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七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高声:“恭迎王妃回府!”
身后八名玄甲亲卫齐刷刷单膝跪地:“恭迎王妃回府!”
声震云霄。
宋三愿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永昌侯府。
宋明达和冯氏表情都很诡异,也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失落更多。
她转回头,看向前方长街。
暖阳破云,给她鲜红的嫁衣镀上一层金光。
追风迈开步子,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有力的声响。
像战鼓,像心跳。
像一场无人喝彩,却足够惊心动魄的出征。
……
亲王府这头,气氛僵持不下。
除了卫烽和太子,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努力降低存在感。
开什么玩笑?
登闻鼓楼,是百姓鸣冤、直达天听之处。
九响,是最高规格,唯有皇帝、皇后驾崩,或国战大捷时才会敲响。
让当朝太子上登闻鼓楼,向一支军队的亡魂谢罪?
且那场战事,朝廷认为,是安亲王贪功好胜所致。
至于真相……真相还重要吗?
太子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卫烽那双空洞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这个弟弟,绝不可能认命。
即便瞎了,废了,困在轮椅里,骨子里,依旧是那个敢带着三千残军冲八万敌营的疯子。
太子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透出一丝寒意:“四弟这个赌约,过了。朔风军为国捐躯,朝廷自有抚恤。至于谢罪……”
他顿了顿,“该谢罪的,是北狄。”
轻描淡写,将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卫烽笑声嘶哑,却带着某种快意:“所以,皇兄不敢赌?”
太子沉默,眼里寒意更深。
卫烽握紧扶手,突然激动如冲出牢笼的困兽,嘶吼道:“皇兄是怕赢吧?怕赢了之后,接过那块染血的虎符时,会看见那三千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怕午夜梦回时,那三千亡魂,会变成厉鬼,来索你的命!”
“放肆!”太子忍无可忍。
众人忙齐齐跪地,“殿下息怒。”
吕老也跪着,只手指执着地搭在卫烽脉搏上,急道:“真不要命了!王爷再这样,老臣只能以死谢罪,去和那三千亡灵作伴了。”
红缨梗着脖子,“我也去!”
卫烽脸色苍白,气喘不已。
太子闭了闭眼,语声沉痛:“孤知你心中有怨,可四弟,你身在战场,眼中只有一场战役的输赢。孤身在朝堂,要权衡的却是整个大楚的国运民生……”
“够了!”
卫烽重重咳了两声,“冠冕堂皇的理由,我已经听够了……我只问皇兄一句,当真问心无愧?”
太子背对着他,忍耐着:“今日是你大婚,何必说这些。”
“为何不说?”
卫烽像个固执又无理取闹的孩子,“皇兄夜里真的睡得着吗?真的从未听见过雁门关外的哭声吗?”
他每说一句,气息便急促一分,到最后已是气若游丝,“你当然听不到……因为那些哭声都被你们用‘顾全大局’的圣贤道理盖过去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呛出一口血。
鲜红的血沫溅在苍白的衣襟上,触目惊心。
“王爷!”
红缨和吕老同时惊呼。
太子脸色骤变,下意识上前半步,却又硬生生止住。
他站在那里,看着卫烽咳血的模样,看着那张与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上,布满濒死的灰败,太子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恰时,外面有人通传:“新娘到!”
可此刻,谁还顾得上?
那口血,像泼在雪地上的朱砂,刺眼得让人心悸。
卫烽整个人瘫软下去,若不是红缨和吕老死死扶住,几乎要从轮椅上滑落。
他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只有睫毛在不停颤动,像是在经历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让开!都让开!”
吕老嘶声吼道,瘦削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气,一把推开试图上前帮忙的祥庆,手指如飞地点在卫烽胸前几处大穴,“红缨!拿我的金针来!快!”
红缨应声,一抹脸,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她转身飞奔进一侧耳房,脚步踉跄。
太子僵立在原地,看着眼前混乱的一切,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最终,他只是缓缓后退,一步又一步,转身走了出去,脚步沉重的像是踩在泥沼里。
东宫侍卫们默默跟上,陈太医犹豫了一下,也低着头快步离去。
那些个候着的官员面面相觑,最终也悄悄退了出去。
转眼间,原本还算‘热闹’的院子,只剩下安亲王府自己的人。
太子上马车前,望了眼还候在大门口的新娘。
那抹红,又让他想起卫烽的那口血,眼里少见的浮起戾气。
陈太医谄媚地上前,低语道:“臣瞧着安亲王,气血不畅,郁结难疏,恐时日不多……”
他话音未落,就见太子目光阴恻恻地望来,“你敢咒安亲王?”
陈太医腿一软,忙跪在雪地里,“臣不敢。”
太子一脚踹他肩上,将陈太医踹了个仰倒,盛怒道:“还不滚去医治,安亲王若有个闪失,你们都得去陪葬!”
“臣遵命……”
陈太医连滚带爬,经过新娘时,狠狠摔了一跤。
宋三愿伸手去扶,吓得陈太医就势滚一圈后,继续又往里爬。
“……”
宋三愿猜到自己的处境会很艰难,但没想到会这么难。
听说安亲王病发,卫七等人风一般卷了进去。
就连追风,也熟门熟路地跟了进去。
因是骑马而来,侯府那边安排的全福嬷嬷等人并未跟来。
反正都这样了,谁还在意礼数?
宋三愿就这样,被遗忘在门口。
像个误入这场悲剧,但又无关紧要的摆设。
等了会儿,确认不会有人来理她后,宋三愿自己走了进去。
王府内虽也红灯高挂,铺满红绸,却感受不到半分喜庆。
下人们神色凝重,步履匆匆。
仅剩的宾客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辈子都没这么难熬过。
宋三愿好不容易抓住一个丫鬟,问道:“王爷怎么样了?”
丫鬟红着眼快哭了,“吕老他们还在抢救。”
宋三愿心一沉,望向主院的方向。
丫鬟许是见她可怜,斗胆道:“天冷,王妃若不嫌弃,先随奴婢去偏院歇着吧。”
喜房在主院,但很显然,宋三愿此刻去不得。
若安亲王真有个好歹,别说这个冲喜王妃,就是府上所有人,能不能活都是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