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校长室出来,宋晚的脚步都是飘的。
代课老师!她真的成了老师了,
虽然只是临时的,但这意味着她在这柳树沟,终于有了一份能养活自己,证明自己的正经事做!
不再是依附顾凛的拖油瓶。
“宋老师!”
顾小满像只欢快的小鸟,从操场那头飞奔过来,后面跟着温文尔雅的白卢。
“小满!”
宋晚蹲下身,一把接住冲过来的小丫头,脸上是藏不住的灿烂笑容,“小满,老师告诉你个好消息!”
“啥好消息?
有糖吃吗?”
顾小满眨巴着大眼睛。
宋晚噗嗤笑了,捏捏她的小鼻子,
“比糖还甜,我以后就在这学校当老师啦,可以教小满和很多小朋友认字、唱歌、讲故事!”
“哇!真的吗,宋老师是老师啦!太好啦!”
顾小满高兴得直蹦,
“我要告诉铁蛋!宋老师,我们买肉肉庆祝吧,盼盼想吃红烧肉!”
“好!买肉!庆祝!”
宋晚也被小姑娘的快乐感染,满口答应。
她抬头,想跟白卢道个别,目光却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顾凛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的墙角,正静静地看着她们。
他换下了军装外套,只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衬衣,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沉默的青松,存在感却极强。
“顾凛,你怎么来了。”
宋晚脸上露出一丝惊喜,想起白老的话,心口又泛起那种奇异的暖流,还夹杂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赧。
顾凛朝她走过来,步伐沉稳,
“嗯。等白老签份民兵训练场的借用文件。”
他目光扫过她兴奋得微微泛红的脸颊,
“事成了?”
“成了!”
宋晚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白校长让我下周一就来报到!
谢谢你……”后面的话,她没好意思说出口。
顾凛没应这句谢,目光落在女儿身上,
“小满闹着要买肉?”
“嗯!庆祝宋阿姨当老师!”顾盼盼大声宣布。
“走吧。”顾凛言简意赅,
“供销社。”
宋晚下意识看了看四周。
虽说现在风气比以前松了点,但一个两个人走在一起,难免惹闲话。
她犹豫着:“要不…我带小满去就行,你忙你的……”
顾凛像是看穿她的顾虑,下巴朝学校后门那条更僻静,两旁长满高大杨树的小路抬了抬,
“走这边,绕点路,没人。”
那条小路确实人迹罕至,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宋晚想了想,轻轻“嗯”了一声,牵着顾小满,跟在了顾凛身侧。
高大的男人,娇小的女人,中间蹦跳着一个小女孩,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把刚才在一旁等着恭喜宋晚当上老师的白卢当成空气了......
小路安静,只有三人的脚步声和顾小满叽叽喳喳的童言童语。
顾凛话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走着,目光平视前方。
宋晚心里却有点乱,身边男人身上传来带着阳光和皂角味的温热气息,让她莫名有些紧张。
“真喜欢教书?”
顾凛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小路上显得格外低沉清晰。
宋晚侧头看他。
夕阳的金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暖光。
她心头的紧张奇异地散了些,一种分享的喜悦涌上来。
“嗯!喜欢!”
她用力点头,眼睛亮得惊人,像落进了星星,
“以前在家…我爸总说,知识不是书本上死板的字,是能点亮人心里的灯的火种。
我觉得当老师,就是去传递这些火种,
看着它们在一个个小小的脑袋里亮起来,多好呀!”
她说着,脸上不自觉绽开温柔又憧憬的笑容,那是在家里时从未有过的神采。
顾凛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侧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她生动的笑靥上,久久没有移开。
“白老当年,”
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似乎柔和了一丝,
“放弃回城的机会,留在这里办学,也说过类似的话。”
“真的?”
宋晚惊喜地睁大眼睛,对那位刚正不阿的老校长更多了几分敬佩,
“白校长真了不起!
他一定点亮了很多很多灯!”
顾凛看着她兴奋得微微泛红的脸颊,那双清澈的眼里盛满了纯粹的敬仰和向往。
他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很淡,却仿佛冰河初绽:“他也会喜欢你。”
这句“喜欢”,让宋晚的脸腾地一下更红了。
她慌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怪。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大手伸到了她面前。
掌心摊开,里面躺着一个小小的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方块。
“给。”顾凛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宋晚疑惑地抬头看他。
“奖励。”
他补充道,
宋晚迟疑地接过。
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花花绿绿的水果硬糖,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糖果可是稀罕物,尤其是这种带包装纸的水果糖,供销社里都是紧俏货,小孩子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颗。
顾小满的眼睛立刻黏在了糖上,小嘴微张。
宋晚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
他…特意去买的?
为了奖励她当上老师?
