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明帝语气淡漠:“赏赐安王妃一事,贵妃看着办吧。望贵妃也收收自己冲动鲁莽的性子,不为老四考虑,也得为郦家后代考虑考虑吧?”
郦贵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起驾!”
伴着唱诺声,宣明帝与太子一起出了凤仪宫。
郦贵妃失魂落魄,望着宋三愿,笑的阴森凄然:“看见了吧?连安亲王都只是块垫脚石,你算个什么东西!”
她缓缓站起身,华丽的宫装逶迤在地,却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伶仃。
“回去以后,夹起尾巴,老老实实守着烽儿。他能多活一日,你便多活一日。”
宋三愿没有立刻起身,反而抬起头,迎上郦贵妃那双盛满绝望与警告的眼睛,温软地开口:“臣妇在侯府后院活了近十六年,那里也有四方天,也有数不清的‘规矩’和‘劝诫’。他们说,要温顺,才能得一口饭吃,要认命,才能活得长久。“
她摇头,目光清亮得像被雪水洗过,有种洞察人性的透彻:
“可臣妇发现,越是温顺,鞭子落得越狠。越是认命,脚下的泥就陷得越深。灶台边偷吃的野狗,若只知道躲,迟早被一棍打死。只有敢在厨子眼皮底下抢一口肉,还敢呲牙的,反而能活下来。”
忍让换不来尊重,退缩更换不来平安。
这是宋三愿活到今日,最大的感悟。
郦贵妃瞳孔微缩,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宋三愿轻声:“臣妇斗胆以为,过日子就像炖一锅汤,火太小,食材炖不烂,味道出不来,最后只能倒掉。火太旺,又会烧干锅底,糊了满灶膛。可若火候恰到好处,该文时文,该武时武,再硬的骨头,也能熬出髓,化进汤里。”
她看着郦贵妃骤然变色的脸,轻轻补上最后一句:“王爷如今,就是那锅烧干了水、差点被倒掉的汤。可只要灶火还在,只要掌勺的人还没放弃往锅里添水、调火、慢慢煨着,谁说,不能重新熬出一锅好汤?”
郦贵妃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不过十六岁的少女。
她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姿态卑微。
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近乎野蛮的执拗和韧劲。
像是从石缝里钻出的野草,风越吹,根扎得越深。
也像一把没鞘的刀。
用得好,或能劈开困住烽儿的寒冰。
用不好,第一个伤到的就是她自己,甚至会连累烽儿万劫不复。
可又让她看到了一丝希望……
郦贵妃胸口剧烈起伏,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确实是胆大。”
宋三愿眼眸轻颤:“臣妇别无长物,若连这点胆子和热气都没,那臣妇和王爷,就真的只能等着被倒掉了。”
郦贵妃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你希望本宫怎么做?”
荒唐。
她竟有些信了她的鬼话。
宋三愿却只是道:“娘娘只需好好保重。娘在,拴住儿的那根线就还在,便不会任凭风雨,将自己吹的支离破碎。”
郦贵妃顿时落泪,泣不成声。
……
殿外,寒风呼啸。
宋三愿踏出宫门,远远见沈朝露朝她奔跑而来,“三愿姐!你可算是出来了!”
宋三愿扬起笑容,却眼眶泛红。
世事翻覆如棋局,人心凉薄似寒霜。
她今日窥见的,是权力最狰狞的獠牙,是亲情最脆弱的伪装,是这煌煌天家之下,无尽的算计与荒凉。
往后,她也躲不开逃不掉。
可那又如何?
她守她的真心,像守不灭的火光。
火光不熄,便能把寒霜熬成暖粥。
贵妃说,王爷多活一日,她便多活一日。
宋三愿觉得不对。
应该是,她活一日,便守一日,守一日,王爷便能暖一日。
这才是希望。
宋三愿接住沈朝露,牵起她冰冷的手,温柔道:“回家,姐姐给你压压惊。咱们煮一锅‘定惊安魄汤’好不好?”
沈朝露吸着鼻子,委委屈屈:“我都快吓死了……呃,你说什么汤?”
宋三愿又重复了一遍名字,“也叫琥珀核桃甜汤,用老冰糖慢慢熬,熬到糖色变成琥珀金,核桃仁放里滚一滚,酥酥脆脆的先捞起来。再加开水,往里卧两个荷包蛋,再搁上核桃仁酥仁,热热地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保管什么惊啊怕啊,都给压得稳稳当当。”
她偏头看向沈朝露,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小时候我吓着了,我娘就这么给我煮。一碗下去,魂儿就归位了。”
沈朝露听着她温声细语的描述,仿佛已经闻到了那甜蜜温暖的香气,冰冷的指尖渐渐回暖,紧绷的心神也奇异地松弛下来。
她用力点点头,鼻音浓重却带上了依赖:“那我要喝两碗!”
祥庆侯在马车旁,听着二人对话,心情更加复杂。
宋三愿倒是有些意外,“公公怎在此?”
听闻王爷从小就是祥庆在伺候,如今更是离不得的。
祥庆望一眼皇宫,迟疑片刻,“老奴想,有些事王妃该知晓一二,请王妃上马车,容老奴慢慢道来。”
当今圣上第四子,幼时调皮捣蛋,读书写字都一般,舞刀弄枪倒是样样行。
十三岁上战场,十六岁凭军功封王,同时接管北境军。
北境军中,又数‘朔风军’最为出色。
朔风军,取‘朔方劲风,摧折胡虏’之意,原是老镇北将军的亲卫营。
骁勇善战,闻名天下,为大楚安稳立下无数汗马功劳。
老镇北将军牺牲在与北狄的征战中。
此后,安亲王接手朔风军,扩编成一支三千人的守城军。
守的是北境最为重要的雁门关,亦是老镇北将军最后坚守的阵地。
年初,北狄王庭内乱,新任大单于弑父夺位。
为立威,亲率八万铁骑,欲破雁门关,直取大楚中原。
这是一场至关重要的大战。
胜,可重定北疆,拓土安民,甚至永绝北境之患。
败,则雁门关失守,北境门户大开,身后千里沃野、数十万百姓将陷于战火。
朝中,争议不下。
议和派以‘国库空虚,民生凋敝’为由,力主割地安抚,和亲交好,暂避锋芒。
主战派则痛斥此乃怯懦卖国,主张倾力一战,以振国威。
在卫烽这个主将看来,北狄内乱不稳,气势虽猛,却难坚持,不足为惧。
他主张一战到底,彻底将北狄赶出关外,以绝后患。
于是,他不断传书朝廷,陈明战机,请发援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