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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我是被医院赶出来的。
外面下着大雪。
爸爸的资助生发了条朋友圈:
“谢谢裴主任,把唯一的ICU床位给了我妈,除夕能团圆了。”
我以为她在炫耀。
“爸,我刚做完手术伤口裂开了,真的很疼,能不能让我回病房?”
电话那头传来声音:
“裴暖,你多大的人了还跟阿姨抢床位?你那就是皮外伤,阿姨可是心脏病!”
“医院床位紧张,你是院长女儿,赖着不走让别人怎么看我?我们要避嫌!”
我看着渗血的纱布,垂下手:
“我知道了,我不会再让你为难了。”
“我这就乖乖,去太平间,那里不需要避嫌。”
我在雪地里坐了一夜,这次,我真的没给他丢脸。
......
除夕夜,雪很大。
我坐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坛边,低头看着手机。
屏幕亮着,是林婉一分钟前发的朋友圈。
配图是一张她在ICU病床旁握着裴主任手的照片,配文:
“谢谢裴主任,把唯一的ICU床位给了我妈,除夕能团圆了。”
我按灭屏幕。
腹部伤口裂开,血渗出,透了纱布。
半小时前。
护士推着术后大出血的我,冲向ICU。
裴主任伸手拦住病床。
他没看床单,只指着身后刚推进去的女人——林婉的母亲。
“转去普通病房,这里没床位了。”
护士说:
“裴主任,裴暖是大出血,各项指标都在跌,普通病房没有监护设备,会死人的!”
裴主任翻看林婉母亲的病历本,头也没抬。
“她那是皮外伤,死不了。林阿姨是心脏病,受不得一点惊吓。”
我伸手拽住他的白大褂下摆。
“爸,我疼。”
我掀开被子,想让他看我还在冒血的伤口。
他甩开我的手。
“裴暖,你多大的人了,还跟长辈抢床位?”
“林婉还是个学生,她家里只有这一个妈。你是院长女儿,赖着不走让别人怎么看我?我们要避嫌!”
避嫌。
又是这两个字。
林婉哭着从病房跑出来:
“裴叔叔,我妈没呼吸了!”
裴主任转身冲进去。
他对外面的保安挥手:
“把闲杂人等清出去,别影响急救。”
保安上来架我的胳膊。
护士想拦,被裴主任隔着玻璃门瞪了一眼。
我被架进电梯,扔出大楼。
保安说:
“大小姐,别让咱们难做,裴主任说了,让你清醒清醒。”
我摔在雪地里。
手机滑出口袋,砸在地面。
我想打120,手指僵了,划不开屏幕。
血顺着大腿流下,在雪地凝成褐色。
很冷。
我想起妈妈去世的那个除夕。
那天也是大雪。
妈妈突发脑溢血,我给正在开家长会的爸爸打了二十个电话。
他没接。
等他回来时,妈妈身体都硬了。
他说:
“裴暖,你要理解爸爸,那些孩子离不开我。”
现在,我也离不开了。
视线开始变黑。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
我用手指沾着身下的血,在雪地上写字。
第一笔,横。
第二笔,竖。
写完“避嫌”,手垂了下去。
心脏跳动最后一下。
我飘了起来。
看着身体蜷缩在花坛阴影里。
住院大楼的大门开了。
裴主任裹着大衣跑出来。
他没往花坛这边看。
一辆采访车停在门口。
记者拿着话筒,林婉提着保温桶站在旁边。
裴主任整理领带,迎上去。
记者说:
“裴主任,除夕夜还坚守岗位救助贫困患者,真是医者仁心。”
裴主任接过林婉递来的饺子:
“这是我应该做的。”
林婉对着镜头笑:
“裴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医生。”
我就在离他们不到十米的地方。
尸体被新雪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