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轻微响声,沈绒雾从阿嬷的检查报告上抬起眼。
是谢靳珩,他将一杯温水放到她的面前。
他的手符合一些人对外科医生的刻板印象,冷白的皮肤薄薄地覆在比一般人更为修长的指骨上,指甲干净整齐,让人想到#性冷淡#高智感#涩气##手控爱好者福音#等关键词。
放好水杯的男人坐在了办公桌对面,身影刚好与水杯重叠。
看到他的人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极具东方美的皮相,眉眼如一轴徐徐展开的水墨画,疏淡,清隽,温润,干净。
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骨相其实很立体精致,还藏着许多勾人的小细节,比如眼尾的那颗小泪痣。
他不是那种第一眼就惊艳众人的长相,而像一阵和煦春风,在不知不觉中化出细雨,绵绵淋湿人的心头。
“沈小姐,我看了病人的片子……”谢靳珩开口,声音温润,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开始为沈绒雾说明阿嬷的情况。
沈绒雾自从听到阿嬷脑袋里面有片阴影就处于一种放空的冷静状态。
没有慌乱,能和医生交流,大脑也在正常运行,但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检查报告有厚厚一摞,沈绒雾在里面翻找能和谢靳珩说的对应上的,有几张纸掉到地上。
她愣了一下,低下身去捡。
办公桌下是空的,有两张滑到了谢靳珩那边,他将那两张捡起来,但没递给她,放到了桌边,将桌上的屏幕转了一点角度:“看我的屏幕吧。”
他的电脑里有电子版的报告,更方便查看,沈绒雾点了下头,把她手里的那摞报告也暂时放到了桌上,偏头看他的屏幕。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手交握在一起,浑然不觉,自己无意识地用右手捏着左手的手掌,把左手捏得都有些充血了。
谢靳珩突然停下来,拿起手机,对沈绒雾笑笑:“不好意思,沈小姐,等我一下。”
沈绒雾过一会儿才点头:“好。”
谢靳珩接起电话,中途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沈绒雾脑袋里乱乱的,又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看到谢靳珩拿起水杯喝水,也拿起来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小口。
温水滑过喉咙,把她恍惚的神思拉回来了一点。
沈绒雾慢慢地把那杯温水都喝完,谢靳珩也打完了电话,低下眼,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她手上的掐痕经过,抬起眼,笑意温煦,分寸感极强,像秋日午后穿透玻璃落在手边的一缕光,暖而不烫:“我们继续?”
“好。”这次的回应比刚才魂不守舍、轻飘飘的回答要好很多。
沈绒雾振作精神,认真地听着谢靳珩分析手术风险和预后。
他的声音温和,但表达得十分直接,言简意赅,而且非常清晰,没给沈绒雾留一点胡思乱想的余地。
几句话就把阿嬷的情况交代得明明白白。
沈绒雾现在需要的也不是委婉的安慰和无用的希望,谢靳珩说得越直白,反而越能让她冷静思考。
等沟通完,谢靳珩将阿嬷的检查报告还给她。
沈绒雾还在思考要不要让阿嬷做手术,没注意太多,接过报告,对他微微欠身:“谢谢医生,我回去和阿嬷商量一下。”
“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谢靳珩视野里有光亮晃动,他下意识看过去,看到女孩梳得整齐的乌发间,发簪兰花吊坠在微微摇晃。
他没有多看,收回视线,听到关门声响起,手微微顿了一下。
想到了之前没有放在心上的画面,刚刚他经过茶水间,看到里面休息的医护在拿圆珠笔往头上比划,研究怎么用簪子把头发挽起来。
还说要搜索京市哪里能做好看的旗袍。
原来,都是因为她。
