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23:12:57

“什么事?慢慢说。”傅延挡在门口。

麦芽婶子急得直跺脚:“慢慢说不了啊!是她妈,赵凤!跳河了!就在他们村后头那条河里!幸好被早起捞鱼的人看见,给捞上来了!人现在还不知道咋样呢!传话的人刚到咱们村,我听着信儿就赶紧过来了!快让宝珠回去看看啊!”

跳河了?!

这三个字像惊雷一样,不仅炸响在门口,也清晰地传进了屋里李宝珠的耳朵里。

麦芽婶子说完,也顾不得再多留,匆匆丢下一句“你喊她赶紧过去!”

傅延关上门,走回床边,按亮了床头那盏昏暗的台灯。

昏黄的光线洒满房间,李宝珠慌乱的抓起昨夜胡乱搭在椅背上的旧衣裤,背对着傅延,用最快的速度套上,手指因为颤抖,扣子几次都没扣好。

傅延没说话,只是迅速穿好自己的衣服,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件他的厚外套,走到李宝珠身边,不容分说地披在她单薄的肩膀上。外套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宽大得几乎将她整个人罩住。

“走吧。”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清晰。

——

去李宝珠娘家,要翻过那座山。白天走都要一个多消失,更何况是晚上,山路崎岖,草木丛生,影影绰绰。

傅延从门后拿了那把老式的长柄手电筒,试了试,光线还算明亮。他一手打着手电,一手紧紧牵着李宝珠冰凉的手,带着她走出了院子,踏上了通往村外山路的土道。

一开始,李宝珠的脚步是虚浮踉跄的,脑子被“跳河”两个字塞满,几乎无法思考,只是被动地被傅延牵着走。

山路难行,坑洼不平,她的手被傅延牢牢攥着,那力道很大,甚至有些疼,却奇异地给了她一种支撑,防止她软倒或走偏。

手电筒的光柱劈开浓重的黑暗,照亮前方一小片路面和两旁晃动不安的草木影子。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两人交错的脚步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夜鸟怪叫。

走着走着,李宝珠冰凉的手渐渐被傅延掌心灼热的温度焐热了一些,那温度顺着相握的手,似乎也一丝丝传递到她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她混沌的脑子,在机械的行走和这稳定的牵引中,慢慢开始重新转动。

傅延一直没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

不知道走了多久,爬上了一段陡坡,李宝珠累得有些喘,傅延停下脚步,让她稍作休息。他松开手,李宝珠却下意识地反握住了他,似乎生怕这唯一的支撑和热源消失。

傅延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又抬眼看向她。

“别担心。”傅延终于开口,“先看到人再说。”

曾经,她对傅延只有恐惧、抗拒、羞耻和深深的不安。她在他面前,总是低着头,缩着肩,恨不得自己是个透明人。

可此时此刻,在这黑暗的山路上,在她人生可能面临又一次巨大变故和打击的关口,牵着她的手、走在她前面、给她微弱光亮和无声支撑的人,竟然是他。

她不再试图挣脱他的手,反而握的更紧。

李宝珠远远地就能看到自家那座低矮的土坯房院子外,围了不少早起看热闹的乡邻,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隔着老远都能隐约听见。

李宝珠的心沉到了谷底,手心又开始冒出冷汗。傅延感觉到她的僵硬,松开了他的手,低声道:“跟紧我。”便拨开人群,带着她往里走。

院子里一片狼藉,打翻的水桶,散落的柴禾。

堂屋的门大敞着,里面光线昏暗。李宝珠一眼就看见地上直挺挺地躺着一个人,正是她母亲赵凤。身上还穿着湿漉漉的旧衣服,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双眼紧闭,脸色青白,胸口微微起伏,证明人还活着,但样子着实吓人。

“妈!”李宝珠挣脱傅延的手,扑了过去,跪在赵凤身边,声音都变了调,“妈!你醒醒!你怎么了?!”

李耀祖蹲在墙角,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发出压抑的、悔恨的哭声:“都怪我……都怪我……是我没本事……我不该……不该为了那么多彩礼逼家里……呜呜……”

“到底怎么回事?!”李宝珠猛地抬头,看向弟弟,又急又气,“耀祖,你说清楚!”

李耀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抽抽噎噎地说了个大概。

原来,他谈的那个对象,之前说好五百彩礼,不知怎的又反悔了,坐地起价要八百!这事儿不知怎么传到了刚过门不到两年的嫂子耳朵里。嫂子当年进门,彩礼统共才二百,一听小叔子对象要八百,顿时炸了锅,觉得公婆偏心,在家里又哭又闹,非要公婆把“亏欠”她的那六百块补上,自己也要盖新房,不然这日子没法过。

赵凤被儿媳妇这么一闹,内外交煎,一时想不开,今天天不亮就跑到村后头河边,直接跳了下去。

钱,钱,钱!又是钱!

李宝珠听着弟弟的哭诉,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绝望像藤蔓一样缠紧了她的心脏,几乎让她窒息。

这个家,永远都在为钱争吵,为钱算计,为钱逼得人走投无路!打肿脸充胖子,死要面子活受罪!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妈没事儿,人捞上来了,也缓过来了,我就先走了。家里还有活儿。”说着,她就要站起身。她实在不想再掺和这摊烂事,那一千块的阴影还没散去,她自己的日子都过得朝不保夕,哪里还有心力去填这个无底洞?

然而,她刚一动,地上“昏迷”的赵凤,忽然猛地睁开了眼睛!

赵凤一把死死抱住了李宝珠的小腿,开始哭天抢地:“宝珠啊!我的闺女啊!你可不能走啊!你要走了,妈就真的活不成了啊!你看看咱们这个家,都成什么样了!你弟弟娶不上媳妇,你嫂子要闹翻天,妈这一把年纪了,还要受这种罪啊!我嫁到你们傅家,吃香的喝辣的,住大瓦房,哪里知道娘家的苦啊!你在傅家是享福了,可你妈我,快要被逼死了啊!”

她一边哭嚎,一边眼睛却贼溜溜地往门口瞥,当看到傅延时,哭嚎的调门顿时又拔高了几度,开始指桑骂槐,唱念做打:“我的命苦啊!闺女嫁得好有什么用?婆家有钱有什么用?一点光都沾不上啊!眼睁睁看着娘家破败,看着亲妈跳河啊!我死了算了!我这就再去跳一次!”

傅延原本只是冷眼旁观,此刻却看得分明,赵凤这哪里是真想死,分明是以死相逼,目的就是一个:钱。

而李宝珠之前向他借的那八百块,看来也是为了填这个窟窿。

傅延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先是对着还在哭嚎的赵凤道:“婶子,你先起来,地上凉。”然后,他转向缩在墙角的李耀祖,“耀祖,去把外面看热闹的邻居都劝散,家丑不可外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