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初垂，华灯点缀着都市的脉络，顾家别墅却像一座被寂静笼罩的孤岛。
苏晓晓正对着一盘精心烹饪、却只有她一人动筷的菜肴发呆时，玄关处传来了罕见的钥匙转动声。
是顾衍。
他今天回来得出乎意料地早。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领带微微松开，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喉结。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模样，但周身那股迫人的低气压，似乎比平时更重了几分。
苏晓晓有些意外地抬头，嘴唇动了动，最终却没发出声音。
他们之间，早已习惯了这种视若无睹的相处模式。
除了必要的、在顾老爷子面前表演的时刻，其余时间，更像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顾衍径直走向餐厅，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掠过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饭菜，并未多言。
他绕过餐桌，在苏晓晓对面的位置坐下，却没有动筷的意思，只是将一直拿在手里的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轻轻放到了桌面上。
那不是她预想中，或者说，是她潜意识里既期盼又恐惧的《离婚协议》。
文件袋很薄，与当初那份决定她命运的厚厚契约截然不同。
“看看。”顾衍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如同冰粒坠入湖面，不带丝毫温度。
苏晓晓迟疑地拿起文件袋，抽出里面的纸张。
白色的A4纸上，黑色的宋体字清晰而冰冷——《婚后协议补充条款》。
她心中莫名一紧，带着几分疑惑和不好的预感，翻开了第一页。
随着目光逐行扫过那条条款款，苏晓晓的瞳孔控制不住地微微放大，捏着纸张的指尖也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哪里是什么补充条款？这分明是一份针对她个人的、更加严苛的“行为规范守则”！
条款事无巨细地增加了对双方“夫妻义务”的界定，远远超出了最初协议中“维持表面婚姻”的范畴。
包括但不限于：每周至少三次共同用餐（需提前报备行程并经对方“确认”）、必须无条件出席所有重要的家庭聚会及商业活动、在一切公开场合需保持“必要亲密”（具体表现为牵手、挽臂，必要时需有“恩爱”互动）……
这些已经让苏晓晓感到窒息，然而，最刺眼、最让她难以接受的一条，赫然写在第三章第五条：“未经对方书面同意，任何一方不得从事任何可能对顾氏集团声誉及形象造成直接或间接负面影响的营利性或非营利性活动。”
这一条，像一把精准的匕首，直直刺向了她刚刚看到一丝曙光的未来——她试图通过直播和商业合作赚钱的计划！
这条规定措辞模糊，解释权完全掌握在顾衍手中。
换句话说，只要他认定她的行为“可能”对顾氏造成影响，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叫停。
这几乎是要彻底断了她自力更生的后路！
一股混杂着愤怒、委屈和荒谬感的情绪冲上头顶，苏晓晓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对面那个慢条斯理啜饮着黑咖啡的男人。
咖啡的苦涩香气弥漫在两人之间，却压不住她心头的火气。
“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努力维持着镇定。
顾衍放下精致的白瓷咖啡杯，杯底与托盘接触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他抬眸，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字面意思。既然顶着顾太太的名头，就该履行相应的义务。
之前的协议过于宽松，才让你有那么多……不合时宜的举动。”
“不合时宜的举动？”苏晓晓几乎要气笑了，她重复着这个词，感觉无比讽刺，“顾总，你指的是什么？是我没有像真正的顾太太一样，每天逛街喝茶参加派对？还是指我……我自己想办法赚钱？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她刻意强调了“自己赚钱”几个字，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波澜，然而没有。
顾衍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直直锁住她：“你的‘赚钱’方式，充满了不确定性和风险。直播？在网络上抛头露面，接受陌生人的打赏和品评？还是与那些不明底细、急于求成的小公司合作？苏晓晓，你确定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了解那个圈子的水有多深吗？”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怀疑，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胡闹。
“我至少知道我在为我的未来打算！”苏晓晓挺直脊背，据理力争，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而不是像一只被圈养在金丝笼里的雀鸟，等着别人心情好了施舍一点食物和水！我有手有脚，有能力靠自己活下去！”
