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之泪”矿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鸢尾重生”内部激起圈圈警惕的涟漪。程隽团队立刻调动资源进行调查,反馈回来的信息却扑朔迷离。
这座位于南美安第斯山脉深处的小型蓝宝石矿,因其出产的宝石拥有一种罕见的、如同凝结泪滴般的丝绒光泽与深邃蓝色而得名。近半个世纪来,它一直由当地的桑切斯家族低调经营,产量稀少,仅供少数几家历史悠久的欧洲皇室珠宝商和顶尖私人藏家,在市场上几乎不见流通。然而,就在八个月前,矿场突然以“地质结构不稳定、需进行全面安全评估”为由无限期停产。外界传言纷纷,有说矿脉即将枯竭,有说家族内部爆发继承权纠纷,更有隐约的消息提及,有国际资本试图介入矿权。
“黑曜石资本”在这个时候频繁查询“天使之泪”的信息,绝不仅仅是出于收藏兴趣。结合辰辰监控到的、对方在窃取“鸢尾重生”供应链数据后的异常通讯模式,陆晏辞和苏清颜都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他们的目标,可能不是直接控制‘天使之泪’。”陆晏辞在加密视频会议上分析,屏幕那头是他在南美的信息渠道负责人,“‘天使之泪’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产量,但它是一个信号,一个跳板。如果‘黑曜石资本’能成功介入甚至控制这样一个传奇性的稀缺资源,他们在高端珠宝原料领域的话语权和威慑力将大幅提升。这可以用来要挟包括‘鸢尾重生’在内的、依赖顶级宝石原料的品牌,也可以作为其展示资本肌肉、吸引更多投机者跟风的招牌。”
苏清颜眼神冰冷:“也就是说,他们想打造一个‘顶级原料掌控者’的人设,从而影响甚至操控下游市场?”
“很有可能。而且,”陆晏辞切换了一张卫星地图,指向缅甸北部,“辰辰反向追踪到的、那些关于吴梭温将军辖下矿区的异常数据查询,现在看起来可能不是孤立的。如果‘黑曜石资本’的野心足够大,他们未必只想控制一个‘天使之泪’。吴梭温将军的矿区,无论是产量、品质还是对亚洲市场的影响力,都远非‘天使之泪’可比。”
这个推断让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凝重。如果“黑曜石资本”真的将触角伸向缅甸,试图动摇甚至控制吴梭温将军的矿脉,那对“鸢尾重生”乃至整个亚洲高端翡翠市场,都将是毁灭性的打击。吴梭温将军是苏清颜最重要的原料基石之一,这份合作基于深厚的信任与旧日情谊,但面对国际资本巨鳄的凶猛攻势和可能开出的无法拒绝的条件,这份关系能有多牢固?
“必须立刻提醒吴梭温将军。”苏清颜果断道,“同时,我们要弄清楚‘黑曜石资本’在‘天使之泪’的具体计划。程隽,有没有办法接触到桑切斯家族的核心成员?”
程隽面露难色:“桑切斯家族非常封闭,几乎不与外界商业机构直接接触。我们尝试了几条间接渠道,都无功而返。不过,我们监测到‘黑曜石资本’通过一家瑞士的私人银行,正在与桑切斯家族某个旁支的代理人进行秘密接触,接触层级不低。”
“瑞士私人银行……”苏清颜沉吟,目光投向陆晏辞。
陆晏辞微微颔首:“我来想办法。陆氏在那家银行有足够分量的‘朋友’。”
就在“鸢尾重生”紧锣密鼓应对潜在原料危机时,顾景琛那边传来了一个好坏参半的消息。
经过数周近乎卑微的拜访和沟通,他终于说服了一位顾氏的老客户——一位早年移民海外、家族曾与顾氏有过三代交情的华裔老先生,尝试“传承叙事”定制。老先生拿出一枚其祖母留下的、款式老旧但翡翠品质极佳的戒指,希望顾景琛能将其重新设计,赋予其符合现代审美又不失纪念意义的新生命。
这无疑是顾景琛计划艰难推进以来,第一个实质性的突破口。他亲自督战,要求设计部拿出最有诚意的方案。然而,顾氏设计部交上来的三稿设计,要么是毫无新意的旧款翻新,要么是过于先锋完全偏离了客户想要的“温润纪念”基调,要么就是工艺实现上存在明显缺陷。老先生看完方案后,虽然客气,但难掩失望。
顾景琛拿着那几份令人沮丧的设计稿,在自己空旷的办公室里枯坐了一夜。他终于彻底看清,顾氏设计部的灵魂早已枯竭,仅靠内部力量,根本无法实现他设想的“重生”。他必须引入外部的、真正有创造力的新鲜血液。
他想到了苏清颜,但立刻否定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幻想。他又将目光投向市场上其他独立设计师,但要么风格不合,要么对方对顾氏如今的境况心存疑虑。
就在他焦头烂额之际,金老爷子出手了。
