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14 01:33:05

腊月初九,是永昌侯府嫡女与安亲王的大婚吉日。

初八这日,府上便开始张灯结彩,宴请远方宾客。

这场婚事,倍受瞩目。

三年前圣旨赐婚那日起,侯府便为今日做足了准备。

从江南采买的云锦堆满了三个库房,苏绣名家日夜赶制的百子千孙被叠成小山,光是镶嵌东珠的凤冠就备了三顶,生怕有一丝的不周全,便配不上‘亲王妃’的身份。

红绸从正门一直铺到内院最深处的闺阁,每道月门都悬着新糊的明纱宫灯,烛火透过纱面映出‘囍’字纹样,即便在白日也亮着温润的光。

回廊下每隔五步便摆一盆开得正盛的腊梅,金色花瓣上还洒着细细的金粉,风过时流光溢彩。

一切看起来,奢华体面,隆重喜庆。

可府里的气氛,却有些怪异。

只因半年前,安亲王因一场倍受争议的战事,身负重伤,眼盲腿残。

自此性情大变,暴戾无常,被那些权贵们私称为‘废人阎王’。

本以为,是凤凰栖梧,天作之合。

谁料,却是明珠投暗,永堕深渊。

谁不在心里叹一声命运无常……

然而,这一切都和宋三愿无关。

她今日和芸娘一起,要做九百九十九个‘八宝福袋’, 这是主母冯氏昨日亲自吩咐的,要用来作宴客的压轴点心。

西北角单独的厨房里,烟熏火燎。

灶上煨着的鸡汤正咕嘟作响,香气从窗缝漏出去,惹得一旁马厩里的枣红马打了个响鼻。

宋三愿将浸泡了一夜的糯米捞起,汗水顺着她额角滑下,滴在灶台边,瞬间被热气蒸干。

“水要沥得再干些。”芸娘的声音从灶后传来,带着压抑的咳嗽,“福袋最忌水汽过重,蒸不透的福气,便算不得真福气。”

宋三愿下意识看看四周,眉眼弯弯地压低声音:“晓得了,娘。”

芸娘虽是她的生母,但在外人面前,却只能叫声姨娘。

芸娘看着女儿,喉头微哽。

翻过年,三愿就十六了,婚事还没个影儿。

可她只是个厨娘出身的姨娘,连在正厅露脸的资格都没有。

女儿的婚事,她更没有置喙的余地。

好在嫡女出嫁,卫氏再没理由推托,等事情过了,她再去求一求。

芸娘这样想着,手下动作更加麻利仔细。

‘八宝福袋’难是不难,只流程繁琐。

糯米要泡上一整夜,再用温水将油豆腐皮泡软,摊成一个个巴掌大的‘福袋’。

泡好的糯米为主,拌入切丁的冬笋、瑶柱、虾仁、香菇、火腿、青豆、栗子、莲子,恰是八样。

用细葱丝束紧袋口,上笼蒸足一个时辰。

蒸透后浇上以鸡汤、酱油、冰糖熬的薄芡,最后再撒一撮金黄色的蟹黄粉。

每一步都要精细,每一个福袋都要饱满匀称。

因为这是要端到前厅,给那些贵人品尝的。

更承载着对新娘的祝福……

可芸娘心里难免酸楚,同样是侯府女儿。

一个穿金戴玉,众星捧月。

一个粗布围裙,连去前厅送点心的资格都没有。

知母莫若女,宋三愿又脆生生地喊了声娘,“您给我讲讲八宝福袋的寓意呗。”

芸娘赶紧抹了抹眼睛,强撑笑意:“八样福料,是八种心愿。糯米主‘粘合’,愿离散者团聚。冬笋主‘节节高’,瑶柱是‘财帛’,虾仁是‘笑哈哈’……”

宋三愿故意追问:“那蟹黄粉呢?”

芸娘看着她被灶火熏红的脸颊,柔声:“蟹黄色如金,取其‘金玉满堂’。但这道菜最要紧的是……”

“心想事成。”母女异口同声,相视一笑。

“食材都是寻常物,但凑在一起煮熟了蒸透了,就会生出不寻常的滋味。就像日子,一天天过下去,总会有好事发生。”

宋三愿握住母亲的手,语气带着女儿家的娇软:“娘说的话,女儿都记在心里的。”

她从不羡慕够不到的福气,只珍惜眼前的幸福。

宋青瑶是众星捧月没错,可她也是娘手心里的宝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来的是侯爷身边的管事,态度恭敬又疏离道:“三姑娘,侯爷和夫人请您去芙蓉院。”

用的是‘请’。

宋三愿心头一跳。

十六年来,父亲从未主动召见过她。

她看向芸娘,芸娘的脸色在火光里显得格外苍白。

不祥的预感,如水蒸气般将她笼罩。

“我同你一起去。”芸娘动手解围裙。

管事的淡漠阻止:“侯爷和夫人只让三姑娘去。”

……

芙蓉院,是永昌侯宋明达和冯氏所居主院。

此刻,前院宾客络绎不绝,按理说,他们该在忙着招呼客人才对。

可夫妻二人却端坐在此,连月来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像是终于松了一大口气。

宋三愿没想过这种日子里,还有机会出西北偏院,也没来得及换衣衫,身上是件常穿的藕色旧袄子,素净得连朵绣花都没有。

头发简单绾着,插一支最普通的木簪,寒酸的连府上丫鬟都不如。

偏偏生了一张俏脸,五官精致,明眸皓齿,比府上的几个孩子都像永昌侯。

冯氏嘴角扯了扯,意味深长地看宋明达。

宋明达眼神躲闪,眉心纹路更深。

他可曾是赫赫有名的探花郎,风流倜傥。

娶的是当朝太傅之女,前程似锦。

却因酒后乱性,被一个厨娘钻了空子,又生出一个小厨娘,成他人生怎么也洗不掉的一大污点。

平日里不见那母女还好,一见,便如同生吞了一勺猪油般的恶心。

宋明达端起茶杯,将厌恶掩在水雾之下。

“给父亲、母亲请安。”

宋三愿跪下行礼,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

没人叫她起身。

她便维持着跪姿,听见宋明达慢条斯理地喝茶,放茶盏,用帕子拭嘴角的声音。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故意让人心慌的缓慢。

片刻,冯氏终是发了话:“抬起头来。”

宋三愿依言抬头。

卫氏打量她片刻,笑了笑:“三愿今年十六了吧?出落得越发水灵了,倒有几分芸姨娘年轻时的模样。”

这话说得温和,宋三愿却背脊一凉。

“今日叫你来,是有一桩喜事……”

卫氏话说到一半便停下,宋三愿也不由的屏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