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10:46:51

秦璐的“新生系列”与她那句“戒指永不戴回无名指”引发的舆论海啸,余波未平。“鸢尾重生”工作室和苏清颜本人的知名度与声誉达到了一个空前的高度。随之而来的,除了雪片般的合作邀约,还有一种无形的压力——来自行业更深处审视的目光,以及潜藏的嫉妒。

陆晏辞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暗流。在一个秋意渐浓的傍晚,他来到工作室,没有寒暄,直接递过一份烫金的邀请函。

“下周,陆氏慈善基金会的年度晚宴兼拍卖会。”他言简意赅,“主题是‘艺术之光,照亮未来’,拍卖所得全部用于资助偏远地区女童艺术教育。我想邀请你,作为特别嘉宾出席。”

苏清颜翻开邀请函,制作精良,内容庄重。她抬眸:“特别嘉宾?需要我做什么?”

“不需要刻意做什么。只是希望你能在场。”陆晏辞的目光沉静而专注,“你本身,就是‘艺术之光’与‘女性力量’最好的注解。另外……”

他顿了顿,从随身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古旧的紫檀木扁匣,推到苏清颜面前。

“我想征得你的同意,将这件东西,作为当晚拍卖的压轴品。”

苏清颜看着那熟悉的木匣,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认得它。这是她十八岁那年,在巴黎一个小型学生作品展上,卖出人生第一件设计后,用那笔“巨款”为自己买的“作品收藏盒”。里面装的,应该是……

她轻轻打开匣盖。

黑色丝绒衬垫上,静静地躺着一枚胸针。

那是她真正意义上的处女作。设计极其青涩,甚至有些笨拙——用廉价的银丝勾勒出两只相互依偎的飞鸟轮廓,鸟的眼睛是两粒小小的、未经打磨的淡水珍珠,鸟羽间镶嵌着几颗色彩各异的细小碧玺,拼凑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工艺粗糙,材料普通,却奇异地透着一股不顾一切、倾尽所有的真诚与热烈。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当年,她把完成这枚胸针的兴奋和忐忑分享给彼时还是男友的顾景琛,小心翼翼地问他好不好看。顾景琛当时正忙着处理公司事务,只匆匆瞥了一眼照片,便笑着说:“挺可爱的,就是有点孩子气。等以后我给你买真正的钻石珠宝。”

那轻描淡写的“孩子气”三个字,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她分享的热情。她后来再也没有主动给他看过自己的设计稿,直到结婚后,他因LOGO危机找上门来。这枚胸针,连同那个紫檀木匣,被她悄悄锁进了公寓的储物间最深处,连同那段渴望被认可却遭遇敷衍的少女心事,一起尘封。

“你怎么会……”苏清颜的声音有些干涩。

“三年前,在巴黎一场不起眼的旧物拍卖会上偶然看到。”陆晏辞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它被混在一堆杂项里,几乎流拍。我认出了盒内衬垫上你早期特有的签名缩写。我想,它不应该被遗忘在那里。”

他看着她,眼神深邃:“这枚胸针或许不够完美,但它是‘清鸢’所有传奇的起点。它所承载的,是一个少女最纯粹的创作初心和勇气。我认为,它的意义,远超它本身的价值。而将它置于‘照亮未来’的主题下拍卖,或许能激励更多怀揣梦想的女孩——无论起点如何,真诚与勇气,是最珍贵的宝石。”

苏清颜沉默良久,指尖轻轻抚过胸针上那粗糙的银丝和温润的珍珠。时光仿佛倒流,那个在巴黎阁楼里熬夜打磨、眼里有光的十八岁女孩,与此刻历经风雨、手握重器的自己,隔空相望。

没有怨恨,没有感伤,只有一种淡淡的释然和奇异的圆满。

“好。”她合上木匣,抬眼看向陆晏辞,眼中是一片清明的坦然,“让它去照亮更多人吧。我同意。”

陆晏辞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谢谢。拍卖所得,扣除必要费用后,会全部注入专项基金,以‘清鸢’的名义。”

