吞下了一块石头。

而空气中,那股棒子面被烙得焦香的味道,混合着野菜的清香,霸道地、无孔不入地往他鼻子里钻。

对比太过鲜明,让他手里的冷馒头变得愈发难以下咽。

他胸口一阵烦闷,将手里的馒头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角落里的两个孩子吓得一抖,大宝手里的半块饼子都掉在了地上。

沈青绾立刻将两个孩子揽进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们。

她抬起头,迎上薄羡时那双冒着寒气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你早上放在厨房的那袋棒子面,我用了二两。墙角挂着的那捆干野菜,我用了一小把。”

她没有辩解,没有道歉,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薄羡时这才想起来。

早上他出门前,确实鬼使神差地从储藏室里,找了一小袋棒子面,扔在了厨房的案板上。

他只是不想她们真的饿死在这里,给他惹麻烦。

他以为她会熬点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喝。

可他没想到,她竟然能用这点最粗陋的食材,做出这么香的东西来。

“那是给你们三个吃的,谁允许你做出这么大的动静?”薄羡时的声音冷硬,“想把邻居都招来,看我们薄家怎么招待你这个贵客吗?”

沈青绾没有被他的话激怒,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总工,是你说的,进了你的门,就得守你的规矩。”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让我当保姆,打扫卫生,洗衣做饭。可是,不让我进厨房,不给我米粮,我怎么做饭?孩子饿着肚子,生了病,需要花钱看医生,花的还是薄家的钱。我只是在履行一个保姆的职责,并且,为你节省不必要的开支。”

她的话,条理清晰,逻辑缜密,竟然让他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是啊,他让她做饭,却又不想给她东西。

这个女人,总能用他自己定下的规矩,来堵他的嘴。

这种感觉,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让他烦躁得想毁掉点什么。

“说得好。”

薄羡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既然你这么能干,那从明天起,我的一日三餐,也归你负责。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用这点棒子面,做出什么花样来。”

这是在刁难她。

谁都知道,光吃粗粮,神仙都受不了。

他这是想让她想办法去弄细粮,可他又不给她钱和票,逼着她去求他,去低头。

“好。”

沈青绾又是一个字,干脆利落。

又是这样。

无论他抛出多么刻薄的条件,她都照单全收,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让他所有的算计和恶意都沉下去,连个水花都看不到。

薄羡时感觉自己的拳头又一次打空了,胸口的郁结之气更盛。

客厅里的气氛,一时间降到了冰点。

大人之间的剑拔弩张,孩子是最敏感的。

大宝看看一脸冰霜的薄羡时,又看看表情紧绷的妈妈,他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知道这个二叔好像很不喜欢他们。

他低头,看到自己掉在地上的那半块饼子,瘪了瘪嘴,有些心疼。

他又看了看手里还剩下一小半的弟弟小宝,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从麻袋上爬了下来,小小的身子还有些不稳。

他走到餐桌旁,仰起小脸,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

他把自己手里剩下的那半块饼子,用两只小手捧着,举到了薄羡时面前。

因为紧张,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奶声奶气的颤抖,却很清晰。

“二叔,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