不知从哪里得知了顾景琛这个“传承叙事”项目遇挫的消息,金老爷子授意手下,通过一个隐蔽的第三方,联系上了那位华裔老先生的儿子。他们开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条件:只要老先生放弃与顾氏合作,转而将戒指交给“金玉满堂”旗下一位刚从意大利聘请回来的、颇有声名的华裔设计师操刀,“金玉满堂”不仅分文不取,还会额外赠送一套价值不菲的珠宝作为“答谢”,并保证在三个月内国际珠宝展上为其作品设立独立展位。
这是一个赤裸裸的、针对顾景琛复兴计划的精准狙击!不仅要抢走客户,更要摧毁他刚刚建立起的一点点信誉和希望。金老爷子此举,既是报复顾景琛清理内部眼线,也是为了向外界展示,顾氏连最后一个“故事”都讲不好,彻底沦为笑柄。
华裔老先生的儿子明显心动了,开始劝说父亲。老先生虽然念旧,但面对儿子描绘的“国际展位”和“名家设计”前景,加上对顾氏提交方案的失望,态度也开始动摇。
消息传到顾景琛耳中时,他正在为一个新招聘的设计师面试失败而恼火。听闻此讯,他气得当场摔了杯子,一股混杂着绝望、愤怒与无力感的火焰几乎要将他吞噬。金老爷子这是要把他往死路上逼!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不是如何反击金老爷子,而是……如果苏清颜面对这种情况,会怎么做?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荒谬和刺痛。但他不得不承认,那个曾经被他轻视的女人,在应对危机和守护自己珍视之物时,所展现出的智慧、果决与韧性,是他此刻最缺乏也最需要的品质。
犹豫再三,耻辱与 desperation(绝望)交织,他最终还是拨通了张助理的电话,语气艰涩地请求,能否请苏清颜“以纯粹商业顾问的角度”,给他一点点“如何应对客户被挖角”的建议,他愿意支付任何咨询费用。
这个请求传到苏清颜那里时,她正与陆晏辞讨论着瑞士银行那边的进展。听闻顾景琛的处境,她沉默了几秒。
“告诉他,”她对张助理说,“客户的选择基于价值认同。如果他的设计和诚意无法超越对手开出的价码,那么失去客户是必然。与其想着如何阻止客户离开,不如想想自己还能拿出什么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东西。另外,提醒他,那位老先生真正在乎的,或许不是国际展位,而是那枚戒指是否能真正延续他对祖母的情感记忆。话尽于此。”
这依旧不是解决方案,而是指出了问题的核心。顾景琛收到回复后,怔忡良久。苏清颜的话像一把钥匙,似乎打开了他思维里某扇一直紧闭的门。他反复咀嚼着“独一无二、不可替代”和“情感记忆”这两个词。
一个近乎疯狂、却又可能是唯一机会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
几天后,瑞士传来消息。
通过陆晏辞的关系,他们接触到了那家私人银行的一位高级主管。对方在确保绝对匿名和安全的前提下,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黑曜石资本”与桑切斯家族旁支的接触,核心议题确实是矿权。但并非简单的收购,而是一个复杂的“对赌协议”和“期权交易”。“黑曜石资本”承诺提供巨额资金,帮助该旁支在家族内部斗争中取得优势,获得矿场控制权。作为回报,该旁支将在控制矿场后,授予“黑曜石资本”为期十年的独家优先采购权和部分股权。协议中还有一个隐蔽条款:在特定条件下(例如,该旁支未能成功掌控矿场),“黑曜石资本”有权以极低价格,获得矿场周边一片具有高勘探潜力区域的勘探权。
“这是典型的资本猎手手法。”陆晏辞分析,“他们两头下注。赢了,掌控‘天使之泪’;即使输了,也能以极低成本获得潜在的新矿脉勘探权,风险极低,潜在收益极高。而且,他们动用的是离岸资本和复杂金融工具,桑切斯家族那些习惯于传统经营的人,很可能根本看不懂其中的凶险。”
“我们必须阻止他们。”苏清颜斩钉截铁,“不是为了‘鸢尾重生’的原料,而是不能看着这样一个传奇矿脉落入这种嗜血资本手中,被当作金融筹码玩弄。而且,这很可能只是他们全球原料布局的第一步。”
“直接介入家族斗争不现实,也名不正言不顺。”陆晏辞沉吟,“或许,我们可以给桑切斯家族现在的掌权者,提个醒。让他们看清楚,与魔鬼交易的代价。”
“怎么提醒?我们连他们的面都见不到。”程隽皱眉。
这时,一直在旁边安静摆弄平板、实则竖起小耳朵听的辰辰,忽然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说:“陆叔叔,妈妈,那个桑切斯老爷爷,是不是很喜欢很老的石头故事呀?”
