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23:12:19

堂屋里,那台崭新的彩色电视机成了绝对的中心。邻居们的恭维声、孩子们兴奋的叫嚷声、电视机的声响,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凡,将整个傅家都烘托得暖洋洋、闹哄哄的。

李宝珠起初也混在人群外围,心不在焉地看着屏幕。彩色画面确实鲜亮,可她心里揣着事儿,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厨房门口的傅延。每次目光无意间与他接触,哪怕只是一瞬,她都会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脸颊微微发热,小腿上仿佛还残留着他手掌的触感和温度。

这种人多眼杂的环境,让她更加不安。她怕别人看出她和傅延之间的异样。

于是,趁着一集电视剧结束的间隙,她悄悄退出了堂屋,溜出了院子。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稍稍驱散了心头的烦闷。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周妞儿家附近。

周妞儿家院子黑漆漆的,大门紧闭,李宝珠敲了敲门,好一会儿没人应,她以为周妞儿不在家。

李宝珠正要走的时候,那扇木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

周妞儿的脸出现在门缝后,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汗湿的额角和绯红的脸颊上,眼神带着未褪尽的慌乱和一丝春情,嘴唇也比平时更红润饱满些,微微张着喘气。身上的旧褂子扣子扣错了一颗,衣襟歪斜着,露出一小片锁骨。

一看这模样,李宝珠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明白了什么。

周妞儿看到是她,显然也吓了一跳,但随即像是松了口气,脸上的慌乱更明显了。她赶紧一把将李宝珠拽进院子,迅速反手关上了门,还插上了门栓,动作又快又急。

“宝珠姐?你怎么来了?”周妞儿的声音压得很低,还带着点喘息后的不稳,眼睛不安地瞟向堂屋方向,“我以为都去你家看电视了呢。”

李宝珠被她拽得踉跄一步,站稳后,有些不自在地说:“家里人太多了,吵得慌,我出来走走。”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寂静的院子,只见堂屋那边黑着灯,但西边那间原本属于周妞儿小叔子新婚夫妇的房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正是周妞儿的小叔子,刘家老二。

他穿着件汗衫,头发也有些乱,看到院子里站着的李宝珠,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不自然,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混不吝的神情,冲着周妞儿含糊地说了句“我出去了”,便低着头,快步从她们身边走过,拉开院门闪身出去,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李宝珠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怦怦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真的是他!周妞儿的小叔子!上次在磨坊撞见她跟公公……这又……

周妞儿也不管李宝珠愿不愿意,用力将她拽进了自己那间阴暗简陋的屋子,关上了房门。

狭小的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暧昧的气息。周妞儿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哭声闷闷地传出来。

李宝珠站在屋子中央,手脚冰凉,看着周妞儿这副样子,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宝珠姐……你是不是觉得……觉得我很下贱?很不要脸?”

李宝珠被她问得心头一颤,下意识地摇头,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周妞儿也不需要她的回答,自顾自地哭着说下去,“我也是没办法啊……宝珠姐,我真的没办法了!在这个家里,我男人指望不上,婆婆恨不得我死,小叔子娶了媳妇,眼里更没有我这个嫂子……我要是再不……再不跟这家的男人搞好点关系,让他们护着我点,我一天都呆不下去!迟早要被扫地出门。”

“妞儿……”李宝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开口,“办法总还是有的,也不是非要……非要这样……”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无力。有什么办法?她自己不也正在泥潭里越陷越深吗?

“办法?有什么办法?”周妞儿猛地抬起头,眼泪流得更凶了,“我又不像你,宝珠姐!你起码……起码还有个有钱有本事的小叔子!傅延哥随便指头缝里漏点,就够你活一阵子了!我呢?我有什么?”

她抹了把眼泪,声音更加悲切:“我妈前两天下地摔了,腰疼得起不来床,捎信来跟我要钱看病抓药,可我哪来的钱?我连买斤肉都要看婆婆脸色!我要不到钱,我妈还在床上躺着,我只能这样从他们爷俩手指缝里,抠出一点是一点。”她说着,又捂着脸痛哭起来。

同病相怜的悲哀,和对这吃人现实的深深无力感,淹没了李宝珠。她不再去评判周妞儿的选择是对是错,只是默默地走到桌边,拿起那个掉了瓷的茶缸,从暖水瓶里倒了半杯已经不太热的水,递到周妞儿面前。

“妞儿,喝口水,缓缓。”她的声音轻柔下来。

周妞儿接过茶缸,冰凉的瓷壁贴着她滚烫的手心。她捧着茶缸,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抽泣声渐渐平息,只是眼泪还时不时地滚落。屋子里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静。

看着周妞儿这副凄惨又麻木的模样,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萤火,在李宝珠混沌的脑海里,倏地亮了起来,虽然微弱,却异常清晰。

不能这样下去。不能像周妞儿这样,把希望寄托在男人身上,用尊严和身体去换一口饭吃、一点活路。

她得自己想办法。

——

夜里,李宝珠却毫无睡意。身体被傅延结实的手臂紧紧箍着,动弹不得,耳畔是他平稳的呼吸,可她脑子里却像开了锅的沸水,翻腾不休。

“别乱动。”头顶传来傅延带着睡意被惊扰的不悦声音,低沉而沙哑,箍在她腰间的手臂警告性地收紧,将她更密实地贴向他滚烫的胸膛,“再不消停,别怪我不客气。”

李宝珠身体一僵,不敢再动。可心里的念头却像是破土而出的嫩芽,顶着压力顽强地生长。她知道自己现在孤立无援,想做成点事,比登天还难。娘家靠不住,婆婆不待见,村里人或许能帮衬些小忙,但涉及到钱和正经主意,她无人可求。

眼前,似乎只有傅延能帮她了。

黑暗中,李宝珠咬了咬嘴唇,犹豫了许久,终于鼓起十二万分的勇气,“我想做点小本生意,你觉得,能行吗?”

“做生意?你有本钱吗?”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浇得李宝珠透心凉。她黯然地摇了摇头,

“没……没有。”

“连本钱都没有,什么计划、门路、销路,一概空白,”傅延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却字字扎心,“就别瞎想了。老老实实种你的地,比什么都强。”

他的话像坚硬的石头,砸灭了她刚刚燃起的那点希望火星。李宝珠心里一阵酸楚,眼眶发热。是啊,她什么都没有,凭什么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