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凛狠狠瞪了她一眼,眼神又凶又憋屈,可最终也只能认命地,极其缓慢地躺了回去,
中间隔着个睡得正香的小团子。
他闭上眼睛,胸膛起伏了一下,认命地开始数羊。
...............
天刚蒙蒙亮,一层灰白的雾气还懒洋洋地趴在不远处的林梢上。
宋晚轻手轻脚地起了身,回头看了一眼炕上。
顾小满像只小八爪鱼,手脚并用地缠着她爸的半边身子,小嘴微张,睡得正沉。
顾凛平躺着,呼吸均匀,似乎也还在梦中。
她简单梳洗了一下,拿上放在灶台边上的那个洗得发白的粗布袋子进了厨房。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钻进鼻孔,她裹了裹身上的外套,手上煮粥的速度加快了些。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像是被按下了某种规律键。
宋晚每天雷打不动地往医院跑。
宋母恢复得确实不错,脸上渐渐有了血色,说话也有了力气。
只是每次宋晚去,母亲拉着她的手,眼神里总带着抹化不开的忧虑和心疼。
这天下午,阳光透过病房的旧玻璃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块。
宋母看着宋晚坐在床边给她按摩胳膊,那手指纤细白皙,一看就没干过重活。
她叹了口气,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难以启齿的窘迫,
“晚晚啊……”她用了宋晚的小名,
“妈这身子骨……拖累你了,你年纪还小呢,这些天在医院,妈瞅着那些……
那些跟你差不多大的,有的怀里抱着一个,手里牵着一个,肚子里还揣着一个的姑娘……
妈这心里头,揪着疼。”
宋晚按摩的手顿了一下,长长的指甲差点劈断。
她没抬头,只是轻声说:“妈,您别瞎想,养好身体要紧。”
“怎么能不想。”
宋母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
“妈现在这样,啥也帮不了你,你真要……真要有了,
可怎么办,谁给你搭把手,你还得照顾我……”
她没明说,但话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她担心宋晚年纪轻轻怀孕,在这举目无亲,母亲又病着的地方,会陷入绝境。
母亲的话糙理不糙。
她才刚满二十,
顾凛……是团长,是责任,他们这婚结得仓促,将来怎么样,谁说得准,
现在有个孩子,对谁都不好,对她自己,对孩子,甚至对小满,都不公平。
“妈,您别瞎操心,好好养病。”
宋晚把被子给宋母掖好,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我心里有数。”
下午出了医院,宋晚没直接回大院。
她拐了好几个弯,找到镇上唯一一家门脸不大的卫生院。
红漆木门的窗户棱子旧得掉色,里面飘出淡淡的消毒水味儿。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走进去。
过程比她想的还难开口。
老大夫戴着厚厚的眼镜,听完她蚊子哼哼似的请求,又看看她年轻得过分的脸,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问了好些问题,最后才板着脸,低低说了几句注意事项,写了张条子让她去旁边窗口拿药。
药是用黄纸包成的扁扁一小包,一点声音都没有。
宋晚把那包药紧紧攥在手心里,手心都是汗,像揣着块烫手的山芋。
她低着头,快步走出卫生院的大门,只想赶紧回家藏起来。
回家的路上,太阳晒得人暖烘烘的,可宋晚心里却像揣着块冰。
她抄了条近道,刚拐进大院后墙根那条稍微僻静点的路,
就看见刚才那个穿着白大褂抓药的小伙子蹬着自行车过来,车把上挂着个敞口的布包,露出几个相似的黄纸药包。
“宋晚同志!”
那卫生员眼尖,刚认识她就捏住刹车停下来,着急忙慌的从布包里翻出一个药包递过来,
“正要去你家呢!
给,你托卫生院配的药拿错了,你手里的是养胎的,这才是堕胎的!”
宋晚的心猛地一跳,伸手去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一回头,整个人都僵住了。
顾凛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高大的身影就站在几步开外,像半截铁塔。
他显然是准备回家的,脚步停在原地,目光像两道探照灯,精准地钉在卫生员递过来的黄纸药包上,
卫生员完全没察觉气氛不对,把药塞到宋晚手里:“拿好了啊。”
说完蹬着车就走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顾凛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空,黑压压一片。
他盯着宋晚手里那个小小的纸包,眼神像刀子。
宋晚只觉得那纸包烫得她手心发疼。
她下意识地把手藏到身后,脸上挤出一点故作轻松的笑,声音努力放平稳,
“顾……顾团长,您今天回来挺早啊。”
顾凛没说话,就那么盯着她藏在身后的手,眼神沉得要命。
宋晚心里慌得不行,脑子飞快转着,想着怎么解释。
她咽了下口水,试图让语气听起来很懂事,很为他着想,
“那个……是……是避……避孕的东西。”
她实在说不出那个词,含糊带过,
“就是……现在我这年纪,不合适有孩子……
万一……万一以后分……”
她顿了一下,把“分开”两个字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
“……免得给团长您添麻烦。”
她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真诚又识大体:“您放心,这方面我知道该怎么处理,不会给您添乱的。”
顾凛的目光从她藏在背后的手,慢慢移到她强作镇定的脸上。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情绪翻滚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凶狠地冲撞,最终却被他死死摁住。
他死死盯着宋晚,牙关咬紧,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说、得、对。”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冰疙瘩砸在地上,
“你、很、懂、事!”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宋晚拿着那包药,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冷风吹过,她缩了缩脖子。奇怪,他好像……更生气了,
她明明是在替他考虑啊,心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理不清的麻线。
男人心,海底针。算了,不想了。
她把药包小心翼翼地揣进里衣口袋,拍了拍,这才慢吞吞地往家走。
..................
几天了,顾凛都没回来吃晚饭。
宋晚对着空落落的饭桌,心里那点茫然和委屈,慢慢被一种更实际的不安取代。
她不能总这样白吃白住。
母亲住院要花钱,虽然顾凛没提过,但她心里记着。
她得想办法,至少……得回点礼?
不能让人看轻了去。
“宋老师!宋老师!”
顾小满像颗小炮弹似的从外面冲进来,带着一身寒气,小脸冻得红扑扑,眼睛却亮晶晶的,
“我闻到隔壁王婶家炸油饼了,可香了!”
她扑到宋晚腿边,仰着小脸,满是期待,
“宋老师,我们也做点好吃的吧,多做点,给爸爸送点去,他肯定馋!”
小丫头鬼精鬼精的,这几天爸爸不回来,宋老师虽然不说,但她能感觉到宋老师不开心。
爸爸最喜欢吃好吃的了,多做点好吃的,爸爸一高兴,肯定就回来了!
宋晚被顾小满这充满生活气息的提议拉回了神。
是啊,做点吃的。
她以前在城里,家里条件好,点心糖果见得不少,虽然自己动手少,但看也看会了些。
这倒是个法子。
她心里那点关于回礼的念头,被顾小满点得清晰起来,眼睛也亮了几分。
“好呀,”
她弯下腰,捏了捏小满冰凉的小脸蛋,
“我们小满想吃什么,油饼,还是……糖糕?”
她想起家里还有一点顾凛拿回来的白糖。
“糖糕!糖糕甜甜的!”
小满立刻欢呼起来,原地蹦了两下。
宋晚盘算着家里的面和糖,心里有了点底。
她牵起小满的手:“走,先去把衣服洗了,回来我们就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