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正在客厅里看电视。
看到我们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怎么有空过来了?”
她的眼睛还盯着电视屏幕,语气淡淡的。
安安有点紧张,攥着成绩单的手指都发白了。
她鼓起勇气,上前一步。
“奶奶,我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
“嗯。”我妈应了一声,连头都没回。
安安把成绩单递到她面前。
“奶奶,我考了年级第二。”
电视的声音还在响着。
我妈的视线,终于从屏幕上移开,落在了那张鲜红的成绩单上。
年级第二名。
这四个字,刺眼得很。
我看到我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惊喜或者高兴。
反而是一种被打扰了的烦躁。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她才慢悠悠地拿起成绩单,扫了一眼。
“哦,考得不错。”
她的语气,像是在点评一道菜的味道,平淡无奇。
安安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她小声说:“奶奶,您之前在爷爷寿宴上说……”
“说什么?”我妈打断了她,把成绩单随手扔在茶几上。
“说考进前三,有……有奖励。”
安-安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妈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哦,那事啊。”
她喝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
“小孩子家家,拿那么多钱干什么?”
“容易学坏,养成大手大脚的坏习惯。”
安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我妈瞥了她一眼,继续道:“这样吧,那八千块钱,奶奶先替你存着。”
“等你长大了,要上大学,或者要嫁人了,奶奶再给你。”
又是这套说辞。
从小到大,我们收到的所有压岁钱,都是这样被她“存”起来的。
然后,就再也要不回来了。
安安的眼圈红了。
她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心疼得厉害,刚想开口。
我妈却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抢先说道:“周易,你也是,孩子这么小,就让她掉钱眼里。”
“心思要放在学习上,整天想着钱,以后能有什么大出息?”
一顶大帽子,就这么扣了下来。
我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从我妈家出来,安安一路上一言不发。
回到家,她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文静下班回来,看到我的脸色,就知道事情不顺利。
“怎么了?你妈她……赖账了?”
我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文-静气得浑身发抖。
“李秀琴!她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她把安安的努力当成什么了?驴子面前的胡萝卜吗?”
“用完了就扔,连句好话都没有?”
她冲到安安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安安,开门,妈妈回来了。”
里面没有回应。
文静更急了。
“周易,你快拿钥匙来!”
我拿出备用钥匙,打开了房门。
安安趴在床上,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泣不成声。
那张考了年级第二的成绩单,被她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文静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走过去,抱住女儿。
“安安不哭,妈妈在。”
“是奶奶不对,是她言而无信。”
“这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到了最好,你是爸爸妈妈的骄傲。”
安安在文静怀里,放声大哭。
“妈妈,奶奶是不是讨厌我?”
“她为什么不喜欢我?就因为我是个女孩吗?”
“我那么努力,就是想让她表扬我一次,就一次……”
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像一把刀,剜着我和文静的心。
我走过去,捡起地上的纸团。
我小心翼翼地展开,抚平上面的褶皱。
那上面每一个分数,都是我女儿熬夜苦读换来的。
是她的荣耀。
却被我妈,轻飘飘地扔在茶几上,弃如敝履。
那一刻,我对我的母亲,第一次感到了刺骨的寒心。
这件事,成了一根刺,扎在我们家每个人心里。
安安好几天都闷闷不乐。
我和文静想尽了办法,才让她慢慢恢复过来。
我们自己凑了八千块钱,以奖学金的名义给了安安。
告诉她,这是学校奖励给优秀学生的。
安安这才重新露出了笑容。
但我们都知道,她心里的那道伤疤,没有那么容易愈合。
时间很快就到了大年三十。
按照惯例,我们要回我妈家吃年夜饭。
文静一百个不愿意去。
“我看见你妈那张脸,就吃不下饭。”
我说:“就当为了爸,一年就这么一次。”
文静这才勉强同意了。
下午,我们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去了我妈家。
我哥周强一家,早就到了。
乐乐正坐在沙发上,拿着一个最新款的平板电脑,玩得不亦乐乎。
嫂子刘芳在一旁,满脸堆笑地给我妈削苹果。
“妈,您看您,又给乐乐买这么贵的东西。”
“他该骄傲了。”
我妈乐呵呵地说:“应该的,我们乐乐值得最好的。”
“男孩子嘛,眼界要开阔,不能小家子气。”
她说着,还意有所指地瞥了我们一眼。
我假装没听见,拉着安安到一边看电视。
临近傍晚,我被我妈使唤去楼下小卖部买瓶酱油。
刚走到楼道口,就听见我哥和我嫂子在楼梯间里打电话,声音不大,但足够我听清楚。
是刘芳在跟她娘家妈炫耀。
“妈,您猜周易他妈今年给了乐乐多少压岁钱?”
“八千!整整八千!”
“用一个大红包包着,厚得跟砖头一样!”
“他妈说,这是奖励乐乐的,说我们乐乐虽然成绩不好,但孝顺听话,比某些考得好但不贴心的强多了。”
“是啊是啊,把我们乐 le 高兴坏了。”
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
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
八千块。
那个她以“替安安存着”为借口赖掉的八千块。
那个我女儿拼了命努力了半个学期才挣来的八千块。
就这么轻易地,被她塞给了那个考倒数,只知道玩游戏的大孙子。
还编出那么一套冠冕堂皇的理由。
孝顺听话?
我只觉得一阵反胃。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原来,在她心里,我女儿的荣耀和努力,就是个笑话。
我连酱油都没买,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一进门,就看到一大家子人正准备入席。
我妈还在那高声说笑,气氛“其乐融融”。
文静看到我空着手回来,脸色也不对,关心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拉着她走到阳台,把刚才听到的话,一字不漏地告诉了她。
文静的脸,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燃起了两簇骇人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