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刚过,京城家家户户门前还挂着大红灯笼,街上商贾云集,热闹非凡。
苏府却一片肃穆,下人们进进出出的忙活着,看起来有条不紊。
可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其神情中都带着一股惶恐与悲戚。
敛秋急匆匆的穿过走廊,走进厅堂,还没来得及福身行礼,便被一双玉手扶住。
“如何?”少女娇脆的声音中难掩焦急。
“姑娘,宁二公子说大理寺和刑部封锁了消息,探听不出什么,他便去央了自家兄长宁世子,宁世子说,”敛秋说到这,忍不住哽咽起来,“证据确凿,情况怕是不容乐观。”
苏吟萱直愣愣的盯着敛秋,双手微微颤抖,像是听到天方夜谭一般,喃喃道:“证据确凿?证据确凿?”
她忽而又激动起来,“简直是荒谬,且不说我父亲一向清廉,就说他一直把军中兄弟当做手足,连自己的俸禄都拿来接济军中遗属,他又怎么可能干出克扣兵饷的事?!这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看着自家姑娘大受打击的样子,连一向稳重的拂冬也红了眼眶,上前一步搀住苏吟萱摇摇欲坠的身体,说道:“姑娘,你可不能倒下啊,老爷和少爷都还在等着你呢。”
对,她还不能倒下!
苏吟萱脸色苍白,脑海里一片混乱,这一刻她仿佛想了许多,又仿佛什么都没想。
“拂冬,你说得对,父亲和兄长还在刑部大牢里等着我救他们出来。”
苏吟萱咬了下舌尖,逼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今日送出去的拜帖有回信了吗?”
拂冬黯然摇了摇头。
苏吟萱也不失望,这样的情形已经连续多日,她早就已经看清了人情冷暖,有钱有酒多兄弟,急难何曾见一人。
之所以还坚持每日递上拜帖,不过是抱着万一的希望罢了。
“姑娘,那些人平日里与咱们府上多有往来,如今老爷蒙冤入狱,大理寺还没定案呢,他们便连面都不敢露。”
拂冬没说的话,敛秋却忍不住一吐为快。
“尤其是刘大人,跟我们老爷还是拜把子兄弟呢,他身为正六品刑部主事,若是肯帮忙,咱们姑娘又怎么会连老爷的面都没见到,甚至……甚至连个物什都递不进去。”
眼看敛秋说起来没完没了,拂冬的脸色沉了下来。
“敛秋,姑娘本就伤心,你说这些做什么?”
“无妨。”
苏吟萱挥了挥手,阻止道:“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父亲的罪名不小,一旦定罪,极有可能落个抄家灭族的下场。他们怕被连累,这没什么好置喙的,只是经过这一遭,你们要记住,谁可以深交,谁只需维持个面子情。”
“拂冬,我昨日交代你的事办妥了吗?”
苏吟萱缓缓落座,后腰杆挺得笔直,哪怕是此时,也尽力维持着世家女子该有的端庄。
“姑娘放心,奴婢已经按您的吩咐,把您和老爷的私产分几处藏好,绝不会被发现。”
苏吟萱点了点头。
“如今这个关口,我们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庄子铺子是没法出手的,银票也不能大额兑现,只能藏些金银珠宝和首饰当一条退路。”
说着,苏吟萱拿出一封信,递给拂冬。
“这封信你收好,若是,”苏吟萱死死的攥着手帕,闭了闭眼,又继续说道:“若是到了最后一步,等秦麽麽回来,你便把这封信交给秦麽麽,她会设法把你们和你们的家人买去,并去官府给你们销了奴籍,我让你藏的那些钱也足够你们往后生活了。”
拂冬大恸,走到苏吟萱面前跪了下来。
“姑娘……”
她原以为姑娘让她藏些财宝是为了留待以后,却没想到姑娘早已存了死志,这一着是在为她和敛秋安排后路。
“姑娘,您快逃吧。”敛秋也跪了下来,膝行到苏吟萱身边,拽着苏吟萱的裙摆,哭着恳求道:“姑娘,奴婢求求您,让奴婢带您离开京城吧。”
闻言,拂冬眼前一亮,仿佛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对!
趁着老爷还没定罪,她们可以赶紧带着姑娘离开京城,躲得远远的,如果老爷无罪释放了,她们再回来。
这一刻,什么皇权,什么奴籍,她都顾不上了,她只想让姑娘好好的活着!
“奴婢现在就去收拾东西。”
拂冬边说边站起来,步履急切的向外走去。
“不许去!”苏吟萱喝止道。
“你们想过没有,若是我逃了,我父亲和我兄长怎么办,还有谁会为他们奔波。”
“还有你们,你们俩都是府上的家生子,身为奴仆,主家有罪,你们顶多被发卖,可如果跟我一起走了,你们就是逃奴,有畏罪潜逃之嫌,不光是你们,包括你们的家人都要受到牵连!”
逃?
往哪逃?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她们三个女子,就算侥幸躲过官兵搜捕,寻到一处地方安身,她们又能心安理得吗?
她们的家人怎么办?
苏家的冤屈和百年声誉怎么办?
在这世上,又有谁是只为自己活着的呢。
拂冬的脚步顿住,她回过头看着苏吟萱,泪眼朦胧。
苏吟萱端坐在椅子上,嘴唇紧抿,神情肃穆而威严,好像什么事都不能击垮她。
平日里被捧在手心里的少女也开始用她那瘦弱的肩膀撑起苏家这一片天了。
“别怕。”苏吟萱又宽慰道。
她想抬起手摸摸敛秋的头发,才发现手心里传来阵阵刺痛。
是方才攥着手帕太过用力,指甲划破了掌心。
为了防止敛秋和拂冬发现,苏吟萱暗暗把手往袖子里藏了藏,勉力挤出一抹笑容。
“还没到最坏的时候,我朝太祖皇帝仁善,特颁布大景律,凡涉及死刑,绞刑,均需由大理寺,刑部和都察院共同审理,并奏请圣上裁决。我父亲和兄长于五日前被押送进京,时值年关,各部除了值班人等,都可休沐七日,而且以往类似案件审理大概需要一两个月,我们还有时间。”
“姑娘说的对,我们还有时间,不能放弃。”敛秋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打起精神来,问道:“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