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学散课的钟声响起，崔雀没有立刻走。
她独自留在那个最靠后的角落，膝上横放着那把缺口短剑。今日，李教习那句“暂增锋锐”，连同上次那转瞬即逝的属性跳动，在她脑中反复回响。
闭目，凝神，调整呼吸。
《引气功》全本记载的六条基础循环路径，这几日她已演练了无数遍。意识沉入丹田，那团比穿越之初明显凝实了些的暖流，温驯地随着她的意念苏醒。它仍很微弱，像风中残烛的火苗，但比最初那飘忽不定的一丝，已有了根基。
崔雀谨慎地引导着这股暖流，离开丹田气海，循手太阴肺经缓缓上行。路径经过原主多年修炼以及她这些日子的努力，已不算完全闭塞，但灵力流过时，仍能清晰地感受到经脉壁的滞涩与狭窄。
暖流经过天府、侠白，抵达尺泽时，她刻意放慢了速度。从这里开始，灵力需要更精细的操控，才能顺利通过前臂，抵达掌心的劳宫穴，那是灵力外放、灌注外物的主要窍穴之一。
一丝微弱的胀痛传来。崔雀额头渗出细汗，但心神丝毫不乱。原主身体底子差，经脉韧性不足，强行加速或加大流量都可能造成损伤，她只能如水滴石穿，缓慢而持续。
终于，那一缕稀薄却坚韧的暖意，触及了掌心。
她倏然睁眼，右手五指牢牢握住短剑粗糙的剑柄。
心念电转间，半透明的面板于剑身之上浮现，字迹微光流转：
【缺口短剑】
属性：攻击+3（+0.2），暴击率+0.4%
被动效果：受到攻击时，防御＋5，冷却时间5秒
套装：无
那淡绿色的“+0.2”小字，清晰地缀在攻击力数值之后！
不是错觉！
崔雀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被更强大的理智按压下去。她维持着掌心劳宫穴处那缕细若游丝的灵力输出，紧紧盯着面板。
灵力持续流淌。绿色的小字稳稳存在，攻击力总和显示为3.2。她能感觉到，握剑的手掌与剑柄之间，建立了一种极其微妙的联系
意念驱动，丹田气海微微鼓荡，更多的灵力被抽调出来，沿着既定路径加速涌向掌心。经脉的滞涩感加重，传来更明显的胀痛。
面板上的数字跳动：+3（+0.3）、+3（+0.4）、+3（+0.5）！
当绿色加成达到+0.5时，崔雀感到一阵明显的虚乏感从丹田升起，原本温顺的暖流变得有些紊乱，前臂经脉传来针刺般的痛楚。这是灵力即将透支、经脉负荷过载的征兆。
她立刻切断了灵力的输送。
掌心与剑柄之间那微妙的联系瞬间中断。面板上，淡绿色的“（+0.5）”字样闪烁了一下，如同风中残烛般熄灭了。攻击力数值恢复成孤零零的、毫无修饰的【+3】。
崔雀松开了握剑的手，掌心一片潮湿，不知是汗还是灵力外溢的残留。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胸腔因短暂的灵力剧烈消耗而有些发闷，额际的汗珠沿着鬓角滑下。
就这么不到二十息的尝试，消耗了她近八成的灵力储备。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微微喘息，眼中却没有多少实验成功的喜悦，反而充满了冷静的权衡与计算。
“增幅0.5点攻击力，但是持续时间短，消耗巨大。”她低声自语，“而且，这只是灌注状态下的临时提升，一旦停止，立刻打回原形。”
这验证了她的猜想，却也凸显了现实的局限。以她练气一层微末的灵力，这点临时加成，在瞬息万变的实战中，意义或许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大。除非是倾尽全力、决定胜负的一击。
“更重要的是，”崔雀的目光投向院落中其他人修炼时留下的浅浅痕迹，“这种灌注技巧，是我独有的金手指，还是这个世界的常识？”
如果是常识，那么她对属性增幅的理解，就必须放在整个修炼体系中来考量。
翌日，崔雀再次踏入族学院落时，心境已与前两日有所不同。
李教习今日讲授的是“灵力护体与卸力技巧”，依旧严肃刻板，讲解却细致入微。他亲自示范如何将灵力均匀布于体表，形成一层虽薄却韧的防护，又如何在小范围内瞬间加强灵力，以巧劲卸开或偏转敌人的攻击。
崔雀听得格外认真，尤其是灵力瞬间调动、局部加强的部分。这和她尝试的武器灌注，在灵力操控的精微要求上，有异曲同工之妙。
课程中途休息时，学生们三两聚在一起低声讨论，或抓紧时间打坐回气。崔雀注意到斜前方不远处，一位穿着蓝布衣衫的少年，正对照着玉简，比划着灵力运转的手势。这少年她有些印象，姓王，单名一个岩字，似乎是家族某位外姓管事的孩子，因着父亲在崔家服务多年，且自身测出了双灵根，才得以进入族学旁听。在原主模糊的记忆里，这位王师兄性格敦厚，经常还会解答其他旁支子弟一两个简单问题。
