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阳渐暖，暖阁前的迎春谢了，海棠又开，海棠谢了，桂子开始飘香，永和宫院里再不见学步的绸缎与学步车。
不过半载，小六早从学步的小娃娃，长成了能在院里肆意跑跳的模样，整日追着宫人跑，永和宫的每一处角落，都落着他的笑闹声。
小步子踏得青石地噔噔响，早不是那日扒着学走路时那怯生生的模样。
越到这个时候，舒兰就越明白，册子要派上用场了，小四回来的日子开始接近了。
而最近的日子，舒兰也没闲着，依仗祖父在内务府的能力，舒兰开始安插几个宫女进景仁宫，方便接下来的动作。
舒兰就在永和宫看着小六，蹦蹦跳跳的追着桂影，跑了没几日，秋风便渐烈，桂香未散尽，转眼秋光便被冬日的寒色替代。
果然不出舒兰所料，冬意渐浓时，后宫的喜讯开始接踵而至。
翊坤宫宜妃先一步诊出有孕，康熙高兴的赏了数车的珍奇物件，同日里翊坤宫的贵人郭络罗氏也传出有孕。
然而不出几日，永寿宫温禧贵妃亦传出有孕的消息。
不出一日，贵妃有孕的消息便传到宫外，一时间朝野震惊，一时还压住了二次有孕的宜妃，以及拥有两个怀孕宫妃的郭络罗氏。
宫外的震惊的是如今后位空悬，而温禧贵妃作为孝昭仁皇后的亲妹妹，如今有孕，难不成皇后要出现了？
要知道身为八旗世家的钮祜禄氏，自从孝昭仁皇后去世后已经沉寂数载，如今温禧贵妃一朝有孕，那便是龙裔傍身，这让本就盘根错节的钮祜禄外戚势力，瞬间便有了抬升的底气。
京中人人猜测，这冬日的天，要随永寿宫的这胎龙裔，变一变了。
而其中最乱的，莫过于佟佳氏一族。
“当初让你进宫送册子，为何到现在还没有动静，娘娘她是不是没用！”佟国维眼神死死盯着佟夫人。
“筠葭说她想自己试试看，不行再……”佟夫人声音越来越小。
“糊涂！妇女之仁！有法子不用，偏要试，试什么试，要是能有早有了。”佟国维猛的拍桌子。
佟夫人没敢说话，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帕子。
“立刻传信给宫里的皇贵妃！”佟国维咬着牙吩咐。
“可是娘娘她……”佟夫人呐呐道。
“你就告诉她，好好想想后位，想想佟府，如果实在不愿意，佟府有的是姑娘愿意。”
佟国维说完转身离开，留佟夫人愣在原地。她深知丈夫的脾气，不敢违抗，只好立刻安排人去给皇贵妃传信。
***
“娘娘……”嬷嬷心疼的看着她。
佟佳氏面无表情的看完整封信，最后安静的把信烧掉。
“难过什么，早就准备的差不多，只剩下最后一步不是吗？”佟佳氏冷静的说道。
她虽然嘴上说想自己再试试看，但册子上的内容早已经看了不知道几遍。
按照上面的内容，开始调整作息，不仅有院判给自己调理身子，自己每天天光微亮便起身，在殿内缓步轻行半个时辰活动筋骨。
原来晌午是批阅宫内事情的时间，也改成晌午休息，养精神补气血，亥时安寝，不点灯熬夜，晨起静坐片刻。
虽然不能立刻做到不忧思动怒，但佟佳氏也渐渐减少动怒的时间，各宫繁琐的事务，佟佳氏也令掌事嬷嬷处置，不亲自动气。
这么一套下来，虽然没有怀孕，但佟佳氏明显感觉自己的身体比原来好了。
就连时不时过来的康熙也明显的察觉到了，甚至还嘉奖了为自己调理身子的院判。
之所以还差最后一步，则是因为要计算侍寝日子，册子上曾写着每个月有易孕的时间，甚至最容易怀孕的日子都标红了。
但是佟佳氏的自尊心，让她怎么也做不出来用这般刻意的法子去求一个孩子。
“娘娘……”身为佟佳氏奴仆的嬷嬷，想劝却不知道从何劝起。
佟佳氏摸了摸册子上刺目的红圈，一笔一划，都像是在提醒她——这是她诞下龙子最稳妥的日子。
若是依了这册子，主动挑着日子请侍寝，岂不是落了下乘？
若是传出去让人知道了，岂不是让人笑她佟佳氏急功近利，连身为皇贵妃的身段都丢了？
可不依着册子，恐怕过不了多久，宫里就会出现一名佟佳氏的庶妃了。
佟佳氏想起永寿宫日日飘出的安胎汤药香，心底越发焦躁，却偏生不肯低头。
她佟佳氏的骄傲，容不得她做这般“算计”的事，哪怕前路是诞下皇子的捷径，这最后一步，她终究是迈不出去。
但她不仅仅是她自己，更是佟佳氏的女儿，阿玛的密信一封借一封，都是催她早做打算。
佟佳皇贵妃闭了闭眼，揉了揉眉心，看着标红的日子就是今明两天。
“去请皇上来吧。”
“好勒娘娘。”看着娘娘想通的嬷嬷，高兴的快步走了出去。
整个宫里瞬间高兴起来，佟佳氏看着高兴的人群，心底的自嘲翻江倒海，她甚至觉得自己可笑又卑微。
往日自己总是仗着皇贵妃的身份，最是瞧不上那些掐着日子争宠的低位妃嫔，觉得她们失了体面，没了傲骨。
可如今？
她竟也成了这般模样。
为了佟佳氏，为了压过钮祜禄氏，她连身为皇贵妃的自尊都抛了。
算着日子，主动请皇上来，她竟也要靠这般算计，来求一个孩子，来稳固自己的位置。
殿外的寒风肆虐，掩盖了其他宫里的喜悦，却掩不住她心底的狼狈——她是大清最尊贵的皇贵妃，此刻却像个汲汲营营的普通妃嫔，为了子嗣，为了家族，屈了尊，折了骨。
“当真是可笑。”佟佳氏自嘲地呢喃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