苏清颜和陆晏辞都是一愣。辰辰举起平板,上面是他用儿童搜索引擎找到的一些关于“天使之泪”矿的古老传说和早期开采记录,夹杂着一些西班牙语的家族逸闻。“我让翻译软件读给我听,这个矿最早被一个西班牙传教士发现,他说宝石是‘天使为人类的苦难流下的眼泪化成的’,所以叫‘天使之泪’。桑切斯家族的第一代族长,好像就是因为相信这个传说,才买下矿脉,发誓要‘有温度地开采’,把美丽带给世人,而不是只为了赚钱。”
孩子无意间的话语,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成人世界错综复杂的利益算计。
苏清颜眼中光芒一闪:“传说……温度……有温度地开采……这或许就是钥匙!”
她立刻看向陆晏辞:“如果我们能找到一种方式,不是以竞争者或说客的身份,而是以‘另一个珍视宝石灵魂与故事的设计师’的身份,去接触桑切斯家族现在的族长呢?去和他谈谈‘天使之泪’真正的价值,不是金钱,而是那个流传了几个世纪的传说,以及他们家族最初的承诺?”
陆晏辞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绕过商业谈判,进行一场关于‘初心’与‘守护’的对话?这很冒险,但如果成功,或许能唤起那位族长内心的某些东西,让他警惕那些只谈钱的资本。”
“值得一试。”苏清颜目光坚定,“我们可以通过欧洲的老伯爵夫人,或者……艾德里安·莫罗主席?‘金匠之手’在传统手工艺和家族传承方面,应该有一定的影响力。”
计划迅速制定。由苏清颜亲笔撰写一封情真意切、聚焦于宝石灵性与传承的信函,附上“时间的孩子”的高清图片和理念阐述,通过艾德里安·莫罗主席的私人渠道,设法转交给桑切斯家族的现任族长。同时,陆晏辞则通过金融渠道,将那份“对赌协议”中隐藏的风险条款,以匿名分析报告的形式,巧妙地送到族长信赖的金融顾问手中。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也是一场理念与资本的对决。
与此同时,顾景琛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意外的决定。他带着那枚需要重新设计的翡翠戒指,以及他熬了几个通宵、亲手写下的厚厚一叠关于客户祖母生平的资料(从他与老先生的交谈中记录、并多方查证补充的细节),还有他自己对“传承”一词的重新理解,再次登门拜访了那位华裔老先生。
他没有带任何新的设计稿,只是恳请老先生给他最后一次机会,让他“讲一个故事”。他坐在老先生面前,不是以顾氏总裁的身份,而是像一个笨拙却真诚的学生,讲述着他从资料中拼凑出的、那位坚韧智慧的祖母在动荡年代如何守护家族、这枚戒指又曾见证过怎样的悲欢离合……他的讲述并不华丽,甚至有些磕绊,但那份试图理解、试图共情、试图让冰冷宝石重新连接血脉温情的努力,却让原本态度已冷淡的老先生,眼神渐渐动容。
顾景琛最后说:“老先生,我拿不出比‘金玉满堂’更炫目的国际展位承诺。我能承诺的,只是我会倾尽顾氏目前所能调动的、最好的工艺,并亲自监督每一个环节,确保最终的作品,能配得上您祖母的故事,能让她在天之灵感到欣慰。如果……如果您最后还是选择‘金玉满堂’,我也完全理解,并祝您能得到满意的作品。”
他将选择权,完全交还给了客户,也交还给了“诚意”本身。
老先生久久不语,只是摩挲着那枚旧戒指。最终,他没有立刻给出答复,只是说:“你的故事,比我儿子找来的那些设计师讲的,要真。我需要再想想。”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顾景琛走出老先生家门时,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但他心中,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疲惫与微弱希望的清明。他终于开始触摸到苏清颜所说的“独一无二的价值”的边缘——那或许不是最炫目的设计,而是最真挚的联结。
多线战场,暗流汹涌。“天使之泪”的矿脉深处,资本的杀机与传承的微光正在博弈;顾氏复兴的路上,旧敌的狙击与真诚的叩问交织。而“鸢尾重生”的王国,在守护自身疆域的同时,也将目光投向了更远处,试图为一场可能席卷行业的资本风暴,提前点亮一盏警示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