稍作思量，崔雀起身，走到王岩身旁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脸上适时露出些许困惑和不好意思的神情，声音不高，恰好能让对方听清：“王师兄，打扰了。”
王岩从玉简中抬起头，见是崔雀，略显讶异。崔雀在族学消失又出现，且近日气色精神似乎好了不少，他也略有耳闻。他点点头，语气平和：“崔雀师妹，有事？”
“是这样，”崔雀斟酌着用词，指了指自己腰间的短剑，“教习讲到灵力灌注兵刃，我回去后自己试着练了练，感觉兵刃是好像锋利了那么一丝，但灵力消耗得特别快，没几下就难以为继。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吗？还是初学都这样？”
王岩闻言，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放下玉简，耐心解释道：“师妹不必担心，这完全是正常的。我们练气初期，丹田未固，气海未阔，灵力本就稀薄驳杂。灌注之法，消耗大而效果微，是必经阶段。这技巧更多是让我们熟悉灵力离体、附着外物的操控感，为日后驾驭真正法器打基础。等修为到了练气三四层，灵力渐渐浑厚精纯，那时再施展，才能显出些威力来。”
他的解释清晰直白，旁边另一个旁支子弟听到，也插嘴道：“就是，我现在也就敢随便试试，灌注再多也算是白费力气。”
几人低声笑了起来，气氛轻松。
崔雀适时露出恍然和略带赧然的表情：“原来如此，多谢王师兄指点，是我太心急了。”
“无妨，慢慢来便是。”王岩摆摆手，重新拿起了玉简。
崔雀道谢后回到自己的位置，心中已然明朗。
果然。这不是独属于她的秘密，而是这个世界修炼体系中最基础的运用法门之一。就像游戏里给武器暂时附魔，在这里，是用自身灵力去激发或温养器具，其效果强弱，取决于器物本身的材质、灵性，以及修士的修为。
她的系统，只是让她看见了这种激发带来的具体数值变化。在前期或许能帮她更精确地控制灵力输出，优化那微不足道的加成效果，但并不能改变消耗巨大、收效甚微的本质。
想要更大的提升，要么提升自身修为，要么找到更好的器物。
下课后，她再次朝着藏书阁的方向走去。
藏书阁依旧安静得近乎肃穆。守门的老者依旧在藤椅上，仿佛亘古未动。出示木牌，踏入其中，陈旧纸张与木头混合的气味包裹上来，让人的心也不由自主沉静下来。
这一次，崔雀没有在基础功法区过多停留。她径直走向靠里侧的几排高大木架，那里分类摆放着《炼器初解》、《灵力运用杂论》、《常见材料图谱》等更为专门的书籍。
她找到目标书架，仰头望去。书籍有纸质的，有竹简的，也有少量散发着微弱灵气波动的玉简。指尖划过书脊上的标签，最后停在一本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低阶法器御使初解》上。
半透明的面板在书页上方浮现：
【《低阶法器御使初解》】
材质：普通纸张，松烟墨
属性：无
特性：系统阐述灵力灌注、长期温养、特性激发等御使低阶法器的基本法门与原理（完整度88%）
备注：所述为修炼界通用基础技法，适用于大多数蕴含微量灵材或经过初步炼制的器物。对凡铁、朽木等无灵性寻常物品效果极微，且过度灌注易致其结构损毁。灵力属性与器物特性相合者可增效。
“通用基础技法且效果极微……”崔雀轻声重复着备注里的关键词。
她继续翻阅。书中内容比她预想的更为系统。不仅讲了临时灌注，还详细描述了长期温养的概念：以契合自身功法属性的灵力，每日定时、定量、按特定路径滋养某件器物，经年累月，有可能使器物灵性渐生，与主人心意相通更易，甚至其基础坚固、锋锐等特性也能得到缓慢而稳定的提升。但这过程动辄以数年、十数年计，且对器物本身的底子要求不低，非上佳材质或精心炼制之物，温养效果甚差，或根本无效。
崔雀合上书，背靠上坚硬的木椅，目光投向窗外悠远的天空。一个念头，如同暗流下的礁石，渐渐浮出水面。
在游戏里，武器和圣遗物是可以“升级”的。
消耗金币，消耗矿石，消耗经验书，或者直接“喂掉”其他装备。伴随着等级提升，主副属性数值会增长，被动效果虽然不变，但整体收益是实实在在的。
那么，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有没有可能存在一种更主动、更高效的方式，来升级一件装备？不是靠水磨工夫的温养，而是类似于镶嵌、强化或者注灵？
