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
悦来客栈,依旧是那个天字号房。
只不过,这一次的气氛,比之前要缓和了许多。
朱元璋换了一身便服,坐在桌前,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他脸上的戾气已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和与深沉。
经过一整夜的反思。
他想通了很多事。
朱安纳妾也好,行事张狂也罢。
只要他心中有百姓,只要他不走歪路,那便由他去吧。
自己这个做父亲的,亏欠他太多,又何必再用那些条条框框去束缚他?
“进来吧。”
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朱元璋淡淡地开口。
房门推开。
王文柏带着泉州府尹,恭恭敬敬地走了进来。
两人一看朱元璋这副温和的态度,心里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看来陛下今天心情不错,不用担心掉脑袋了。
“参见……”
王文柏刚要行礼,被朱元璋挥手打断。
“行了,虚礼就免了。”
“说说吧。”
“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那个逆子……究竟有没有滥杀无辜?”
王文柏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神情变得异常严肃。
“回禀老爷。”
“经过府尹连夜突审,走访街坊邻居,以及查阅当年的卷宗。”
“已经查明,泉王殿下所言……”
“句句属实!”
朱元璋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来。
“细说。”
王文柏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沉痛。
“那季家姐妹的父亲,名叫季大军。”
“正如殿下所说,他曾是北伐军中的一名老卒。”
“当年攻打大都时,他身中数箭,拼死杀敌,落下了一身的伤病。”
“退伍后,他带着一身伤痛回到泉州,本想安稳度日。”
“谁知……”
王文柏的声音有些哽咽。
“两年前,季大军夫妻进山采药,想要换点钱买米。”
“结果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后来查明,是被这帮亲戚下了慢性的毒药,导致身体虚弱,失足坠崖。”
“这帮畜生!”
朱元璋重重地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怒火。
“继续说!”
王文柏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继续说道:
“季大军死后,这帮亲戚便露出了獠牙。”
“他们打着照顾孤女的旗号,强占了季家的房产和田地。”
“也就是俗话说的——吃绝户。”
“不仅如此。”
“他们嫌季家姐妹是累赘,又见她们生得貌美。”
“竟然……竟然要把她们卖到青楼去抵债!”
“季家姐妹走投无路,这才跪在王府门前求救。”
“若是殿下没有出手,这两个忠良之后,恐怕早就……”
说到这里,王文柏再也说不下去了。
整个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朱元璋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寒意,从他的身上不断散发出来。
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
“啪!”
朱元璋猛地一掌拍在桌子上。
坚硬的红木桌案,竟然被他这一掌拍出了一道裂纹。
“好!”
“好得很呐!”
朱元璋怒极反笑,笑声中带着浓浓的杀意。
“朕的大明,朗朗乾坤!”
“竟然还有如此丧尽天良之事!”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刀锋般刺向王文柏和府尹。
“朕问你们。”
“这种欺辱退伍士卒、吃绝户的事情。”
“在泉州,还有多少?”
“在大明各地,还有多少?!”
王文柏和府尹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臣……臣不知……”
“不知?”
朱元璋站起身,在大厅里来回踱步,如同一头暴怒的狮子。
“你们是父母官,你们竟然说不知?”
“那些士卒,跟着朕南征北战,流血牺牲。”
“他们为了大明,连命都可以不要!”
“结果呢?”
“他们退伍返乡,却被这帮杂碎毒害,妻女被欺凌,家产被霸占!”
“这是要寒了天下将士的心啊!”
“若是此事不绝,日后谁还肯为大明卖命?谁还肯为朕守江山?!”
朱元璋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猛地停下脚步,看向一直守在门口的二虎。
“二虎!”
“在!”二虎大声应道。
“立刻传信回京!”
“告诉太子!”
“让他给朕拟旨!”
“令刑部、兵部、都察院,三司会审!”
“给朕彻查天下退伍士卒的现状!”
“凡是有欺辱退伍士卒、谋害忠良之后者。”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有什么背景。”
“一律杀无赦!”
“朕要让天下人知道,大明的兵,不是谁都能欺负的!”
“是!”
二虎领命,转身飞奔而去。
看着朱元璋雷霆震怒的样子,马皇后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重八,消消气。”
“你能这么做,是天下将士的福气。”
“安儿这次,虽然手段激进了一些,但也算是歪打正着,揭开了这层盖子。”
“你应该感到欣慰才对。”
王文柏等人也连忙磕头高呼:
“陛下圣明!吾皇万岁!”
朱元璋长叹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脸上的怒容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自责。
“圣明?”
“朕哪里圣明了?”
“朕差点就误会了自己的儿子,差点就跟他父子反目。”
“朕更是差点寒了天下士卒的心啊!”
朱元璋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疲惫。
“王文柏。”
“臣在。”
“你去。”
朱元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你去找个机会,约那个逆……约泉王出来吃顿饭。”
“就说……就说朕要为前日之事,向他当面道歉。”
王文柏一听,顿时大喜过望。
这是要父子和解的节奏啊!
“臣遵旨!臣这就去办!”
王文柏领了旨意,兴冲冲地退了出去。
朱元璋看着窗外,眼神有些恍惚。
他不知道朱安会不会来。
也不知道见面之后该说些什么。
但他知道,这一步,他必须迈出去。
……
另一边,泉王府。
朱安并不知道自己那个便宜老爹正在经历怎样的心理斗争。
他此刻正哼着小曲,迈着轻快的步伐回到后院。
一进门,就看到季巧荷和季巧茉两姐妹,正一脸焦急地等在门口。
看到朱安平安归来,两姐妹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夫君……”
“没事了。”
朱安笑着走上前,伸出手,比了一个“OK”的手势(虽然她们看不懂,但能明白意思)。
“那帮杂碎已经被处理干净了。”
“官府那边也查清了真相,还了岳父岳母一个公道。”
“从今往后,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们了。”
两姐妹闻言,激动得扑进朱安怀里,泣不成声。
那是喜极而泣的泪水。
安抚好两姐妹后,朱安又马不停蹄地去了其他几个院子。
看看快要临盆的高茜茜,逗逗刚生完孩子的赵敏儿。
最后,他来到婴儿房。
看着摇篮里那一双粉雕玉琢的儿女,朱安的心都要化了。
他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女儿那肉嘟嘟的小脸蛋。
“嘿嘿,叫爹。”
前日在府衙的那场惊心动魄的风波。
早就在这温馨的家庭氛围中,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什么皇帝,什么钦差。
哪有老婆孩子热炕头来得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