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律师打开文件袋。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大哥周建国往前挪了挪椅子。大嫂张翠花的眼睛跟着那个文件袋转,脖子伸得像只鹅。
二哥周建设坐在沙发扶手上,两只手搓来搓去。
三弟周建业靠在门框上刷手机,看起来不在意,但屏幕半天没动过。
我坐在最角落的折叠椅上。
手里攥着妈的旧手帕,边上绣了朵歪歪扭扭的兰花——她眼神不好那年绣的。
刘律师把文件摆好,抬起头。
“在正式宣读赵秀兰女士的遗嘱之前——”
他停了一下。
“赵秀兰女士要求我先宣读一份附件。”
大哥愣了。
“什么附件?”
1.
没人回答大哥的话。
刘律师不紧不慢地翻开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一本笔记本。
旧的。封皮磨得起了毛边。
我认识那本笔记本。
妈生前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我问过一次,她说是记菜钱的。
“这份附件,”刘律师说,“是赵秀兰女士从2014年开始记录的家庭收支明细。她要求在宣读遗嘱之前,先把这本账念给所有人听。”
大嫂张翠花的脸色变了一下。
很快又恢复了。
“记菜钱的?”她笑了一声,“妈还挺有意思。”
大哥没笑。他盯着那本笔记本,眉头皱了起来。
“有必要吗?”大哥说,“直接读遗嘱就行了。”
刘律师看了他一眼。
“这是立遗嘱人的要求。如果跳过这一步,遗嘱不予宣读。”
大哥闭了嘴。
二哥搓手的动作停了。
三弟把手机放下了。
客厅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我低头看手帕上那朵歪兰花。
妈,你这是要干什么。
——
我应该从头说起。
妈叫赵秀兰,今年——不对,今年年初已经走了。享年七十四。
她生了四个孩子。三个儿子,一个女儿。
儿子们:周建国、周建设、周建业。
女儿:我。周敏。排行老三,夹在建设和建业中间。
我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女儿。
也是唯一一个嫁出去的。
在我们老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是一句话——是规矩。
我嫁到了省城。老公在一家工厂当车间主任。日子说不上富裕,但过得去。
从我出嫁那年起,这个家的事我就没有过发言权。
但这个家的钱,我一直在出。
这是怎么回事呢?
说来话长。
2.
2014年,妈查出了糖尿病。
不算大病,但要长期吃药。一个月药费加复查,六七百。
大哥在老家开五金店,生意一般。他说:“敏子,你在省城条件好,妈的药费你先垫着?”
我说行。
先垫着——这个“先”字,垫了十年。
头两年,每到年底我提一次:“大哥,妈的药费今年我出了八千多,你们是不是分摊一点?”
大哥每次都说:“哎呀,今年生意不好,明年补给你。”
没补过。
第三年我不提了。
过年回家吃饭,大桌坐十二个人。大哥、大嫂、他们两个孩子,二哥、二嫂、一个孩子,三弟、三弟媳、一个孩子,再加上妈。
十二个人,正好坐满。
我和我老公、我女儿,在旁边支了张折叠桌。