一周后,陆氏慈善晚宴。

地点选在了城中最为古典华丽的半岛酒店宴会厅。名流云集,衣香鬓影。媒体区被严格控制,只允许少数权威财经和慈善媒体进入。

苏清颜挽着陆晏辞的手臂步入会场时,引发了不小的瞩目。她身穿一袭月白色缎面改良旗袍,线条简洁流畅,没有任何多余装饰,长发松松绾起,耳畔只戴了一对自己设计的、极其简约的珍珠耳钉。通身的气度,沉静从容,与一旁气质冷峻、气场强大的陆晏辞并肩而行,非但没有被掩盖光芒,反而有种奇异的和谐与平衡。

顾景琛自然也收到了邀请函。他本不想来,但母亲出院后反复催促他“必须挽回颜面”、“不能让陆晏辞和苏清颜太出风头”,加上他也想看看苏清颜在如此场合下的表现,最终还是来了。林薇薇没有资格出席,这让他暗自松了口气,同时也更觉难堪。

拍卖环节开始。前面几件都是当代名家书画、古董珍玩,竞价踊跃,气氛热烈。陆晏辞始终端坐,偶尔举牌参与一两次,幅度不大,更像是对慈善的支持表态。苏清颜安静地坐在他身侧,目光掠过一件件拍品,神色淡然。

终于,拍卖师提高了声调:“各位尊贵的来宾,接下来,是本场慈善拍卖的压轴之作——一件意义非凡的珠宝艺术作品。”

礼仪小姐戴着白手套,郑重地将那个紫檀木匣捧至台前。高清投影将匣中物清晰放大。

当那枚青涩甚至有些“拙”的飞鸟胸针出现在大屏幕上时,不少见惯了顶级珠宝的宾客面露疑惑。材料普通,工艺肉眼可见的稚嫩,这也能当压轴?

拍卖师的声音充满感情:“诸位,请允许我隆重介绍。这枚胸针,名为《初翔》,是国际著名珠宝设计师‘清鸢’——苏清颜女士,十八岁时的处女作。它诞生于巴黎一间小小的学生公寓,材料有限,技艺生疏,但它承载了一位天才设计师职业生涯最初的梦想、热忱与毫无保留的真诚。这是‘清鸢’所有辉煌的起点,是梦想照进现实的第一缕微光。今晚,我们拍卖的不仅是这件作品,更是一份‘初心’,一份鼓舞所有怀揣艺术梦想的孩子的‘勇气’。起拍价,五十万元。”

话音落下,宴会厅有片刻的寂静,随即,低低的议论声响起。

“清鸢十八岁的作品?这……有点出乎意料。”

“材料太普通了,工艺也……不过意义特殊。”

“陆总把这当压轴,看来对这位苏小姐真是看重啊。”

顾景琛在看清那枚胸针的瞬间,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座位上。

他认出来了!

那歪扭的心形,那两只依偎的鸟……虽然当年只看过模糊的照片,但此刻与记忆重叠,无比清晰!这就是当年苏清颜献宝般给他看、却被他随口评价为“孩子气”的那枚胸针!她竟然还留着?陆晏辞竟然把它找了出来,还作为压轴品拍卖?!

一股混杂着震惊、难堪、懊悔和某种被刺痛的情绪狠狠攫住了他。他看着台上那枚在专业灯光下依然显得有些“寒酸”的胸针,再看看坐在陆晏辞身边、气质高华、被无数目光追随的苏清颜,胃里一阵翻搅。当年他轻飘飘否定掉的东西,如今却被陆晏辞如此郑重地奉若至宝,置于如此高规格的场合,赋予如此深刻的意义。这对比,何其讽刺!

“八十万!”已有欣赏苏清颜才华或想与陆晏辞结交的宾客开始出价。

“一百万!”

“一百二十万!”

价格稳步攀升,但幅度不大。毕竟,作品本身的市场价值确实有限,大家更多是冲着“清鸢”的名头和慈善意义。

顾景琛盯着那枚胸针,眼睛发红。他仿佛看到那不只是胸针,是他亲手丢弃的珍宝,是他愚蠢的证明,是苏清颜对他彻底的无视和陆晏辞对他的无声碾压。不,他不能让它被别人拍走!尤其是不能让它继续留在陆晏辞安排的这场让他难堪的戏码里!

