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14 02:28:13

王福贵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绝望和巨大的羞辱感,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行了,戏也看够了。”

马春红收起笑容,脸上恢复了几分惯常的彪悍,

“把他押回去,关后山石牢。省得咱大当家怪罪。”

于是,刚刚看到一丝曙光的王福贵,又被粗暴地推搡着,沿着原路返回,扔进了那个阴冷、潮湿的后山石牢。

铁门哐当一声锁死,最后一点天光也被隔绝在外。

王福贵瘫坐在冰冷刺骨的石头地面上,背靠着粗糙的岩壁,闭上了眼睛。

前世的记忆、今生的遭遇、家族的命运、自身的渺小无力……种种情绪翻江倒海。

这土匪窝的遭遇,比他预想中最坏的情况,还要糟糕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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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日头升得老高,炽烈的阳光却似乎照不进黑云寨那股子沉闷躁动的气氛。

议事厅里,李赛云高坐虎皮交椅,眉头紧锁,听着下首几个头目争执不休。

王福贵这档子事,在她心里已经翻了篇,十万大洋固然诱人,但眼下有更棘手的麻烦——另一股流匪似乎在觊觎他们的地盘。

就在此时,议事厅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报——!大寨主!山下急报!”

一个浑身尘土、汗流浃背的探马踉跄着冲进来,单膝跪地,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惊惶。

“慌什么?讲!”李赛云沉声道。

“是……是关于王家屯,王有财家……”

探马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咱留在那边盯着赎金的兄弟传回消息,王有财……王有财那边十万大洋,东拼西凑,据说快要凑够了……”

“哦?”李赛云眉头一挑,这倒是个好消息。

探马接下来的话,却让整个议事厅瞬间掉进了冰窟窿:

“可……可王有财来不了了!昨天后半夜,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也可能是有人故意陷害,说王家屯私藏八路……

永安镇的鬼子,加上一队二鬼子,连夜扑了过去!天没亮就把王家屯给……给屠了!全屯上下,鸡犬不留啊!”

“什么?!”

李赛云猛地从虎皮椅上站起,杏眼圆睁,一掌狠狠拍在旁边的硬木茶几上!

“咔嚓”一声,那茶几竟被她拍得裂开一道缝!

“万恶的日本息鬼子!!”

她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带着滔天的怒火和寒意。

厅内温度骤降,几个头目都被她骤然爆发的气势惊得噤声。

“私藏八路?放他娘的狗臭屁!”

李赛云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杀机四溢,“王家屯我路过不止一次,都是些老实巴交的庄户人,王有财更是个胆小怕事、只想保全家业的土财主!”

“他们懂什么八路?这是借口!赤裸裸的借口!就是想抢钱、杀人、立威!”

她唰地转身,目光扫过众人:

“还能动的弟兄,立刻给我集合!带上家伙,马上出发!杀鬼子!给王家屯的老乡亲报仇!”

“大当家!”三当家马春红上前一步,“那……地牢里关着的那个王大少怎么办?”

李赛云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怒火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罕见的恻隐。

她深吸一口气,挥挥手:“放了他吧。他爹王有财凑钱想来赎他,也算尽了心。如今王家遭此大难,全家死绝……”

“他也够可怜的,给他点干粮,让他自生自灭去。”

“是。”马春红领命而去。

后山石牢的铁门再次打开时,刺目的阳光涌进来,让王福贵忍不住眯起了眼。

马春红站在门口,脸上没了昨夜的戏谑,表情有些古怪,扔进来一个粗布包裹。

“小子,你走吧。这次是真的。”

王福贵愕然,没动。

马春红皱了皱眉,语气硬邦邦的,却透着一丝别样的意味:

“你们王家屯……出事了。刚才被鬼子屠了村,说是什么私藏八路。你爹王有财,还有你全家……都没了。大当家发话,放你走。赶紧滚蛋,别再回来了。”

屠……村?

全家……没了?

王福贵如遭雷击,呆呆地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马春红的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他的耳朵,钉进他的心里。

王家屯……那个他名义上的“家”,那个有土财主王有财,有他这一世身份的一大家子人……没了?被鬼子……屠了?

虽然他是重生而来,对那个家、那些人并无多深的感情。

可当“屠村”、“死绝”这样的字眼真切地砸在头上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悲恸和冰寒,还是瞬间攫住了他。

那不是简单的同情,而是一种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巨大恐惧和悲哀。

在这个时代,普通人的性命,竟如此轻贱吗?

“天杀的……鬼子……”

他喃喃着,声音干涩嘶哑,双手不自觉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鲜血却不自知。

“你也别太难过了,这世道,就这样。”

马春红看着他瞬间惨白如纸的脸和失魂落魄的样子,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一点。

“现在你自由了,想去哪儿去哪儿。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吧。”

自由?

王福贵缓缓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看着马春红,又仿佛透过她,看到了那片被血与火吞噬的土地。

一股炽烈的、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怒火,混合着无尽的悲凉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从心底最深处轰然升腾!

前世浑浑噩噩,此生开局便是匪穴肉票,如今更成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这贼老天!这吃人的世道!还有那些该千刀万剐的东洋畜生!

“我……”

他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狠戾,“我跟你们去打鬼子!”

马春红一愣,重新打量了他一下,似乎想从他这单薄的身板和通红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

最终,她撇撇嘴:“就你?细皮嫩肉的,枪都不会放吧?去了也是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