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几拍。如果存在这种方法，哪怕只是最初级的，对她而言，意义都非同小可！她拥有的这几件装备，属性词条稀有，但基础数值低得可怜。如果能提升基础数值，哪怕副属性不变，她的战力也将获得可观增长！
她立刻起身，回到书架前，目光急切地搜寻着。
终于，在一排较为偏僻的书架底层，她找到了一本很薄的小册子，封面简陋，甚至没有题名，只在侧脊上贴着泛黄的纸条，上书《常见灵材镶嵌杂记》几个小字。
抽出，拂去上面薄薄的灰尘。册子很轻，不过二三十页。
面板浮现：
【《常见灵材镶嵌杂记》（佚名手抄）】
材质：劣质纸张，炭笔/部分朱砂
属性：无
特性：零散记录十九种低阶灵材镶嵌于法器（主要为武器、护具）的民间土法、预期效果及失败案例（完整度63%）
备注：所述方法多源于口耳相传或低级炼器师学徒笔记，缺乏系统理论支撑，成功率普遍偏低。对器物结构完整性、材质均匀性要求较高。强行镶嵌于凡铁、劣铜、结构不稳或已有暗伤之器物，极易导致器物受灵材灵力冲击而崩裂、灵性全失，乃至当场损毁。风险极高，慎用。
“极易导致器物当场损毁。”
最后几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崔雀眼中，让她沸腾的血液瞬间凉了下来。
风险极高，慎用。
她目光下移，仔细看册子中的内容。确实如备注所言，记录杂乱无章。有的说将锐金石粉末混合特定兽血，涂抹于刀剑锋刃，再以高温灼烧，可增锋利；有的提到把温玉碎片嵌入护心镜背面，以灵力缓慢化开，能微幅提升防护并宁神；还有更玄乎的，说用阴魂木的碎屑塞入武器柄芯，能增添煞气……每个方法后面，几乎都跟着一两句“某匠人尝试三次，成一次，效果不明”、“此法损剑三把，未成”、“传闻某某散修用之，兵器三月后碎裂”之类的注脚。
成功率低下，方法粗糙，风险巨大。
而这本册子里提到的所谓低阶灵材，崔雀根据这几日在坊市的见闻，大致能估出价格。最便宜的锐金石碎末、温玉边角料，也要五到八枚下品灵石一份。稍好点的赤铜精、寒铁砂，价格直接跳到十几甚至几十灵石。这还仅仅是材料费。
若要请人动手镶嵌，哪怕是最蹩脚的、敢接这种活的炼器学徒，手工费也是一笔开销。而且，按照这册子所载和备注警告，失败的可能性远大于成功。
如果为了尝试那成功率渺茫的镶嵌或强化，导致短剑崩碎，面具灵性尽失……
她输不起。
不仅仅是灵石的问题。这些带有稀有属性的物品，可遇不可求。损毁了，可能就再也找不到第二件。
更何况，她摸了摸怀中仅剩的几枚下品灵石。这是她卖掉材料后，扣除购买物品的花销，所剩的全部财产。连最便宜的一份锐金石粉末都买不起，更遑论其他。
现实的冷水，将她刚刚燃起的一点名为捷径的火苗，彻底浇灭。
她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果然，取巧没那么容易。”良久，崔雀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游戏里点一下鼠标就能完成的强化，在这里，需要真金白银的资源，或许还要加上不小的运气。”
而这些，她目前几乎都没有。
不能镶嵌，无法快速升级装备。
那么，能快速升级的，只有她自己。
这个认知，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而沉重。
灵力是驱动一切的根本，修为是承载一切的基础。没有足够的灵力，再极品的属性也无法激活、无法维系、无法发挥。没有相应的境界，再强大的装备也无法驾驭，甚至可能反噬己身。
这个道理，在游戏里或许并不重要，在这个真实的、残酷又充满机遇的修仙世界，却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她重新走回基础功法区域，再次抽出那本《引气功》全本。没有立刻翻阅，而是用手指摩挲着粗糙的封面。然后，她走到另一个标注《修炼心得杂录》的书架前，开始快速但仔细地扫描那些笔记、杂谈。她想看看，系统能否在这些非正统的记载中，发现一些关于快速积累灵力、稳固根基的备注或提示。
大部分书籍依旧是“无属性”，特性描述也平平无奇。但当她拿起一本字迹歪斜、似乎是某个低阶修士随手记录的《练气初期吐纳小得》时，面板出现了不一样的文字：
【《练气初期吐纳小得》（散修笔录）】
材质：糙纸，炭笔