谢靳珩又看了会儿沈绒雾阿嬷的片子,很奇怪,他总觉得他处理过类似的案例。
但又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以他的记忆,不应该忘掉自己做过的手术。
谢靳珩搜索了一会儿资料,仍然没有头绪,站起身,他的办公室里面还有个房间,是他的私人休息室。
拉开门,走进去。
一道修长的身影靠在落地窗边,听到他的脚步偏头,闭着眼睛,做出睡着的样子:“听你们两个说话,我都要睡着了。”
“和病人家属谈话,都是这样。”谢靳珩看向周京诀,“不过,你不应该能听到,为了保护病人的隐私,我的办公室做了隔音。”
“我猜的,而且猜对了。”周京诀直起身,睁开勾人的桃花眼,看了眼连通办公室和休息室的窗口,窗面是磨砂的,看不清外面,但能看到人影。
谢靳珩和沈绒雾说话时,他一直看着,看他们两个的影子就知道这两个人只聊了无聊的东西。
“你可以不把她当病人家属。”周京诀手插在兜里,后背靠回到墙上,“我和你是朋友,我和她又……认识,那你和她也可以做朋友。”
谢靳珩脱下白大褂,将它挂在衣架上:“你和她只是认识吗?我听说你的未婚妻要回京市了,她的名字好像和你认识的这个女孩是一样的。”他放慢了语速,“真巧啊。”
“我和她不会结婚,我和谁都不会结婚,让我结婚,除非把我弄死,结冥婚。”周京诀说着,莫名想到了刚刚他给沈绒雾打的那通电话,她和谢靳珩是面对面谈话,声音应该比电话里更好听,不,更清楚。
走向谢靳珩,拍拍他的肩:“你就不一样了,从小就励志做贤夫良父,所有家务都会做,还会时不时精进一下厨艺。”
“谁告诉你我学做饭,做家务是为了结婚生子?”谢靳珩笑了,“我自己喜欢,不可以吗?”
周京诀无法理解有人喜欢做这些繁琐无趣的事情,勾起唇:“真巧啊,你喜欢做的,她也喜欢。”
谢靳珩顿了一下,转身看周京诀:“她?你的未婚妻吗?”
周京诀翻了个白眼,对自己好友的死脑筋无语。
“无论你要不要和她结婚,现在都不是讨论这些的好时机,她的家人生病了。而且。”
谢靳珩看着肆意妄为惯了的周京诀,眼里仍带着浅淡的笑意。
“我也没有觊觎朋友未婚妻的癖好,如果你尊重我这个朋友,就不要再用这种事试探我的道德底线。你也应该尊重她,让她自己选择,而不是把她放在被人选择的位置上。”
周京诀听着好友的话,慢慢挑起眉,有点想笑:“你这是在给我思想品德课吗?该怎么做,我自己心里有数。”
他的好朋友好像还没看出来。
他不打算尊重的人不是沈绒雾,而是他。
如果沈绒雾今天真的看上谢靳珩了,谢靳珩不愿意也得愿意。
他跟谢靳珩说这些,是希望他能争气点,沈绒雾又乖又胆小,得慢慢教她开窍,可不就得谢靳珩先主动?
一点也不争气。
周京诀换了种说话:“我请我的好朋友帮我照顾一下我的‘未婚妻’,这样总没问题了吧?”
好朋友·谢靳珩笑了一下没继续说,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就好。
“走吧,吃饭去。”周京诀往外走去。
谢靳珩在上车前问周京诀:“都到医院了,你不去看望一下生病的老人?”
“不去。”他在沈绒雾阿嬷那的好感度已经很高了。
谁都说他玩世不恭,一身反骨,浪得没边。
也不知道沈绒雾阿嬷怎么想的,就觉得他又乖又靠谱。
再去刷脸,她阿嬷更不会同意他和沈绒雾的婚事作废。
他也不是什么灵丹妙药,去了就能让她好起来。
不如,给她老人家准备一个真正能给沈绒雾幸福的孙婿。
老人家心情好,对养病也有好处。
周京诀坐进自己的车里,谢靳珩已经发动车子开向医院外面了,他却没有动作。
偏头看着住院部门口,那辆车……怎么那么像他哥的?
沈绒雾抱着检查报告回到病房,阿嬷又睡着了,自从昏倒后,这个总是精神抖擞的小老太就总爱睡觉,不知是不是受到了脑袋里那片阴影的影响。
不想让阿嬷看到报告想东想西,沈绒雾找了个袋子,刚要把报告放进去,目光一顿。
原本杂乱的检查报告被整理好,按照类别订了起来,还画了重点,有的地方空白处写了标注。
字写得很清楚,能让人看懂。
这都是谢医生做的吗?
她光顾着看屏幕,都没注意到他做了这些。
她的指尖抚过纸面上漂亮的字迹,把报告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