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恒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看着我,像是看着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怪物。
眼中的震惊,慢慢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是惊恐。
还有难以掩饰的慌乱。
他大概从未想过,四年前那个明媚张扬、能与他并驾齐驱的将门虎女,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一个连触碰都会引发剧烈应激,甚至主动求着被鞭打的……残破玩物。
“你……在胡说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甚至带着细微的颤抖。
我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我以为他生气了。
在敌营,那些男人一旦露出这种表情,接下来就是更残暴的折磨。
我吓坏了,磕头磕得更用力。
“大人息怒!是温冉的错!是温冉下贱!”
“温冉不该提要求,大人想怎么样都行!”
“只求大人……只求大人快一点……我怕……”
我的语无伦次,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这死寂的房间里。
也扎进了萧恒的耳朵里。
他猛地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烫到了一样。
他撞到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我被这声响吓得又是一个激灵,整个人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抱住头。
“别打我的头……求你了……会死的……”
这是我的经验之谈。
在营帐里,只要护住头和肚子,就能活得久一点。
这一刻,整个房间静得可怕。
房间里,只剩下我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
萧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像烙铁一样,烙在我的背上。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他终于动了。
他没有上前来,而是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甚至带上了门。
门被关上的瞬间,我紧绷的神经终于断了。
我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冷汗湿透了单薄的里衣,紧紧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他走了。
我……安全了?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我就忍不住想笑。
安全?
在这个太尉府,在这个男人的屋檐下,我哪里还有安全可言。
刚才,只是第一夜。
以后呢?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回床上的。
我把自己蜷缩在床角,用被子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
只有在这样狭小、黑暗的空间里,我才能找到一点可怜的安全感。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
或者说,我一夜未眠。
门外有丫鬟的声音。
“夫人,您醒了吗?将军让奴婢来伺候您梳洗。”
我没有应声。
我不想见任何人。
门外的丫鬟等了一会儿,又轻声说:
“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话要问您。”
老夫人。
萧恒的母亲,我的婆婆,镇国公府的嫡女,一个把规矩看得比天还大的人。
我闭上眼。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我哑着嗓子应了一声:“知道了。”
换好衣服,我跟着丫鬟,去了老夫人的松鹤堂。
一进门,就感觉到一股低气压。
老夫人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脸色阴沉。
她的下首,坐着一个衣着华丽的年轻女子。
看到她,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周静月。
她怎么会在这里?
四年不见,她出落得更加温婉动人,眉眼间带着一抹淡淡的忧愁,是我见犹怜的模样。
她看见我,眼中飞快地闪过得意和轻蔑。
但很快,就被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同情所取代。
“温冉姐姐?你……你真的回来了?”
她站起身,像是要过来扶我,一副姐妹情深的样子。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她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露出委屈的神色。
主位上,老夫人重重地哼了一声。
“没规矩的东西!见了静月也不知道行礼问安吗?”
我垂下眼,走到厅中央,对着老夫人跪了下去。
“儿媳,给母亲请安。”
我的声音,平静无波。
老夫人将手中的佛珠重重拍在桌上。
“我可当不起你这一声母亲!”
“你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早就死在外面了!”
“我们萧家的脸,都被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给丢尽了!”
我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
我知道,她要开始“审问”了。
果然,她身边的嬷嬷上前一步,尖着嗓子开了口。
“夫人,老夫人问你话呢,这四年,你在敌营,都干了些什么?”
“有没有……做对不起将军,对不起萧家门楣的事?”
这话问得,真是诛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有鄙夷,有好奇,有幸灾乐祸。
周静月坐在一旁,看似关切地看着我,眼底却藏着看好戏的兴奋。
我抬起头,迎上老夫人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开口。
“活着。”
老夫人一愣。
“什么?”
我重复道:“这四年,我在敌营,只做了一件事。”
“就是拼尽全力地,活着。”
“至于有没有做对不起萧家的事……”
我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周静月那张完美无瑕的脸。
然后,我笑了。
那笑容,一定很难看。
“母亲觉得,一个被当做弃子,扔进狼窝里的女人,能靠什么活下来呢?”
我的话音刚落,整个松鹤堂,静得听不到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