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凌晨五点。
陆渊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又比闹钟早醒了。
窗外还是一片漆黑,远处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值班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身坐起来。
今天是然然手术的日子。
真正的那一天。
他洗漱完毕,换上白大褂,六点不到就到了急诊科。
早班的护士还没来,夜班的同事正在交接。陆渊跟他们打了个招呼,然后找了个借口,往住院部走去。
他要去看看然然。
确认一下。
...
ICU的走廊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味道。
值班护士换了一个,是个年轻的小姑娘,看到陆渊有些意外。
"陆医生?这么早?"
"来看看林晓然,今天她要手术。"
护士点点头,让他进去了。
然然还在那个床位上。
她醒着。
小小的身子靠在摇高的床头上,手里捧着一盒牛奶,正在用吸管一口一口地喝。看到陆渊进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叔叔!"
声音还是有些虚弱,但比前两天好多了。
陆渊走过去,在床边站定。
"早啊,然然。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睡不着。"然然说,"护士阿姨说今天要做手术,让我早点起来。"
"怕吗?"
然然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
"有点怕。但是妈妈说,做完手术我的头就不疼了,还可以回去上学,跟小朋友一起玩。"
"你妈妈说得对。"
"叔叔,"然然仰起头看着他,"你会来看我吗?"
"会的。"
"那你要记得带冰淇淋。"她的表情很认真,"草莓味的。"
陆渊笑了。
"好,草莓味的,叔叔记住了。"
然然也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陆渊看着她的笑容,然后——很自然地——他的目光移向她头顶的位置。
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空气。
没有数字,没有倒计时,没有死亡的阴影。
他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下去。
"然然,"他说,"手术会很顺利的。你乖乖听医生的话,睡一觉就好了。"
"嗯!"
...
七点半,然然被推出了ICU。
林美华和老太太早就在外面等着了。陈志远也来了,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闲装,站在走廊的另一头,跟林美华保持着距离。
然然躺在移动病床上,看到妈妈,伸出小手。
"妈妈......"
林美华快步走过去,握住女儿的手,眼眶立刻红了。
"然然,妈妈在。"
"妈妈,我有点怕......"
"不怕,不怕。"林美华弯下腰,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妈妈陪着你,一直陪着你。你就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真的吗?"
"真的。"
老太太在旁边抹眼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志远走过来,站在床边,表情有些僵硬。
"然然,"他开口,声音有些生涩,"爸爸......爸爸也来了。"
然然转头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点陌生。
"爸爸......"
三年了,她已经不太记得这个男人了。
陈志远的脸色有些难看,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
"做完手术,爸爸给你买礼物。你想要什么?"
然然想了想,说:"我想要一个芭比娃娃。小美有一个,我也想要。"
"好,爸爸给你买。"
护士在旁边催促:"时间到了,该去手术室了。"
林美华握紧女儿的手,又亲了亲她的脸。
"然然,妈妈在外面等你。你要勇敢,知道吗?"
"嗯。"
病床被推走了,往手术室的方向。
林美华跟在旁边,一直跟到手术室门口。
门开了,又关上了。
然然消失在门后。
林美华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摇摇欲坠。老太太赶紧过去扶住她。
"美华,别担心,然然会没事的......"
林美华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陈志远站在几步之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但他没有靠近。
...
手术室外面有一排长椅。
林美华坐在正对着门的位置,一动不动。老太太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时不时地念叨几句"菩萨保佑"。
陈志远坐在另一头,两腿分开,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渊没有在场。
他还有工作要做。
早上八点,急诊科来了一个车祸伤员,右腿开放性骨折。他和王建军一起处理,忙了将近两个小时。
十点多,他终于得空,给林美华发了条微信。
"手术开始了吗?"
"八点半开始的,已经两个小时了。"
"别担心,这个手术本来就要四五个小时。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嗯。"
陆渊看着那个"嗯"字,能想象林美华现在的状态。
他犹豫了一下,跟值班护士说了声,往手术室那边走去。
...
十点四十分,陆渊到了手术室外面。
林美华看到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陆医生?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陆渊在她旁边坐下,"怎么样?有消息吗?"
"没有。"林美华摇摇头,"一直没人出来。"
"那就是正常的。手术顺利的话,中间不会有人出来。"
"真的吗?"
"真的。"
林美华点点头,没有再说话,目光又落回那扇紧闭的门上。
老太太看到陆渊,像是看到了主心骨,连忙凑过来。
"小陆医生,你说然然会没事吧?"
"阿姨,吴主任的技术很好,然然会没事的。"
"那就好,那就好......"老太太双手合十,又开始念叨菩萨保佑。
陆渊坐在那里,陪着她们等。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经过,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陈志远坐在另一头,始终没有过来。
十一点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喂?老张啊,今天下午那个会我去不了了......对,我女儿在做手术......什么?那个项目等我回去再说......行,先这样。"
他挂了电话,又接起另一个。
"喂?刘总,不好意思,今天确实有事......不是不是,不是不想见您,是我女儿住院了,在做手术......对对对,改天我请您吃饭赔罪......行,回头联系。"
一个接一个的电话。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美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第五个电话响起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了。
"陈志远,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陈志远看了她一眼,按掉电话。
"我在处理工作。"
"然然在里面做手术,你在外面谈生意?"
