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庄园的客厅，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光冰冷如刃。
苏清颜抱着熟睡的儿子苏念辰，脊背挺直地坐在沙发边缘。对面，她的丈夫顾景琛漫不经心地将领带扯松，将一份文件推过光可鉴人的茶几。
“签了。”他声音里透着不耐烦，“该给你的补偿已经列清楚了。辰辰留下，你拿钱走人。”
文件封面上，“离婚协议”四个黑体字刺得人眼睛发疼。
坐在顾景琛身旁的林薇薇适时地倾身，白色连衣裙的裙摆漾开柔弱的弧度。她轻声细语：“景琛，别这样……清颜姐毕竟为这个家付出了五年。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苦劳？”主位上的顾老太太嗤笑一声，茶杯重重磕在碟上，“薇薇你就是心太软！这五年她除了生了个儿子，还做了什么？我们顾家好吃好喝供着她，倒供出个祖宗来了！”
顾景琛的妹妹顾梦瑶立刻帮腔：“就是！连个晚宴都操办不好，上次害我在姐妹面前丢尽了脸！哪像薇薇姐，不仅是海归艺术家，还能在事业上帮哥哥。哥，你早就该娶薇薇姐了！”
一字一句，如同淬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过来。
怀里的辰辰似乎被吵到，不安地动了动。苏清颜收紧手臂，掌心传来孩子温热的体温，像一块暖玉，瞬间熨平了她心底最后一丝波澜。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一张张或冷漠、或嘲讽、或虚伪的脸，最终落在顾景琛身上。
“顾景琛，”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让所有杂音戛然而止，“离婚可以。但我有两个条件。”
顾景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条件？苏清颜，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第一，”苏清颜无视他的嘲讽，字字清晰，“辰辰必须跟我。”
“做梦！”顾老太太尖声反对，“辰辰是我顾家的血脉！你一个离了婚的女人，有什么资格带走他？”
“第二，”苏清颜继续，从随身的托特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离婚协议旁边，“顾氏集团目前使用的企业标识及全套视觉系统，原创设计版权归我所有。根据当初的匿名设计协议及近五年顾氏集团的营收情况，请支付我版权使用费及分成，共计八百七十三万。零头我可以抹去，算是……感谢顾总这五年的‘收留’。”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
顾景琛脸上的讥讽凝固了，他盯着那份加盖了公章的设计协议复印件，瞳孔微微收缩。顾老太太和顾梦瑶张着嘴，仿佛突然失声。林薇薇柔弱的笑容僵在脸上，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那个帮助顾氏集团在国际市场打开局面、被业界誉为经典案例的Logo，竟然是苏清颜设计的？
“你……你胡扯！”顾梦瑶第一个跳起来，指着苏清颜的鼻子，“那个Logo明明是请意大利大师设计的！你想钱想疯了吧，拿份假文件来讹诈！”
“是不是假的，顾总心里最清楚。”苏清颜看向顾景琛，眼神无波无澜，“五年前顾氏陷入品牌危机，你深夜来找我，说需要一个‘有灵魂’的设计扭转局面，但又怕被人知道出自你妻子之手，丢了顾总的面子。所以，我们签了这份匿名协议。需要我提醒你协议最后一页的附加条款吗？若身份曝光，设计费按国际顶尖标准的三倍支付。”
顾景琛的脸色由青转白，记忆翻滚而来。他确实求过苏清颜，但那之后他便将这事抛诸脑后，只当是妻子随手帮的小忙。他从未想过，那个被他轻视、认为只会带孩子做饭的女人，随手画出的东西竟有如此价值，更没想到，她一直留着证据。
就在这时，怀里的辰辰醒了。小家伙揉了揉眼睛，看看爸爸，又看看脸色难看的奶奶和姑姑，最后目光落在林薇薇身上。
他忽然从苏清颜腿上滑下来，站到茶几前，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用还带着奶气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
“爸爸，你说妈妈只会花钱。可是我的儿童手表里，每个月都有一个叫‘鸢尾’的叔叔给妈妈打钱，妈妈说那是她画画的报酬。”辰辰眨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向林薇薇，“林阿姨，你脖子上戴的项链，是不是爸爸去年送你的生日礼物？那个蝴蝶结的图案，和妈妈画册里被撕掉的那页一模一样哦。妈妈说那是她的废稿，原来是被爸爸捡去送人了呀。”
童言无忌，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瞬间剖开了所有虚伪的粉饰。
林薇薇脸色煞白，下意识捂住项链，那是顾景琛口中“专门为她设计”的礼物。顾景琛则猛地瞪向辰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和狼狈。
顾老太太倒吸一口凉气，顾梦瑶也哑口无言。
苏清颜轻轻将辰辰拉回身边，抚了抚他的后背以示安抚，然后再次看向顾景琛，眼神彻底冷了下来：“看来，除了Logo，顾总还欠我不少设计稿的版权费。不如一并算算？”
她拿出手机，解锁屏幕，将早已准备好的照片和文件预览界面展示给众人——不仅有顾景琛与林薇薇出入酒店的照片、暧昧的聊天记录截图，还有数张珠宝设计原稿与顾氏近年热门系列的对比图，相似度惊人。
“婚内出轨的证据，顾氏集团涉嫌长期盗用前妻设计并隐瞒原作者身份的丑闻，以及一份关于顾念辰抚养权的详尽评估报告——证明我有充足的经济能力和环境为孩子提供更好的成长条件。”苏清颜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仿佛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顾总，你是想现在重新拟定一份公平的离婚协议，把辰辰和我的钱还给我，还是想让这些资料出现在明早的头条，我们法庭上慢慢算？”
顾景琛的呼吸粗重起来，额角青筋跳动。他死死盯着苏清颜，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同床共枕五年的女人。她不再是那个温顺沉默、任人拿捏的妻子，而是手握利刃、眼神冰冷的陌生人。
巨大的震惊和被揭穿的羞怒之后，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恐慌悄然攫住他。他隐约意识到，自己似乎犯了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漫长的几十秒沉默后，顾景琛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好。辰辰归你。钱，我也会给你。”他转向律师，几乎是低吼：“按她说的改协议！”
“景琛！”顾老太太和顾梦瑶失声喊道，林薇薇更是泫然欲泣。
顾景琛烦躁地挥手打断她们，目光复杂地看着苏清颜利落地在新协议上签下名字，然后抱起辰辰，转身走向大门。
她的背影挺拔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就在她即将踏出客厅时，顾景琛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一条新信息弹出。发信人显示——陆晏辞。
内容只有一行，却让顾景琛瞳孔骤缩：
“听闻尊夫人精于设计？陆氏正在全球寻访‘清鸢’女士，若有线索，重酬。盼复。”
顾景琛猛地抬头，看向门口。
苏清颜似有所感，在玄关处停下脚步，侧过半张脸。灯光在她精致的下颌线上投下淡淡的影，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冰珠，砸进死寂的客厅：
“对了，忘了告诉你。陆晏辞找了我五年。”
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淡、却冷意十足的弧度。
“顾景琛，你说——我该不该见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