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已过,海上的夜晚安静得可怕。
屋内只留了一盏如豆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杨过确实发烧了。
但这并非全是伤势所致,而是他暗中催动内力,逆行经脉,强行将体温逼上去的。
想要彻底击穿黄蓉的心防,光有愧疚是不够的。
还需要极致的“脆弱”。
他此刻浑身滚烫,额头上满是冷汗,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像是天地间无依无靠的孤儿。
“冷……好冷……”
杨过闭着眼,在枕头上不安地蹭着,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
黄蓉一直守在榻边,寸步未离。
听到动静,她连忙放下手中的湿帕子,俯身探向杨过的额头。
入手一片滚烫。
“怎么烧得这么厉害……”
黄蓉心急如焚。
她顾不得许多,连忙解开杨过的衣领,用沾了凉水的帕子帮他擦拭脖颈和胸口降温。
手指触碰到少年滚烫的肌肤,那滚烫的体温顺着指尖透来,令她心头一跳。
此时的杨过,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和防备。
没有了白天的桀骜,没有了面对郭靖时的隐忍。
黄蓉看着那张因为高烧而泛红的俊脸,看着他紧皱的眉头,心中顿时涌起无限怜爱。
“娘……”
突然,一声极轻的呼唤,从杨过干裂的嘴唇中溢出。
黄蓉的手猛地一顿。
她僵在原地,看着杨过。
杨过似是陷入了极深的梦魇之中。
他伸出手,在空中胡乱地抓着,像是要抓住什么正在离去的东西。
“娘……别走……别丢下过儿……”
“过儿听话……过儿不抢馒头了……娘……”
这一声声凄楚的呼唤,像是一把把钝刀,割在黄蓉的心上。
她也是母亲。
她也有孩子。
可她的芙儿从小锦衣玉食,又何曾受过这种苦?
这个孩子,从小没了爹,娘也死得早,一个人在那个吃人的江湖里摸爬滚打,受了委屈连个哭诉的人都没有。
黄蓉眼眶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伸出手,主动握住了杨过那只在空中乱抓的手,柔声道:“过儿别怕,娘在这儿……不,伯母在这儿。”
然而,杨过似乎并没有听清。
他反手死死抓住了黄蓉的手,力气大得像是要嵌进肉里。
他将黄蓉的手拉向自己的脸颊,贪婪地用脸颊蹭着那温软的掌心。
“娘……你的手好香……”
杨过闭着眼,睫毛颤抖着,脸上露出一种满足而痴迷的神情,“像……像伯母一样……”
这一句“像伯母一样”,瞬间让黄蓉如遭雷击。
在梦里,他把娘和伯母混淆了。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在他内心深处,自己不仅仅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郭夫人,更是他心底最渴望的温暖所在,是他缺失母爱的替代品,甚至……是某种更隐秘渴望的映照。
黄蓉的心乱了。
彻底乱了。
她看着杨过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感受着他脸颊在自己掌心摩挲的触感。
那不仅仅是孩子的依恋。
少年的胡茬轻轻刺着她的掌心,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那滚烫的鼻息拂过她的手腕脉搏处,每一次呼吸都似是应和着她的心跳。
这般亲密,已然逾矩。
但这又是一种借着“高烧”和“梦魇”掩饰的越界。
鬼使神差地,黄蓉没有抽回手。
相反,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了杨过的脸颊。
指尖划过他挺直的鼻梁,划过他滚烫的眉骨,最后停留在因为高烧而干裂的嘴唇上。
“冤家……”
黄蓉看着这张酷似杨康却又有着郭靖影子的脸,眼神迷离,喃喃自语,“你若是我的孩子……该多好。
不……幸好你不是。”
最后半句话,轻得连她自己都听不见。
但那其中的深意,却足以让任何守礼君子胆寒。
就在黄蓉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杨过嘴唇的那一瞬间。
变故突生。
原本紧闭双眼的杨过,突然睁开了眼睛。
没有任何征兆。
那一双眸子,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吓人。
里面没有高烧的混沌,没有梦魇的迷茫。
只有一片清明,深邃如渊,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冷静与……某种令人心惊的侵略感。
黄蓉吓了一跳,本能地想要缩回手。
“过儿,你醒……”
话未说完。
杨过猛地抬手,一把抓住了那只正在抚摸自己脸颊的手。
紧紧扣住。
不让她退缩分毫。
四目相对。
屋内死寂一片。
窗外的海浪声似乎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
杨过没有说话。
他只是那样直勾勾地看着黄蓉,眼神不再是那个需要怜爱的侄儿,而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那一刻,黄蓉读懂了他眼里的意思:
伯母,刚才的话,我都听到了。
这只手,既然伸过来了,就别想再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