他猛地举起号牌,声音嘶哑却响亮:“五百万!”

全场一静,目光齐刷刷投向顾景琛。直接从一百多万跳到五百万?这溢价有点高了。

苏清颜眉梢微动,侧目看了顾景琛一眼,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竞价一件普通拍品。陆晏辞则端起酒杯,轻抿一口,嘴角噙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

“顾先生出价五百万!还有没有更高的?”拍卖师扬声。

短暂的沉默后,另一个方向传来声音:“五百五十万。”是某位低调的收藏家。

“八百万!”顾景琛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再次大幅加价,带着一种赌气般的疯狂。

拍卖师激动了:“八百万!顾先生出价八百万!”

这下,没人再跟了。为了一份情怀和慈善,八百万买这样一件作品,超出了大多数人的心理底线。

“八百万第一次!八百万第二次!八百万第三次!”拍卖槌重重落下,“成交!恭喜顾景琛先生,拍得‘清鸢’女士的珍贵处女作《初翔》!”

掌声响起,但多少有些复杂。不少人看向顾景琛的目光带着探究和玩味——前夫高价竞拍前妻的早期作品,这剧情……

顾景琛在掌声中站起身,脸色有些发白,却强自镇定。他走向台前,完成交割手续,拿到了那个紫檀木匣。他紧紧攥着匣子,走回座位时,目光下意识地投向苏清颜的方向。

苏清颜正微微侧身,听陆晏辞低声说着什么,唇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从头至尾,没有给他一个多余的眼神。仿佛他刚才那番激烈的竞拍,与她毫无关系。

顾景琛的心,瞬间沉入冰窖。

就在这时,晚宴的主持人——一位德高望重的慈善界名流——再次上台,微笑道:“感谢顾景琛先生的慷慨!同时,我们刚刚收到‘鸢尾重生’工作室及苏清颜女士的特别委托。苏女士表示,感谢顾先生对慈善事业的支持。她决定,将顾先生为《初翔》支付的八百万善款,以及她个人追加的两百万,共计一千万人民币,全部捐赠给‘陆氏慈善基金会-偏远山区女童艺术助学专项基金’,并指定用于为至少一百名有艺术天赋的贫困女童,提供从小学到高中的长期艺术教育资助,以及设立‘清鸢萌芽奖学金’,鼓励她们勇敢追梦。”

此言一出,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更加真诚的掌声!

“太棒了!这才是真正的慈善!”

“苏小姐大气!这格局!”

“哇,一千万专项基金!能改变多少女孩的命运!”

“顾景琛这钱花得……算是间接做了大好事?”

顾景琛僵在原地,手里价值八百万的木匣,突然变得烫手无比,又轻飘飘的毫无分量。他花了天价,买回了一件她早已不屑一顾的过去,而她却眼都不眨,将这笔钱化作照亮无数陌生女孩未来的光。他用金钱试图抓住或证明什么,她却用他的钱,轻描淡写地完成了一次境界远高于他的慈善义举。

他成了她慈善事业里一个面目模糊的“捐款人”,仅此而已。连名字,都只是和她的并列在一起,作为她善行的注脚。

陆晏辞适时地侧首,对苏清颜低声说了句什么,苏清颜微微颔首,然后两人一同起身,走向主席台,准备接受基金会颁发的感谢状并与主席台嘉宾合影。

聚光灯追随着他们。陆晏辞风度翩翩,苏清颜从容优雅,两人并肩而立,接受着全场敬佩和赞赏的目光。那枚引起风波的《初翔》胸针,连同它的买主,早已被这更有意义、更光明的善举所覆盖、所取代。

顾景琛坐在阴影里,看着台上光芒万丈的两人,看着自己手中冰冷的木匣,只觉得口中满是苦涩。他花八百万,买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羞辱,和一次永难弥补的认知碾压。

他输掉的,何止是这场拍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