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在医院的值班室里睡了几个小时。
准确地说,是躺了几个小时。他一直没能真正睡着,脑子里不停地转着各种事情——然然的手术、林美华的眼泪、那串消失的数字。
凌晨四点多,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六点半,手机闹钟响了。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坐起身,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值班室的另一张床上,夜班的同事还在睡,发出轻微的鼾声。
陆渊轻手轻脚地起来,去洗漱间洗了把脸,换上干净的白大褂。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些憔悴,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
没办法,今天还要上班。
他看了眼手机,有几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小周发的:"听说你昨晚送了个病人去神外?什么情况?"
一条是苏晨发的:"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还有一条是林美华发的,凌晨三点多:"陆医生,然然情况稳定,护士说各项指标都正常。谢谢你。"
陆渊回复了林美华:"好的,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今天上午神外主任会来会诊,你记得去。"
然后他收起手机,走出值班室,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
上午九点,陆渊处理完两个急诊病人,趁着空档去了趟ICU。
家属等候区里,林美华还坐在昨晚的位置,老太太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
林美华的脸色很差,眼睛红肿,显然一夜没睡。
"怎么样?"陆渊走过去,压低声音问。
"护士说挺稳定的。"林美华抬起头,声音沙哑,"早上还让我进去看了一眼。然然醒了一会儿,认出我了,叫了声妈妈......"
说到这里,她的眼眶又红了。
"醒了就好。"陆渊说,"说明脑功能没受影响。"
"但她又睡过去了。护士说是正常的,手术后需要休息......"
"对,这是正常的。你也休息一下吧,脸色太差了。"
"我睡不着。"林美华摇摇头,"等会儿那个主任要来会诊,我得在这儿等着。"
陆渊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
"去楼下买杯豆浆,吃点东西。你这样熬下去,身体会撑不住的。"
林美华看着他手里的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陆医生,我有钱。"
"那就去买点吃的。"陆渊收回钱,"我帮你在这儿看着,有情况我叫你。"
林美华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那我去买点包子,很快回来。"
她轻轻把老太太的头放到椅背上,站起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打着领带,手里拿着车钥匙,一看就是急匆匆赶来的。
三十五六岁的样子,身材保持得不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刮得干干净净。
一张脸长得不难看,但眉宇间有一股说不出的傲气。
林美华一看到他,脸色顿时变了。
"你怎么来了?"
"你给我发微信说然然住院了,我能不来吗?"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质问的味道,"她现在怎么样?在哪个病房?"
"在ICU。"
"ICU?"男人的脸色变了,"怎么这么严重?你到底是怎么照顾孩子的?"
林美华的身体绷紧了,但她没有发作,只是冷冷地说:"这里是医院,不是吵架的地方。你想知道情况,去问医生。"
"我当然要问医生。"男人往里走了两步,扫视着等候区里的人,目光落在陆渊身上。
他看了看陆渊身上的白大褂,又看了看林美华,眉头皱了起来。
"这位是?"
"我是急诊外科的医生。"陆渊说,"然然是我送过来的。"
"急诊外科?"男人的眼神变得有些奇怪,"你怎么会送我女儿来医院?你们认识?"
陆渊还没说话,林美华抢先开口了。
"他是医生,在公园里碰到然然头疼,帮忙看了一下,建议我带她来检查的。"
"公园?"男人的语气越来越冷,"你带孩子去公园玩的时候,她就已经头疼了?你怎么不早点带她看病?"
"我带她看过。"林美华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上个月在儿童医院看的,医生说没大问题。"
"没大问题?现在人都进ICU了,你告诉我没大问题?"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根本没有能力照顾好孩子!"男人的声音提高了,"我早就说过,让然然跟我,条件比你好一百倍。你非要逞强,非要自己带,现在呢?"
"陈志远,你够了!"林美华终于爆发了,"你有什么脸在这里说这些?三年了,你来看过然然几次?你给她打过几个电话?你连她上几年级都不知道!"
"我是忙!"
"你是忙着跟你的小秘书鬼混!"
等候区里的其他人都看过来了,有的露出尴尬的表情,有的在窃窃私语。
老太太被吵醒了,一看到男人,脸色也变了。
"你来干什么?"
"妈,我来看我女儿,有问题吗?"男人——陈志远——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还是说,你们母女连这点权利都要剥夺?"
"你——"
"都别吵了。"陆渊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到,"这里是ICU外面,里面都是重症病人。你们要吵,出去吵。"
陈志远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审视。
"你是医生?"
"对。"
"你就是那个在公园里碰到我女儿的医生?"
"对。"
陈志远的眼神在陆渊和林美华之间来回扫了几下,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有意思。"他说,"一个急诊外科的医生,怎么会偶遇我女儿,又怎么会陪着我前妻在医院里守夜?你们......很熟吗?"
林美华的脸涨红了。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八道?"陈志远冷笑一声,"美华,你倒是挺会找人啊。怪不得这几年都不肯再婚,原来是有人了。"
"你——"
"陈先生。"陆渊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我是然然的主治医生的朋友,然然的病情我比较了解,所以帮忙跟进了一下。这是正常的医患关系,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
"是吗?"陈志远的眼神里满是怀疑,"那你大半夜不睡觉,陪着我前妻守在这里,也是正常的医患关系?"
