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股熟悉的、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瞬间让整个图书室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是裴璟。
凌子凤的笑声戛然而止,她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噌地一下从长椅上站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的白大褂,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表……表哥。”
裴璟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顾黎茵的脸上。
顾黎茵也站了起来,抱着那本植物图鉴,有些局促地冲他点了点头。
裴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凌子凤,眉头微皱。
“病历……整理完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听不出喜怒。
“马……马上!我这就去!”
凌子凤抱起剩下的病历,丢给顾黎茵一个“回头再聊”的眼神,脚底抹油,飞也似的溜了。
图书室里,只剩下顾黎茵和裴璟两个人。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顾黎茵觉得有些尴尬,抱着书,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
最终,还是裴璟先开了口。
“你还好吗?”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让顾黎殷莫名地心头一暖。
这句问话,和他的人一样,简单,直接,不带任何多余的修饰。
顾黎茵有片刻的怔忪,她抬起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
那双眼睛里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是一种平静的关切,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需要确认的事。
“我挺好的,谢谢裴团长的关心。”她定了定神,轻声回答。
空气再次陷入沉默。
顾黎茵抱着怀里的《边疆植物图鉴》,觉得这本书此刻有些烫手。
裴璟的目光落在书的封面上,停顿了一下。
“这里的很多植物,山里才有。”他说,“有些能入药,有些有剧毒,没有本地人带着,不要随便碰。”
他的话语依旧简短,却是在提醒她注意安全。
“我记住了,谢谢裴团长。”
顾黎茵点点头,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似乎被他这沉稳的声线抚平了一些。
就在这时,图书室门口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茵茵,我到处找你,原来你在这里。”
陆轩宇的声音传了进来,他快步走到顾黎茵身边,看见一旁的裴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裴团长也在啊。”
他的语气很礼貌,但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情绪却很复杂。
“嗯。”裴璟的回应只有一个字。
他没有看陆轩宇,而是对顾黎茵微微颔首,算是告辞,然后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了。
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带走了那股清冽的气场,图书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回暖了几分。
“裴团长怎么会在这里?”陆轩宇的眉头微微皱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和探究。
“我来这儿看书,正好碰到裴团长的表妹凌子凤,我们就聊了一会儿。”顾黎茵解释道。
“凌子凤?”陆轩宇恍然,“这么巧。”
顿了顿,他又说:“不过,你在这里多结识点朋友也挺好。”
他说着,伸手揉了揉顾黎茵的头发。
“走吧,去吃饭。”顾黎茵抱着书,率先朝外走去。
路上,陆轩宇跟顾黎茵分享部队的趣事,讲着哪个战友天天被老婆揪耳朵,哪个战友死缠烂打追小护士,体检时被狠狠扎针。
顾黎茵不时被他逗得直发笑。
她感觉,自己开始慢慢找回了跟陆轩宇相处的状态了。
吃完饭,两人在部队散步,路过营区的大操场。
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训练场上尘土飞扬。
士兵们已经结束了上午的训练,三三两两地扛着训练器材往回走,身上脸上都是汗水和泥土,嘴里却还在大声说笑着。
营区的另一头,家属楼的方向,传来饭菜的香味和孩子们的嬉闹声。
这一切都充满了生活的气息,真实而鲜活。
两人在训练场边的石凳上坐下。午后的风带着暖意,吹得人有些懒洋洋的。
陆轩宇看着顾黎茵恬静的侧脸,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柔光里。
他心里那股烦躁和愧疚又涌了上来。
“茵茵,”他斟酌着开口,“你一个人待在招待所,是不是挺闷的?”
“还好,看看书时间就过去了。”顾黎茵回答。
“我这几天可能要去下面连队跑一趟,任务比较紧,估计有几天顾不上你。”
陆轩宇的声音里带着歉意,“你要是实在无聊,我倒是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顾黎茵转过头看他。
“我们部队的军医院,人手一直很紧张。你是正经的医学院高材生,专业顶尖,”陆轩宇的眼神亮了亮,“你要是不嫌弃条件简陋,可以去申请当个义工,帮帮忙。既能打发时间,也能让你不把专业手艺落下。”
顾黎茵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对呀,她怎么没想到!虽然她暂时还没有定下来,在这里申请军医职位,不过,她也可以当义工,发挥自己的专长呀!
她忍不住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这些天,她被自己和陆轩宇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困住,竟然没有想到这一层。
她是一名医生。
与其在招待所里胡思乱想,内耗自己,不如去做点有意义的事。
发挥自己的价值,找到自己的位置。
“这是个好主意!”顾黎茵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露出多日来最灿烂的一个笑容,“轩宇哥,谢谢你!我明天就去问问!”
看到她发自内心的高兴,陆轩宇紧绷的心弦也松动了几分。
他觉得自己这个提议真是太对了,既能安抚顾黎茵,又能让她有事可做,不至于整天胡思乱想。
他心里的重压减轻了些许,但一想到母亲的催促和苏静婷那张流泪的脸,又觉得胸口闷得慌。
他只能强迫自己把这些烦心事暂时压下去,多出任务,多训练,用身体的疲惫来麻痹内心的煎熬。
“你开心就好。”陆轩宇笑着,伸手习惯性地想去揉她的头发,手伸到一半,却又顿住了,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