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
道门十大洞天之一,灵气氤氲,云海翻腾。
古木参天,藤蔓垂落,飞瀑悬空,宛如人间仙境。
修行之人隐于山林,采晨露、饮霞光,炼气修真,求长生之道。
而天下四大道宗之一的青城道宗,便坐落山巅。
殿宇连绵,金顶映日,黄鹤盘旋于琉璃瓦上,钟声悠悠,荡彻群峰。
可就在这巍峨宗门之外,偏有一座不起眼的小院。
院子不大,却干净得近乎空灵。
中央一株桃树,花开如火,绯红灼灼,花瓣随风轻舞,如雨纷飞。
紫衣道袍的赵玉真,盘坐树下。
下巴搁在掌心,目光懒散地追着落花,眉宇间透着三分倦意,七分寂寥。
“师傅!”
一声急唤打破宁静。
李凡松跌跌撞撞冲来,发髻微乱,额角沁汗,像是跑了十里山路。
喘了几口气,张嘴欲言,却又硬生生咽下,脸色变幻不定,像藏着天大的雷。
赵玉真眼皮都没抬:“凡松,什么时候学得这般吞吞吐吐?不像你。”
李凡松搓着手,干笑两声:“师傅……有件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赵玉真终于来了兴趣,指尖轻点下巴,“还学会吊胃口了?说。”
“您先答应我,听完别激动。”
“哈?”赵玉真笑出声,敲他脑门一下,“你师傅我可是天师境真人,心如止水,泰山崩于前都不带眨眼的——快说!”
李凡松揉了揉脑袋,深吸一口气:
“是……关于雪月剑仙的事。”
“小仙女儿?”赵玉真瞬间坐直,眼神骤亮,像夜中燃起两簇火,“她怎么了?!”
李凡松心中哀叹:完了,才提个名儿就炸了,待会儿还不知道要疯成什么样……
他硬着头皮开口:“听说……雪月剑仙……要嫁人了,对象是……苏家那位老祖。”
“什么——?!”
轰!
仿佛一道惊雷劈进脑海。
赵玉真猛然站起,身形一晃,脚下一滑,竟直接跌坐在地!
堂堂青城掌教,天师之尊,此刻脸色惨白如纸,瞳孔剧烈收缩,嘴唇颤抖,几乎失声。
“不可能……绝不可能……”
他喃喃低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谣言……一定是谣言……凡松,你是骗我的对不对?!”
他抬头盯着徒弟,眼中竟有几分祈求。
可李凡松避开视线,沉默低头。
那一刻,赵玉真如坠冰窟。
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拧出鲜血。
他缓缓仰头,望向漫天桃花。
曾经,他在这里等她第二次登临。
也曾在无数个晨昏,幻想她第三次踏云而来。
他曾以为,只要守住这座山,总有一天,她会为他破例。
可如今,消息如刀,一刀斩断所有幻想。
“不可能……”他依旧重复着,可语气已从愤怒转为绝望。
嘴角勾起一抹苦到极致的笑。
赵玉真,青城山脚下农户之子。
出生那夜,天降异象,霞光贯室,惊动六位天师亲至。
三岁拜入吕素真门下,六岁通大龙象力,十一岁悟无量剑意。
十六岁,破格封天师,成为青城史上最年轻的掌教。
天赋冠绝当代,被誉为“道剑双绝”。
可偏偏,情关难渡。
那一年,李寒衣二上青城,问剑无量。
两人论道切磋,剑光映月,言语交锋,心意早已暗通。
自那以后,赵玉真便将一颗心,系在了那个白衣胜雪的女子身上。
可前任掌教遗训森严——新任掌教,终生不得离山。
于是他守山如守心。
她在江湖,他在青城。
她若再来,便是归期。
可如今,等来的不是重逢,而是婚讯?
一个百岁老祖?!