"那我能怎么办?干坐着等?"陈志远的语气有些不耐烦,"该处理的事情还是要处理,我在这儿等着也帮不上什么忙。"
"你就不能让手机静音吗?"
"林美华,你别没事找事。我来了,我在这儿等着,你还想怎样?"
"我想怎样?"林美华霍地站起来,声音尖锐,"你三年不管不问,现在装什么好爸爸?然然进手术室你连她的手都没握一下,你就站在旁边像个局外人一样!"
"我怎么没握?我摸她的头了!"
"摸头?那就是你对女儿的全部关心?"
"林美华,你够了!"陈志远也站起来,"你以为我想这样?当年是你非要离婚,是你非要争抚养权,是你不让我见孩子!现在倒好,出事了就怪我不关心?"
"是我不让你见?你自己不来看!三年了,你来看过几次?五次?十次?每次来就待十分钟,扔点钱就走,然然生日你记得吗?她上几年级你知道吗?"
"我忙!我要赚钱!你以为钱是天上掉下来的?"
"你忙着跟小三鬼混去了!"
"你——"
"两位!"
陆渊站起身,挡在两人中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他们都停下来。
"这是手术室外面,你们女儿在里面做开颅手术,你们在外面吵架?"
陈志远和林美华同时愣住了。
"吵够了吗?"陆渊的语气很冷,"然然要是在里面听到你们这样,她会怎么想?"
林美华的身体晃了一下,一下子泄了气,重新跌坐回椅子上。
眼泪夺眶而出。
"我......我不是故意的......"
老太太赶紧过去搂住她。
陈志远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但也没再说话。
他看了陆渊一眼,然后转身走到走廊的另一头,背对着所有人。
手术室外面,再次陷入沉默。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二点。一点。两点。
五个多小时了。
林美华已经不再哭了,她只是坐在那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手术室的门,像一尊石像。
陆渊坐在旁边,也在等。
他已经让小周帮他请了假,今天下午的工作让别人替了。
这个时候,他不想离开。
两点十分。
手术室的门开了。
所有人同时站起来。
吴主任从里面走出来,摘下口罩。
他的脸上带着疲惫,但表情是放松的。
林美华冲上前,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手术很成功。"吴主任说。
五个字。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
林美华的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成功了......成功了......"她趴在地上,浑身颤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然然......我的然然......"
老太太也跪在地上,双手合十,额头触地,嘴里不停地念叨。
"谢谢菩萨......谢谢菩萨保佑......谢谢医生......谢谢......谢谢......"
吴主任看着她们,神色有些动容,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肿瘤已经完整切除了,边界很清晰,切得很干净。"他说,"孩子现在还在麻醉状态,等会儿会送到ICU观察。如果接下来几天没有并发症,就可以转普通病房了。"
"她......她会好起来吗?"林美华抬起头,满脸泪痕。
"从目前的情况看,恢复良好的可能性很大。"吴主任说,"但后续还要做病理检查,确定肿瘤的性质。如果是良性的,切干净就没事了。如果是恶性的,可能还需要做放疗或化疗。"
"良性......恶性......"林美华的脸又白了。
"别想太多,等病理结果出来再说。"吴主任说,"孩子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你们也休息一下吧,脸色太差了。"
他转身要走。
"吴主任!"林美华在后面喊。
吴主任回头。
林美华挣扎着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女儿......"
吴主任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回了手术室。
陆渊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心里的石头终于彻底落地了。
成功了。
然然活下来了。
...
"林女士。"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志远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手术成功了,这是好事。"他说,"费用方面你不用担心,我来出。"
林美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但是,"陈志远顿了顿,"然然的事,我们得好好谈谈。"
"谈什么?"
"抚养权。"陈志远说,"这次的事说明你一个人照顾不好孩子。孩子都病成这样了,你才发现,这不是失职是什么?"
林美华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事实。"陈志远的语气很冷静,"然然跟着我,条件比跟着你好。我有钱,有房子,能给她最好的教育和医疗。你呢?你能给她什么?"
"陈志远!"林美华的声音尖锐起来,"然然刚从手术台上下来,你就说这个?"
"早说晚说都要说。"陈志远说,"我的律师会联系你的,我们法庭上见。"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费用的事我说话算话,你不用担心。但然然是我的女儿,我不会放弃的。"
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美华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他......他居然......"
老太太的脸色也很难看。
"这个白眼狼......孩子还在手术室里躺着呢,他就惦记着抢抚养权......畜生!"
陆渊站在旁边,沉默不语。
他看着陈志远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
这件事,恐怕没那么容易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