"我是医生,病人情况紧急的时候,半夜不睡觉很正常。"
"那你——"
"陈先生,"陆渊的语气冷了几分,"你是来看女儿的,还是来审问你前妻的?如果是前者,我可以带你去了解情况。如果是后者,请出去。"
陈志远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显然不习惯被人这样顶撞,尤其是被一个年轻的住院医生。
但他也不是傻子,知道在医院里闹事对他没有好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
"行,你带我去看看我女儿。"
...
陆渊带着陈志远去找了ICU的值班护士。
护士看了看探视时间表,摇了摇头。
"现在不是探视时间,要等到下午两点。"
"那能不能让我了解一下孩子的情况?"陈志远的态度好了一些,"我是她父亲。"
护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的陆渊。
"你们等一下,我去叫医生。"
几分钟后,李维从里面出来了。
他昨晚值班,脸上也带着疲惫,但精神还好。
"家属?"他看着陈志远。
"我是孩子的父亲。"陈志远说,"我想了解一下她的情况。"
"你是......林晓然的父亲?"李维翻了翻手里的病历,"不是说父母离婚了吗?抚养权在母亲那边?"
"是离婚了,但我还是她的法定监护人。"陈志远说,"我有权知道她的病情。"
李维点点头,带着他往办公室走。
"那边谈吧。"
陆渊没有跟过去,而是回到了等候区。
林美华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老太太在旁边握着她的手,一言不发。
"林姐,消消气。"陆渊说,"他就是嘴上逞能,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他刚才那些话......"林美华的声音在发抖,"他什么意思?什么'找人'?什么'有人了'?他凭什么这么污蔑我?"
"他就是想激怒你。"陆渊说,"你越生气,他越得意。"
林美华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知道。"她说,"但我控制不住。一看到他那张脸,我就想起他当年做的那些事......"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背。
"别气了,美华。孩子还在里面呢,现在最重要的是然然的病。"
"我知道,妈......"
林美华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
二十分钟后,陈志远从办公室里出来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大概是被李维的话吓到了。
"脑瘤?"他看着林美华,声音有些发虚,"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昨天发微信给你了。"林美华冷冷地说,"你没看吗?"
"我看了,但你只说孩子住院,没说是脑瘤啊!"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说?凌晨三点给你打电话,哭着告诉你孩子脑子里长了肿瘤?"林美华的语气越来越冲,"你接吗?你那时候在哪儿?是不是又在哪个酒店——"
"你够了!"陈志远打断她,"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孩子都这样了,你还在翻旧账!"
"谁先翻的?"
两人又要吵起来,陆渊再次开口。
"两位,李医生跟你们说了吗?今天上午神经外科的吴主任会来会诊,讨论肿瘤切除手术的方案。你们都是监护人,最好都在场。"
陈志远看了他一眼,然后点点头。
"我会在的。"
他看了看表。
"会诊几点?"
"十点半左右。"
"行。"陈志远往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美华,"还有,手术费的事你不用担心。不管花多少钱,我出。"
他顿了顿。
"但这件事,没完。"
说完,他转身走了。
林美华看着他的背影,浑身都在发抖。
"他什么意思......"她喃喃地说,"'没完'是什么意思......"
陆渊没有回答。
但他隐约猜到了。
陈志远说的"没完",大概是指抚养权的事。
这场官司,也许很快就会重新开始。
...
陈志远走后,等候区里安静了下来。
林美华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脸色惨白。老太太在旁边陪着她,时不时叹一口气。
陆渊看了看时间,快十点了。
他还有工作要做,不能一直在这里陪着。
"林姐,我得回急诊那边了。"他说,"会诊的时候我可能过不来,有什么结果你微信告诉我。"
林美华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疲惫。
"好。陆医生,谢谢你。"
"不用谢。"
陆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老太太的声音:
"小陆医生真是个好人啊......"
他没有回头,脚步微微一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
回到急诊科,陆渊刚换好工作服,就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
几个护士站在护士站后面,看到他进来,声音突然低了下去,眼神闪烁。
他装作没看到,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小周端着一杯水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么了?"陆渊问。
"没......没什么。"小周犹豫了一下,"就是......有人在说你的闲话。"
"什么闲话?"
小周压低声音:"说你......跟一个护工有不正当关系。"
陆渊愣了一下。
"护工?"
"就是那个孩子的妈妈。"小周说,"今天早上她前夫在ICU外面闹了一场,好多人都看到了。他说你半夜陪着他前妻守在医院,还说什么'怪不得不肯再婚,原来是有人了'......"
她看着陆渊,眼睛里满是担忧。
"消息传得很快,现在好多人都在说......说你跟那个女的......"
陆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是那种无奈的笑。
"我知道了。"
"你不解释一下吗?"
"解释什么?"陆渊说,"我就是送了个病人过去,陪家属等了一晚上。这有什么好解释的?"
"可是别人不这么想啊......"
"别人怎么想是别人的事。"陆渊站起身,"我还有病人要看。"
他往抢救室的方向走去,留下小周一个人站在原地,一脸担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