“呵……哈哈哈……”赵玉真突然仰头大笑,笑声凄厉,震落满树桃花。
花瓣纷飞如血雨,洒在他肩头,落在他掌心。
他握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痛。
只觉得整个青城山,忽然变得好冷。
赵玉真陪她下山那日,山风轻拂,桃花纷飞,仿佛一切都在为这段缘起悄然铺路。
可这一等,就是几年。
他守着青城烟雨,守着半卷残经,守着那一句未说出口的“我愿等”。
却没等到那个白衣如雪的身影归来。
等来的,是一纸轰动江湖的婚讯——
李寒衣,要嫁人了。
还嫁的是苏家那位活过百岁的老怪物,做妾!
荒谬!可笑!不可饶恕!
赵玉真心头如遭雷击,第一反应不是痛,而是怒。
他冷笑出声,指尖发凉:“凡松,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李凡松垂首立于阶前,喉头滚动,终究不忍。
他知道,眼前这位向来清冷似月、超然物外的师尊,此刻正站在崩溃边缘。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泛着金纹的薄纸,双手奉上。
“天机报。”
三个字落地,如寒刃刺骨。
赵玉真接过,目光一扫,瞳孔骤缩。
首页赫然一行猩红大字:
《震惊!雪月剑仙李寒衣,竟下嫁苏家百岁老祖为妾!》
他的手猛地一颤,指节泛白,纸页几乎撕裂。
眼神由震惊转为剧痛,再化作一片死寂。
天机阁的情报,九真一假,从不出错。
这意味着——她真的要嫁了。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石磨过。
下一瞬,双膝一软,整个人重重砸在地上,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穹。
像极了当年她离去那天的天气。
心脉如断,魂魄离体。
可就在下一息,他猛然抬头,眼底燃起赤色火焰。
“不可能!”
“小仙女儿心里有我,怎会甘心委身于一个将死的老鬼?!”
“这其中有诈!绝对有诈!”
话音未落,他已腾身而起,衣袍猎猎,脚踏青石裂地三寸。
一步跨出庭院,杀意冲霄!
“我要下山!谁拦我,斩谁!”
那股温润如玉的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癫狂的执念与暴戾。
曾经的青城掌教,此刻宛如走火入魔。
“师傅!不可啊!”
李凡松惊呼未毕,破空之声连响六记!
六道身影凭空浮现,白须飘然,道袍翻飞,手中拂尘齐指赵玉真咽喉。
正是青城上一代六位天师!
“玉真,住手!”
“你忘了前任掌教临终遗言了吗?!”
“你一人肩负青城武运道统,若你下山遇险,青城千年基业,毁于一旦!”
六大天师联手布阵,气浪翻涌,封锁四方退路。
赵玉真抬头,眸光如刀,周身气势暴涨,竟以一人之势,硬撼六位绝世高人!
“弟子不孝。”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如铁:
“但今日,哪怕逆天而行,我也要见她一面!”
“我不能看着她,披着红嫁衣,走向别人的坟墓!”
“唉——”一名老道长叹,“何必如此执着?”
随即语气微转:“可你真以为,雪月城会坐视不管?”
赵玉真一怔。
那老道淡笑:“酒仙百里东君,枪仙司空长锋……他们,难道不会出手?”
赵玉真心头一震。
是啊。
那两位可是连皇城都敢闯的疯子。
百里东君醉剑一出,千里冰封;
司空长锋枪芒所指,万军辟易!
尤其是百里东君,早已半步踏入神游玄境,距飞升不过一线之隔。
有他们在,何须他这个困守青山的道士,亲自赴险?
可……
“可若他们晚了一步呢?”赵玉真咬牙,“若寒衣早就穿上了嫁衣呢?”
“掌教!”六位天师齐声喝道,声浪滚滚,直震云海:
“请为青城三思!”
山风止息,万籁俱寂。
良久,赵玉真缓缓闭眼,肩头微塌,终是颓然一叹。
“好……我暂不下山。”
旋即睁开眼,眸中寒光未散:
“但若有变——我必踏平苏家,血洗江南!”
六位老道互相对视一眼,嘴角轻扬,却不言语。
呵。
雪月城那两位还没动手,你就想横扫江南?
天真。
安心待着吧,小道士。
这场风云,轮不到你唱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