属性：无
特性：记录笔者练气一至三层时，关于引气效率、灵力凝练的零散体会与尝试（完整度51%）
备注：第三页所述“寅末卯初，面东吞霞”之法，结合特定呼吸节奏，于灵气清盛之地，确可微弱提升引气效率，但需注意心境平和，否则易致气息紊乱。第七页“以灵力微刺足底涌泉穴助行气”之法风险较高，笔者自称有效，然多例他人尝试未果反伤经脉，不建议盲目模仿。
有用！
崔雀眼睛一亮，立刻翻到第三页，果然找到一段关于清晨面向东方，配合特殊呼吸，吸纳初升朝阳下天地间第一缕清灵之气的描述。她仔细记下呼吸节奏和意念引导的要点。至于第七页那危险的方法，她只看了一眼便略过。
她又连续翻阅了几本类似的心得笔记。系统偶尔会给出一些备注，或指出某方法的有效条件，或警示其中的风险与谬误。虽然收获不大，但这种避坑指南式的提示，对她而言同样价值不菲，能让她在摸索中少走许多弯路。
她将《引气功》全本中关于冲击云门穴的要点，与刚刚看到的一些稳妥的灵力积累方法在脑中融合、梳理，形成了一个初步的修炼计划。
然后，她将书一一归位，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粗布衣裙，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藏书阁。
街道上华灯初上，青林城的夜市开始显露它的喧闹与生机。食物的香气、讨价还价的声音、修士们酒后的谈笑，混杂在略带凉意的晚风中。
崔雀选择了一条背街的、通往城墙方向的僻静小路。
路旁是低矮的民居，偶尔有昏黄的灯光从窗纸透出，映出模糊的人影。更远处，城墙巨大的黑影矗立在越来越深的暮色里，像沉默的巨人。
她没有回家，而是径直穿过了西门，夜晚的城门虽有关卡，但对进出的人盘查并不严格，尤其是她这样衣着朴素、修为低微的本地人面孔。
出了城，喧嚣被迅速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旷野的寂静和远处西山庞大而沉默的轮廓。
她没有深入山林，只是在西山脚外围，寻了一处背靠巨岩、面朝东方开阔地的所在。这里相对避风，视野也好，明日清晨可以方便地面东吞霞。
盘膝坐下，将缺口短剑横放于膝上，剑身的凉意透过粗布裤子传来。她从怀中取出那枚暗金色的面具残片，置于掌心，粗糙的刻痕摩擦着皮肤。铜护腕紧紧戴在腕上，发簪上撬下的那颗灰扑扑晶石贴身存放。
然后，闭上双眼。
《引气功》的口诀在心间无声流淌。意识沉入丹田，那团暖流应念而动，开始沿着既定的六条路径，缓慢而坚定地循环运转。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
山林夜的静谧包裹着她。风掠过树梢和草尖的沙沙声，远处极细微的虫鸣，甚至自己体内血液流动、心脏搏动的声响，都在极度专注的感知中被放大，又渐渐融为背景。
灵力流过经脉，带来熟悉的微胀与麻痒，那是通路在被持续地、缓慢地开拓与温养。
很慢。慢得几乎无法用任何尺度衡量。
但崔雀能感觉到，丹田气海中的那团暖流，正在一丝一毫地变得更为凝实，更为饱满。距离《引气功》所述“气海充盈，如雾满池”的冲击条件，依然遥远，但确确实实，每一步都在靠近。
不知过了多久，崔雀从深沉的入定中缓缓苏醒。睁眼的瞬间，她长长地、舒缓地吐出一口浊气，气息在清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短暂的白雾。
丹田处的暖流，明显壮大了一圈，运转起来也更为流畅。一种充盈而有力的感觉，从身体深处升起。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四肢关节。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拿起膝上的短剑，没有灌注灵力，只是寻常地握在手中，随手挥动了两下。
剑身的重量，握持的感觉，仿佛更加契合。
将短剑佩回腰间，抚平衣襟，崔雀抬头，望向头顶的夜空。
“升级装备的路，暂时走不通。”她对着亘古的星辰，低声自语，声音融在夜风里，清晰而坚定，“那就先升级我自己。”
转身，朝着青林城的方向走去。
身影没入城墙巨大的阴影之前，她最后回望了一眼西山沉睡的轮廓。
那里有危险的妖兽，有生存的压力，也有她需要的实战磨砺，以及或许存在的特殊属性的机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