这个看起来冷硬得像块石头的男人……
“谢谢…。”
她声音细细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甜。
她小心地剥开一颗粉色的糖纸,把晶莹的糖球塞进眼巴巴的顾小满嘴里,又剥了一颗橙色的,犹豫了一下,递到顾凛面前,“你…吃吗?”
顾凛垂眸看着那颗糖,又看看她纤细白皙的手指,摇了摇头。
宋晚正要把手缩回来,却见他突然抬手,不是拿糖,而是用粗粝的指腹,极快地从她沾了点糖粉的指尖蹭了一下。
那触感,像带着电。
宋晚猛地缩回手,指尖蜷起,心跳如擂鼓。
顾凛却已若无其事地转开了头,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无意。
“甜。”
他看着前方,只说了这一个字。
不知是说糖,还是别的什么。
回到小院,天已擦黑。
顾小满含着糖,心满意足地跑去找隔壁小伙伴显摆宋老师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灶房里飘出玉米糊糊的香气,是宋晚出门前温在灶膛里的。
宋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快步走进自己住的那间小屋。
她从炕柜最底下,摸出一个小巧的硬纸盒。
这是她上次去何伟家,被芬姨拉到屋里说话时,顺手从桌上拿走的,
那是她小时候父亲特意从国外带回来的,
她不舍得用,后来就丢了,竟然是被何伟偷走了,也多亏了他不识货,一直丢在笔筒里,
她拿着盒子,走到正在院子里劈柴的顾凛面前。
劈柴的动作停了下来。顾凛直起身,额角带着汗珠,在暮色中闪着微光。
他看着她,眼神带着询问。
宋晚的脸又开始发烫,她把盒子递过去,声音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
“这个…送你。
谢谢你,还有小满…这些日子的照顾。”
她没好意思提他帮她找工作的事。
顾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个朴素的盒子。
他没说话,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才接过来。打开盒盖。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崭新的钢笔。
黑色的笔杆,银色的笔帽和笔夹,样式非常简洁硬朗,一看就是男人用的。
最特别的是,在笔帽靠近笔夹的下方,清晰地刻着一个小小的的“凛”字,刻的有些凌乱。
顾凛的目光在那个凛字上停顿了足足好几秒。
他拿起钢笔,金属的冰凉触感入手沉甸甸的。
他用粗粝的手指摩挲着那个刻字,然后,像他平时习惯转他那支旧钢笔一样,熟练地在指间转了一圈。
笔杆的粗细、长度,握在手里的分量感,都恰到好处。
“很合适。”
“你…你喜欢就好!我去看看糊糊…”
她转身就想往灶房跑。
手腕猛地一紧!
一只滚烫带着厚茧和力量的大手,像铁钳一样牢牢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力道大得不容抗拒,却又带着一种刻意的控制,没有弄疼她。
宋晚惊呼一声,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向后拽去,瞬间跌进一个坚硬炽热的怀抱里!
天旋地转间,她只觉得大腿外侧一沉,人已经被顾凛抱着,结结实实地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这个姿势!
宋晚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
男人大腿肌肉的硬度和热度透过薄薄的布料清晰地传递过来,他一只手臂像铁箍般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还攥着她的手腕。
她整个人都被他强悍的气息包裹着,动弹不得。
“不行…我…我身子还没好利索…”
她慌乱地找着借口,红疹是消了,可这姿势…太羞人了!
也太危险了!
她几乎能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身体本能地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顾凛胸腔震动,发出一声低沉短促的笑,带着一丝了然和…戏谑?
“不弄你。”
他低下头,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和颈侧,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然而,预想中的狂风骤雨并未降临。
他只是微微侧头,一个轻柔得近乎羽毛拂过的吻落在了她的唇角。
“早点睡。”
说完,环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松开,攥着手腕的大手也放开了。
宋晚还没从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和这突如其来的指令中回过神,只觉得身体一轻,人已经被他稳稳地放回了旁边的凳子上。
她茫然地坐在那里,像一只被拎起又放下,完全搞不清状况的布偶猫。
就这样…结束了?
只是…一个吻?
然后…让她睡觉?
她眼睁睁看着顾凛站起身,理了理刚才被她弄皱的袖口,
仿佛刚才那个人不是他。
他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径直转身,迈开长腿,走向门口。
“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又关上。
偌大的空间里,瞬间只剩下宋晚一个人。
他…就这么走了?
在她以为要发生什么的时候,他只是亲了她一下,然后…走了?
让她睡觉?
这算什么?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被他吻过的唇角,
“搞什么嘛…”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失落。
算了,睡觉就睡觉!
她赌气似的从凳子上站起来,踢掉鞋,把自己重重地摔进柔软的被褥里。
拉过被子蒙住头,在黑暗中,她忍不住撅起了嘴,气呼呼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