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脸色铁青,眼神冰冷得吓人。
项羽这一连串动作……骂阵揭短、诡计伤将、亲卫擒人、自己毫不犹豫的撤退如同行云流水,全然不顾往日威名与战场惯例,只追求最实际的效果。
不但打击了汉军的士气、还擒获汉军重要将领安全撤回。
这种极致功利、毫无包袱的战法,让韩信感到了强烈的不安。
项羽……似乎彻底摆脱了某种束缚。
就在汉军骂声最烈、群情汹涌,几员性急的将领已经准备不顾命令强行攻打营寨之时……
楚军营垒那并不高大的城墙之上,身影闪动。
项羽再次出现了。
他已然登上墙头,那件暗红色的大氅在晨风中微扬。他的身边,项声和项庄,粗暴地将一个被捆得如同待宰猪羊般的身影拖拽上来,推搡到垛口之前。
正是樊哙!
此刻的樊哙面如金纸,胸口那被戟刃洞穿的伤口虽然被胡乱塞了布料止血,但仍不断有鲜血渗出,将整个前襟染得一片黑红。他神智似乎还清醒一些,但极度虚弱,只能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满是血丝的眼珠死死瞪着项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连一句完整的话也骂不出来。
项羽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垛口上,另一只手握着一柄出鞘的剑,剑锋就斜斜地搁在樊哙那粗壮的、被绳索勒出深痕的脖颈旁边。
这个画面!比千军万马的冲锋更令人窒息!
汉军的叫骂声如同被一刀切断,瞬间噎在了喉咙里。
无数双眼睛惊恐地望着墙头,望着那剑锋下奄奄一息的樊哙。
项羽俯视着黑压压的汉军,目光扫过那些愤怒、不知所措的面孔,最后!似乎刻意在那面王旗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大声的喊道:
“汉军的诸位,听清了!”
他顿了顿,剑锋在樊哙脖子上微微压了压,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此人!”
他用剑背拍了拍樊哙鲜血染红的脸颊。
“我项羽的战利品!他的命!现在悬于我一念之间!”
“你们谁!再敢向前一步!再敢多放一声犬吠!”他嘴角勾起一丝残酷的弧度 ,声音陡然转厉。
“我便立刻砍下这颗狗头!扔下去给你们的主子刘季当下酒菜!”
“不信?”
他看着前方瞬间骚动却又强行压抑的汉军,特别是那些眼睛喷火、几乎要冲出来的曹参、灌婴等人。冷笑一声:“不妨试试!”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只有风声呜咽,旗帜猎猎。
汉军投鼠忌器,进退维谷。
攻城?樊哙立刻身首异处。
退兵?颜面尽失,士气大跌。
骂阵?谁敢再骂?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汉军王旗之下,刘邦在一众谋臣武将的簇拥下,策马来到了阵前稍近处。
他脸色极为难看,樊哙被擒,等于在他心口狠狠剜了一刀,更是沛县集团难以承受的损失和耻辱。他强压着惊怒,抬头望向墙头的项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项羽!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不杀俘将!你也是一方诸侯,如此行事,不怕天下人耻笑吗?速速放了樊哙,本王……我可与你阵前公平一战!”
“公平一战?”
项羽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刘季!你也配谈公平?也配谈耻笑?”
他笑声猛地一收,眼神如刀,直刺刘邦。
“当年彭城!你拥兵五十六万,趁我不在,袭我国都,何等威风!可等我三万铁骑回师,你又是如何公平一战的?”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汉军士卒耳边。
“你丢下你的老子刘太公!丢下你的结发妻子吕雉!丢下你的一双儿女!只带着几十个亲信,像条丧家之犬一样,没命地逃!”
“为了让你那破车跑得快一点,你亲手把你儿子、女儿踹下车去!是夏侯婴那个车夫,看不过眼,三次停车,三次把他们捡回来!你刘季!为了自己逃命,连亲生骨肉都能弃如敝屣!三次!”
项羽的吼声,带着原主对刘邦深入骨髓的鄙夷和穿越者读史时的遗憾,化作了最锋利标枪,狠狠掷向刘邦。
“天下间!还有比你更无耻、更冷血、更不配为人父、为人夫、为人子的东西吗?!”
“连至亲骨肉都能丢弃的懦夫!也敢在我项羽面前大言不惭说什么不斩俘将、公平一战?”
“我项羽再卑鄙!再使诈!剑锋所向也是堂堂正正的面对敌人!我的乌骓马前,从未碾过自己儿女的哭喊!”
“你!刘季!”
项羽戟指刘邦,声震四野。
“才是古往今来,第一号的无耻小人!肮脏鼠辈!”
“噗——!”
王旗之下,刘邦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由青转白,又由白涨红,喉头剧烈起伏,竟是真的气急攻心,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星星点点,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和胡须!
“汉王!!”左右大惊,连忙上前搀扶。
汉军阵中一片哗然!无数士卒面露惊骇、茫然、羞惭之色。
彭城之战是汉军的奇耻大辱,也是刘邦不愿提及的伤疤,此刻被项羽以如此尖锐、如此具体的方式当众揭开、痛骂,其杀伤力远胜千军万马!
许多沛县老卒都低下了头,那件事真的不光彩。
连中军的韩信,也微微蹙眉,看向刘邦方向的眼神闪过一丝复杂。他固然不喜项羽,但刘邦某些行径也确实难称光明。
楚军营墙之上,项羽看着下方汉军的混乱与刘邦的吐血,心中毫无波澜。
道德制高点?他不需要。他只需要最有效的攻击。他不再看刘邦,目光重新扫向蠢蠢欲动却又不敢向前的曹参、灌婴等人,手中王剑再次在樊哙颈边比划了一下,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
“退后!否则!”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立斩!”
曹参、灌婴等人牙齿咬得咯咯响,双目赤红瞪着墙头,瞪着那个如同待宰羔羊般的兄弟,又回头看看被搀扶着、嘴角溢血、神情萎顿的汉王,再看向中军默然不语的韩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