“你的未来？”顾衍眸色骤然一沉，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就是靠着那些……哗众取宠的方式，攒够一笔钱，然后彻底消失？”
“是又怎么样？”被他话语里的轻蔑刺痛，苏晓晓脱口而出，积压已久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这难道不是我们这段协议婚姻最开始就约定好的、最好的结局吗？银货两讫，互不相欠！”
“银货两讫，互不相欠。”
这八个字像一道惊雷，劈落在两人之间。
话一出口，苏晓晓自己也愣住了，随即涌起一阵后悔，但更多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快意。
而顾衍，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周身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冽下来，餐厅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他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愠怒，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被戳破真相的狼狈？但最终，所有情绪都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冰冷，幽暗，看不出丝毫真实想法。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比之前更冷：“这份补充协议，你好好考虑。签了它，你之前所有的‘不合时宜’，包括今晚的失态，我可以不再追究。”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一片压迫感十足的阴影，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离开了餐厅，留下决绝而冷漠的背影。
苏晓晓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餐厅里，对着桌上那份堪称“卖身契”的补充条款，心乱如麻。顾衍的态度为何突然转变？仅仅是因为她最近的“不安分”触怒了他，挑战了他作为掌控者的权威？还是……另有原因？
她看不透他。
而就在苏晓晓为这份突如其来的补充协议焦头烂额，反复思量着对策，甚至开始暗中查询法律条款，思考着这份“补充协议”是否具备完全的法律效力时，林薇那边，又有了新的动作。
不知道她从哪里——或许是顾氏集团内部有她的眼线，又或许是她一直密切关注着苏晓晓的一举一动——得知了苏晓晓接到“心灵休憩”公司商业合作邀请，却又被顾衍以“影响声誉”为由强行叫停的消息。
这无疑给了林薇一个绝佳的机会。
她几乎是立刻主动联系了那家正处于发展初期、亟需知名度和资源的小公司。
林薇以其新晋小花旦的身份，表示愿意以比苏晓晓更低的价格、更配合的态度（暗示可以接受更长时间的排他协议和更密集的宣传活动），取代苏晓晓成为他们APP的“心灵体验官”。
不仅如此，她还巧妙地暗示，可以动用自己的娱乐圈人脉，为这款APP进行更广泛的宣传推广，甚至牵线一些明星好友站台。这对于一家渴望快速打开市场的小公司来说，无疑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对比苏晓晓这个虽然近期有热度，但身份敏感（顾太太头衔既是光环也是枷锁）、且可能“不听话”（被丈夫叫停合作就是明证）的候选人，林薇的条件显得如此“物美价廉”且“安全可靠”。
于是，那家“心灵休憩”公司的负责人动摇了，权衡利弊之后，他们几乎是毫无悬念地选择了倾向林薇。
很快，苏晓晓就接到了对方负责人打来的电话，语气委婉，措辞客气，但核心意思无比明确——鉴于一些“不可抗力”因素和“商业策略调整”，他们不得不遗憾地终止与苏晓晓女士此前达成的合作意向。
电话这头，苏晓晓听着对方充满歉意却毫无转圜余地的话语，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甚至能想象到，林薇在背后是如何得意地扬起嘴角。
到手的“养老基金”第一桶金，她规划中迈向自由的第一步，甚至还没焐热，就这么轻飘飘地，被人生生掐断了希望！
【宿主！欺人太甚！必须反击！】系统在她脑海中气得跳脚，电子音都因愤怒而带上了滋滋的电流声，【林薇这是铁了心要堵死你所有的路吗？前脚刚让顾衍断你财路，后脚就亲自下场抢你饭碗！真当我们是软柿子随便捏？！】
苏晓晓紧紧攥紧了拳头，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陷入柔软的掌心，留下几个弯月形的红痕。
胸腔里堵着一团浊气，愤怒、不甘、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
顾衍的禁锢，林薇的算计，像两张无形的大网，从不同的方向朝她收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都市的霓虹无法照亮她此刻晦暗的心境。
难道，她真的要屈服于那份补充协议，继续做一只被剪断翅膀、依附他人生存的金丝雀？还是……应该奋起反抗，在这看似密不透风的围堵中，闯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生路？
暗涌，在这段始于协议的婚姻下，正悄然汇聚成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而她苏晓晓，绝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的弱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