垓下，楚军大营。
遍地都是伤员的呻吟，断肢兵器狼藉一片，紫色的大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没有受伤的士兵也是个个面黄肌瘦衣衫破烂，冻得浑身发僵都下意识的缩在墙角，他们大多数人都是眼神空洞，没有了往日的半分锐气。
此刻项羽的耳边依旧嗡嗡作响，白日里震天的喊杀，兵刃碰撞的刺耳锐鸣，韩信那面该死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生机的赤色帅旗，在他脑海中反复的灼烧着。
他败了，他堂堂西楚霸王彻底的败了！
十面埋伏，真的像十张从天而降的巨网，把他的西楚健儿，把他的江东子弟，一层层勒紧绞杀。
哪怕他项羽力能扛鼎，哪怕他挥动长戟如斩草芥，杀透一层，依然还有一层，无穷无尽。
他记得自己浑身浴血，像一头受伤的怒虎，在汉军的浪潮中左冲右突，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旗帜一面接一面折断。
韩信！那个钻过别人胯下的淮阴人，用兵竟如鬼神！憋闷愤怒！还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堵在胸口，让他只想毁灭却又无处着力。
项羽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的这残破的营帐，空气里到处都弥漫着血腥和绝望，烛火在冷风里摇曳把他巨大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晃动着像个困兽的幽灵。
虞姬。
此刻就跪坐在旁边，低着头，纤细的手指拂过一柄出鞘的短剑。
剑光清冷，映着她苍白绝美的脸，那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平静到令人心碎的决绝。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哼着断续的楚调，是《采薇》，还是别的什么？他听不真切，只觉得那调子比外面的楚歌更刺心。
“力拔山兮气盖世……”他喉咙里滚出沙哑的低吼，像是咆哮，又像是呜咽。
“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是啊，奈若何？
他抓起案几上的酒坛，仰头猛灌。劣酒入喉，烧灼着食道，却浇不灭心头那把越烧越旺的火。败了，败了！明日或许就是最后一日。这天下！这霸业！还有自己深爱的虞姬……都要灰灰湮灭了吗？
不甘心！凭什么？！他是项羽！西楚霸王！
“当啷”一声，酒坛被他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和残酒四溅。
也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
虞姬那双曾经盛满柔情与仰慕的美眸，此刻空空荡荡，只映着一点冰冷的剑光。她没有看他，仿佛已将他，将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然后，她双手握紧了短剑的剑柄横转，雪亮的刃口，决绝地抹向自己那截白玉般的颈项！
“不……！！”
“项羽！这部《楚汉传奇》你都看了十几遍了，还看不够啊？”图书馆管理员对着一个身材魁梧却带着眼镜的斯文青年打趣的说道。
“嗯！没看够！霸王真的太可惜了！”斯文青年认真的回答着。
“哈哈哈……你是因为跟西楚霸王取了一个一样的名字吧？”
“或许是吧！”
“要是让你变成垓下之围的项羽， 你能力挽狂澜吗？”
“我真的想试试！若我是项羽，垓下之围可能也并非绝路！”眼镜青年刚说完这句话，就发现一阵天旋地转，身体随风飘了起来，耳旁还传来管理员玩笑的声音：“年轻人！我看好你哦！”
“不……！！”
一声爆吼！震得帐顶灰尘簌簌落下。
那不是项羽的声音！至少不完全是！那是一声混杂了惊骇、剧痛、以及某种瞬间冲破时空桎梏的、属于另一个灵魂的嘶喊！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扭曲。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那具属于西楚霸王的、千锤百炼的躯体，爆发出濒死野兽般的速度，粗壮的手臂如同闪电般猛然探出！
“噗嗤！”
不是金属切入皮肉的闷响，是刀刃深深楔入手掌骨骼的、令人心悸的摩擦声！
温热的液体，喷溅了虞姬一脸，不是她的血。
项羽——或者说，刚刚在那声嘶吼中彻底醒来的“他”——死死地攥住了剑刃。五指如同铁钳，任凭锋利的刃口深深嵌入掌骨，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手腕蜿蜒而下，瞬间染红了他半幅衣袖，也染红了虞姬胸前的衣襟。
钻心的剧痛从手掌炸开，沿着手臂直冲脑髓，却奇异地驱散了脑海中最后一点属于原主的暴戾和绝望。
他看见了！清清楚楚！他看见了虞姬眼中骤然崩碎的决绝，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惊愕到极致的茫然。
他看见了她握着剑柄的、微微颤抖的、冰凉的手指！更看见了这营帐的残破，闻到了那无处不在的血腥与衰败气息。
垓下！败仗！自刎的虞姬！
几个关键词像闪电般劈开记忆的迷雾。
他不是霸王！他是……一个来自后世，在图书馆里对着楚汉相争唏嘘不已，和霸王有着同名同姓的人！可这疼痛如此真实，这力量如此澎湃，这满心的悲怆与不甘，却如此沉重地压在胸口……
穿越了？真的成了项羽？在这个最要命的时刻？
虞姬的嘴唇哆嗦着。终于发出一声细微的破碎的声音：“大王……你的手……”
“手？”
项羽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那被短剑割破的、鲜血淋漓的手掌。霸王的身体果然强悍，这样的伤换做以前的他早就痛晕了，可现在除了那尖锐的痛，他竟然还能清晰地感觉到肌肉的抽搐和血液的奔流，甚至……一股子从四肢百骸深处涌上来的、蛮横的求生欲！
不是西楚霸王穷途末路的死志，而是一种更尖锐、更狡黠、更不甘就此认输的火焰！
“当啷！”
他用手猛地一拧一夺，将那柄沾满自己和虞姬血迹的短剑抢过，远远扔到帐角。
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却也让他更加清醒。
不能死！虞姬不能死！他自己更不能就这么死！
什么乌江自刎？什么无颜见江东父老？狗屁！那是历史上那个骄傲到迂腐的项羽的选择！不是他的！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环视这残破的营帐，目光仿佛要穿透牛皮帐篷，看到外面那黑沉沉的、被汉军团团围死的绝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