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宝珠觉得喉咙里那口糊糊像掺了沙子,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心知肚明,周妞儿那个孩子是怎么来的。这事儿她谁也没说,烂在了肚子里。她好歹念过几年书,知道孩子是怎么来的。不是自己躺在傅延床上睡几天就有了。是男人和女人……在一起。
王桂花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真要她跟傅延?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狠狠掐灭了。
不,不可能!李宝珠在心里尖叫。
傅延是谁?不行?光是想想,都是罪过,都是要被人戳断脊梁骨的!
她猛地攥紧了筷子,指甲掐进掌心,细微的刺痛让她从那一瞬间骇人的恍惚中挣脱出来。脸上火辣辣的,不知是羞是臊还是怕。
“妈,”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晒裂的豆荚,“我……我吃好了。锅里还有猪下水要收拾。”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站起身,碗里的糊糊还剩大半碗,也顾不上了。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午后日头偏西,暑气蒸腾,连知了的叫声都带着股懒洋洋的粘腻。李宝珠从镇上卖完卤肉回来,竹篮里是空的,心里却沉甸甸地坠着事儿。
经过村口大槐树时,正好碰见水花挎着个装衣服的篾篮子,拎着自家流鼻涕的小闺女。
“宝珠姐,回来啦?”水花热络地招呼,“走,跟我们后山洗澡去!凉快凉快!”
后山瀑布下有个小池塘,是村里女人夏日里默认的“澡堂子”,男人严禁靠近。夏天大家都在那儿洗澡,不过李宝珠因为一直怀不上,就不好去。
“哎呀,走吧!”水花推了推她胳膊,“这会儿去正好,水被日头晒了一天,温乎着呢!你看你,头发都贴脖子上了。”
身上确实黏腻得难受,汗衫后背湿了一片,紧紧贴在皮肤上。心里的烦闷似乎也随着这身黏汗发酵着。在家洗也不方便。
“行,”李宝珠点点头,“你等我一下,我回家拿身衣裳。”
“快着点啊!”
李宝珠小跑着回去,换了身干净的旧布衫裤,拿了块半块肥皂,又带上一条半旧的毛巾。出来时,水花正弯腰给自己闺女擦鼻涕,见她来了,笑嘻嘻地拉上她就走。
穿过村子,沿着蜿蜒的土路上山。
两旁是茂密的玉米地,叶子边缘已经有些焦黄。越靠近后山,水汽越重,渐渐能听见隐约的轰鸣,那是瀑布的声音。空气也凉快了些。
绕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道白练似的瀑布从山崖挂下来,砸进底下碧幽幽的一潭水里,溅起细碎清凉的水雾。池塘不大,水清澈见底,能看到底下光滑的鹅卵石。
此刻,水里已经有了五六个女人,都是光溜溜的,白花花的身子或浸在水里,孩子们的嬉闹声,女人们压低嗓门的说笑声,混着哗哗的水声,显得格外鲜活。
李宝珠脚步顿了一下,有些局促。水花已经利落地把自家闺女剥了个精光,拍着小屁股让她下水去玩,自己也三下五除二脱了衣服,踩着水边的石头试探着往下走,嘴里发出舒服的喟叹。
“宝珠姐,快下来!舒服着呢!”水花回头招呼。
李宝珠正低头解自己布衫的扣子,忽然听见一个清亮的声音。
“宝珠嫂子?你也来啦?”
她抬起头。只见靠近瀑布那边,水深处,一个窈窕的身影转过身来,正是张青莲。
李宝珠想起做完,只觉得脸上腾地一下热了,手指停在扣子上,一时不知该继续解还是该捂住。她胡乱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张青莲却像是没察觉她的窘迫,反而更热情地招手:“快下来呀嫂子,这边水干净,石头坐着也舒坦。”她旁边还泡着两个年轻的媳妇,也都笑着附和。
水花也在催:“就是,青莲妹子说得对,这边好!”
李宝珠没办法,只得背过身,加快了动作,匆匆脱下外衣外裤,只穿着贴身的背心和小裤衩,她终究还是没好意思像其他人那样完全赤着。冰凉的泉水漫过脚踝、小腿,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但很快,那沁人的凉意便驱散了周身的燥热,确实舒服。
张青莲划着水凑近了些,带起一阵细微的涟漪。她从水里捞起一块胰子,“嫂子,你用这个,比土碱好,不伤皮肤。”
李宝珠接了过来,“谢谢。”
张青莲见李宝珠穿着衣服洗澡,手指已经勾住了李宝珠背心那带子。“嫂子,你咋还穿着这个下水?湿答答的糊身上多难受。都是女人,谁还没长那二两肉?有啥怕看的!”
李宝珠“哎”了一声,来不及反应,只觉背心一紧,随即一松,上半身骤然暴露在微凉的水汽和好几道目光下。她惊得猛地蜷缩起来,双臂交叉死死护在胸前。
“呀!”张青莲却先叫出了声,眼睛睁得圆圆的,“嫂子……你、你咋……这么大?跟两个熟了的大西瓜似的!”
这话像颗石子投入池塘,顿时激起一片涟漪。原本各自说笑的女人们,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齐刷刷落在李宝珠身上。
“真的假的?我看看!”水花笑着就拨开李宝珠挡着的手臂,直接上手,“哎哟,可不是嘛!宝珠姐,平时穿着衣裳真看不出来,你这真够实在的!”她啧啧两声,半是玩笑半是艳羡,“你家宏兵哥真是……啧,也不知道惜福,把这么水灵的媳妇儿撂在家里,自己跑城里逍遥去。”
李宝珠脸上红得要滴血,耳朵里嗡嗡作响,又羞又急,恨不得整个人沉到水底去。她拼命想挣脱水花的手,把身体侧过去,嘴里语无伦次:“水花你别胡说。”
混乱中,张青莲的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
她微微蹙起眉,指着李宝珠那两团,“嫂子,你这儿是咋了?”
那里确实有几处暗红的印子,边缘有些细微的脱皮,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水花噗嗤笑出声,压低声音,“这还能是咋了?青莲妹子,你还没出嫁不懂,这肯定是晚上一个人……那啥,睡不着,心里头空落落的,自己……嗯?”她双手抓了抓,脸上的笑容暧昧不清。
李宝珠忙道,“是……是蚊子!晚上蚊子多,咬的!我挠的!”
“对对对,蚊子咬的,挠的!”旁边有年长些的媳妇看出李宝珠快要受不住,笑着打圆场,“这夏天的花脚蚊子是毒,一咬一个大包,痒得人恨不得抓层皮下来!行了行了,都洗差不多了吧?太阳快落山了,该回去了。”
——
经过下午,李宝珠恨死傅延了,晚饭吃得味同嚼蜡。
王桂花只顾着跟来家里看电视的邻居大声说笑。
李宝珠则怄气的回了自己房间了,她不想再睡傅延屋子了!
夜半,一声裂帛般的炸雷毫无预兆地撕开天际,紧接着是“轰隆”一声巨响,震得窗棂都在簌簌发抖。
李宝珠猛地从混乱的梦境中惊醒,心脏狂跳得像要冲出喉咙口。又是一道刺目的闪电,瞬间将屋内映得惨白,旋即更沉入黑暗,雷声滚滚,仿佛就贴着屋顶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