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00:23:31

没睡足几小时,祝芙挣扎着起身,简单洗漱后,从昨天新买的衣物里挑了一身得体的浅色连衣裙换上,吃了片医生开的药,打车前往郊外的墓园。

与表姨母约在下午三点,时间很充裕,她想先去看看母亲祝春亭。

她在墓园附近的花店买了一束母亲喜欢的白色洋桔梗,抱着花,沿着熟悉的路径慢慢往里走。

墓园管理得很好,绿树成荫,静谧肃穆。

母亲的墓碑周围很干净,显然有人定期打理。

她轻轻放下花束,从包里掏出湿纸巾,仔仔细细地将黑色大理石墓碑擦拭一遍。

石碑上,镶嵌着母亲的照片,那是她三十岁左右的样子,笑容温婉,眼神清澈。

关于母亲祝春亭的往事,祝芙所知其实有限。

大多是母亲生前偶尔提及,还有表姨母方少娴的只言片语中拼凑而来。

母亲和表姨母出生在某个重男轻女风气极盛的山村,是留守儿童,年少时结伴逃到南方大城市谋生。

因为长得漂亮,两人都进光怪陆离的娱乐圈。

表姨母方少娴容貌更盛,机缘巧合成了谭家四爷的女人,后来谭四爷原配去世,她一步步成为名正言顺的继室。

而母亲祝春亭,始终与那个圈子格格不入。

在表姨母踏入谭家门槛后,她与表姐决裂,彻底退出娱乐圈。

第二年,她在一个西南小镇上生下祝芙,生父成谜。

祝芙刚满月,她带着女儿远走国外,此后十几年,带着祝芙辗转于非洲等多个动荡艰苦的地区行医,直到祝芙需要上高中,才将她送回H市。

用方少娴的话总结:“你妈就是个傻子!在娱乐圈熬了十年还是个十八线,别人忙着攀高枝,她倒好,白天拍戏晚上啃书,非要考什么大学,拿什么医师资格证!后来更是脑子不清醒,非要退圈,莫名其妙怀了你,生了你,然后带着你屁颠屁颠跑国外,一去十几年!好了吧,最后还死在外头……她这一辈子,就是自己蠢死的!”

如果方少娴说这番话时,不是边骂边掉眼泪,祝芙或许真的会以为她是专程来嘲讽母亲失败的一生。

母亲去世那年,祝芙十七岁,正在H市读高二。

某天突然接到母亲旧友金叔叔的电话,得知母亲病重。

她请了假,跟着金叔叔一路辗转,抵达那个战火与疾病并未完全散去的非洲国家。

在一处由废弃学校改建的无国界医生站点里,她见到母亲。

祝春亭并非想象中病骨支离的模样,只是瘦了些,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明显,精神不错。

看到女儿突然出现,祝春亭先是愣住,随即露出惊喜的笑,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那段时间,母亲似乎刻意放下所有重担。

她依然每天忙碌,查房、问诊、培训当地卫生员,但只要有空,就会拉着祝芙。

一起看老掉牙的露天电影,屏幕挂在大树上,周围坐满当地孩子;

一起在黄昏的草原边缘散步,看巨大的落日沉入地平线;

母亲甚至想办法弄来些稀缺的食材,给她做记忆里的家常菜。

祝芙那时天真地以为,母亲的病或许没有那么严重。

后来她才知道,母亲那时已是癌症晚期,每天依靠大剂量的止痛药才能维持基本的活动和如常的神色。

她没有催祝芙回国上课,或许私心里,她也渴望在生命最后的旅程中,有最爱的女儿陪伴。

那些日子,祝春亭跟祝芙说了很多很多话。

说年少时的梦想与窘迫,说选择学医的艰难与满足,说在战乱与疫病中见证的绝望与微光,说对女儿的愧疚与骄傲。

她说:“人这一生,能找到一件自己觉得有意义、并且愿意为之付出的事,是幸运的。妈妈找到了,这条路有点苦,但心里是满的。”

她也说:“不要被任何关系束缚住,哪怕是爱。真正的爱应该让你更自由,而不是更沉重。”

她还笑着说:“妈妈这辈子,任性过,后悔过,但唯一不后悔的,就是生下你,还有选择走这条难走的路。”

去世前一天,母亲精神格外好,拉着祝芙坐在星光下,用彩色的细绳给她编了一头俏皮的脏辫,说明天附近的镇子有集市,要带她去逛逛,买她喜欢的手工毯子。

可当晚母亲就病体难支,她握紧祝芙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妈妈爱你,永远爱你。我的芙芙…只要自由,快乐。”

后来,祝芙在金叔叔和其他几位无国界医生同事的帮助下,处理完母亲的后事,带着那个小小的骨灰盒回到H市。

下葬那天,方少娴出现了。

那是祝芙第一次见到她。她穿着一身黑色套装,妆容精致,却在看到墓碑上照片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掉筋骨,瘫坐在墓碑前,又哭又笑地用家乡方言,颠三倒四地咒骂着祝春亭,“憨包”、“蠢货”、“没良心的短命鬼”,骂得声嘶力竭,哭得毫无形象,像是恨不得把埋在地下的人揪出来再吵一架。

那时,祝芙才知道,这位优雅又尖锐的贵妇,对母亲有着何等复杂浓烈的情感。

“妈。”

祝芙擦干净墓碑上的最后一点灰尘,干脆在一旁的青石板上坐下来,背靠着冰凉的碑石,就像靠在母亲怀里。

“我回来了,这次不走了。学位马上就能拿到,以后…我就是个正儿八经的社会人。”

微风拂过,洋桔梗的花瓣轻轻颤动。

“我…我分手了。你会不会要说我傻?自找苦吃。我知道啦…就是有点没出息,还会想他。”

“不过你放心,我会好的。你女儿别的不行,心大,随你。”

“还有啊,我今天下午要去见表姨母…去谭家。你说她是不是还跟当年一样,一边骂你一边偷偷帮我?”

她自顾自地说着,说这两年留学的琐事,说回来的见闻,说陆婵的相亲闹剧...

直到阳光变得有些炽热,祝芙才站起身,“妈,我走啦,下次再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